赵净睁开眼，伸手挥了挥眼前的雾气，状若有所思。
温体仁要见我？
这一点，出乎赵净的意料。
他原本以为，温体仁亲自去户部，已经是足够的低姿态，居然还要见他？
“是不是说，宫里发生的事情，远超高公公描述的那么严重？”赵净轻声自语。
柳隐用力的给赵净擦着胸口，闻言道：“公子，事情在别人看来严重，在当事人看来，会更严重的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，抬头看向柳隐如花似玉的俏脸，忍不住的伸手捏了捏，大笑道：“说得对！”
柳隐俏脸被热气熏的通红，抿着嘴，在水里的手，用力的搓着赵净的大腿。
赵净躺浴桶里，看着屋梁，心里慢慢推敲。
柳隐说的是对的，温体仁现在一定恐慌到了极点，想要尽可能弥补这段时间造成的‘漏洞’，尤其是堵住赵净的嘴。
不说赵净是‘漏洞’起始，以赵净吏科都给事中的出身，在科道言官的影响力，他想要搞事情，十个温体仁都拦不住。
在户部，温体仁也让渡了诸多好处，而且是朝廷大政上，这种让步，远比权力、钱粮让渡更为严重。
“温体仁现在要见我，是要给我什么好处才能堵住我的嘴？”赵净眯着眼，心里快活的想着。
对于现在他的来说，一般数额的钱粮打动不了他。至于官位，赵净没有什么想法，以他的资历，太原知府这样的主官已是极限，加几个头衔也不是那么很重要。
啪
突然间，赵净一巴掌打在柳隐肩膀，道：“去拿衣服来。”
柳隐嘟着嘴，收回手，不情不愿的去拿衣服。
赵净摇了摇头，而今的柳隐没有经历那么多，并不是柳如是。
“得给她找点事情做。”赵净轻声自语。那么一个巾帼红妆，可不能一直蜷缩在后宅里。
柳隐拿着衣服过来，给赵净擦干净，换穿好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我觉得，还是不见的好。”
赵净一怔，理着衣服道：“说理由。”
柳隐给赵净系腰带，道：“见了他，一定是讨价还价，说不定还会惹出其他麻烦。公子不见他，他会更慌，每个动作都会有利于公子，半点不敢惹怒公子。而且，居中传话，他摸不清公子，肯定更谨慎。”
赵净眼中闪过异色，这丫头，还真不一般。
他不可置否的抬脚，拉开门，走出去。
赵常等了半天了，连忙迎着道：“公子，说是在禅韵茶楼。”
赵净看着漆黑的天色，道：“时间不早了，得回去一趟。”
赵常应了一声，陪着赵净出酒楼，上马车，待看到是直奔赵府，不由得疑惑道：“公子，不去见温体仁吗？”
赵净闭目养神，道：“没工夫见他。”
赵常不明所以，瞥了眼一脸窃喜模样的柳隐，皱了皱眉，道：“公子，不见……是不是不太好。而且，有很多事情得与他谈，不然太原那边还是束手束脚。”
赵净道：“见面反而不好谈，我让薛国观居中传话。”
赵常听到这个名字，顿时恼恨的道：“公子，这个人两面三刀，阴险狡诈，是个十足的小人，我看直接收拾了他，免得后患！”
对于薛国观的反水，赵常恨得咬牙切齿。
赵净好整以暇，依旧假寐，摇摇晃晃的道：“有些人，是杀了干净，一了百了。有些人，得让他活着，活着才是对他的惩罚。”
赵常听得似懂非懂，道：“不给他一点教训吗？”
赵净道：“当然会给。我曾经跟你说过，周、温二人相争，胜利者，多半是温。”
赵常双眼睁大，道：“公子，温体仁都这个样子了，他还能胜吗？”
赵净慢慢睁开眼，笑容诡异又摇头失笑，道：“不要小看他。这次失帝心，是我杀了一个出其不意，温没有防备。只要给他时间，一定还能重获圣心的。相比较而言，周的手腕，势力以及对陛下的了解远不如温，将来的内阁，是属于温的。”
赵常对他家公子的判断向来信奉，立时大喜过望的道：“那，薛国观岂不是要跟着倒霉了？”
赵净又摇了摇头，道：“也不要小看薛国观。官场中人，最善于见风使舵，趋利避害。薛国观啊，将来前程似锦。”
赵常一脑子浆糊，说来说去，这薛国观怎么还前程似锦了？
赵净看着他，微笑着道：“薛国观比我大十几岁，资历都够，用不了多久，我会给他安排一个好差事。”
赵常看着他家公子的表情，瞬间懂了，道：“好嘞。”
他家公子这个笑容，往往是要害人，而且被害人明知道，还不得不承受。
薛国观，有难了。
“程家那边怎么样了？”赵净突然又问道。
赵常道：“情况有些糟糕，都察院，刑部在针对他们，淮扬盐商也在排挤。程朝聘被赶出了贡院，据说，有人还盯上了程红妆，要纳她为妾。”
赵净双眼半眯，冷笑一声，道：“所谓墙倒众人推，我这面墙还没倒，他们倒是使上大力了！”
赵常凝色道：“公子，有些不太寻常，好像，不止是有人针对你，更像是有人在企图瓜分盐业，程家受到了波及。”
赵净神情微动，道：“有晋商参与？”
赵常道：“肯定有！淮扬盐商以晋商人数最多，而后才是南直隶各府商人。”
赵净若有所思的点头，道：“正好，我问问爹。”
大明朝廷的颓败还表现在机构上，原本的盐课，形同虚设，所有权力，几乎都在户部。
可户部，也只有发放盐引这最后的一点权力，对于盐业，朝廷已经完全失控。
赵常道：“公子，程家那边需要做安抚吗？”
赵净点头，道：“你通知程必忠，明天早上送我一程。”
赵常道：“好。公子，要不要，请主翁换个地方，去府里，万一有人……”
赵净想了想，道：“没事。”
他是私自回京，在这种敏感时刻，要是被抓到，送到御前，那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，很可能直接下狱，前面费尽的心思都将白费。
但赵净还是决定回府。
赵常不知道赵净为什么这么有信心，只得问道：“卫德等人要见一见吗？”
赵净道：“不见，后面的事情他们看得到，用不着我亲自去安抚。”
说着，马车停了下来。
柳隐率先下去，而后是赵常，然后两人站在马车下，齐齐抬手，要搀扶赵净。
赵净愣了下，一摆手，道：“跟谁学的凑毛病，你家公子我还能下马车。”
柳隐噘嘴，俏脸小不高兴。
赵常瞅了他一眼，心里不满。
赵净懒得理会他们，从后面进入，来到了老爹的书房。
赵实正在看书，听到脚步声，纹丝不动。
赵净来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，笑着道：“爹，差不多都搞定了，我明早离京。”
赵实慢悠悠的翻了一页，道：“温体仁不是良善之辈，你与他撕破脸，不怕他将来报复于你？”
赵净道：“是他对我下的手，我是自卫，合理合法。”
赵实强壮不下去，放下书，看着他，道：“就不能和解？”
赵净故作的想了想，道：“刚才他派人传话说要见我，没有亲自去，我就没去见他。”
赵实黝黑的脸角抽搐了一下，叹息道：“一个堂堂阁老，居然被你一个小小四品官要挟到这种程度，真是旷古未有了。”
赵净摇头，嗤笑道：“我好歹是官，将来要是有一群白衣书生要挟当朝首辅，当朝首辅还唯命是从，那才是旷古奇闻。”
赵实只当他发泄怨气，道：“真的不去见他？”
赵净道：“不见，见了反而麻烦。我的要求都在薛国观那，薛国观会为我跑腿的。”
赵实对这养老儿的事知道的并不多，也猜不透他与薛国观的真实关系，道：“你与周阁老，还谈了什么事？”
赵净道：“没谈什么，周延儒本性怯弱，我只是给了他一些与温体仁争斗的筹码与信心。以后他们还会继续争斗，周延儒不是温体仁的对手。”
赵实不是第一次听赵净这样的论断，皱眉道：“也就是说，也无法与首辅结盟？”
在他看来，赵净看似摆脱了眼前的困境，实则更大的危险在后面，与首辅周延儒联手对抗温体仁，是唯一行之有效，可靠有力的手段。
赵净道：“我从来没有想过与周延儒，温体仁二人有任何形式的关系，看到他们，我都觉得恶心。”
赵实紧皱的眉头慢慢松开，双眼里罕见的露出一丝忧色，道：“温体仁做出的让步越大，内心感受到的羞耻就越大，将来的报复也就更凶狠。你有什么依仗，能够躲过下一次？”
以赵净现在的官位，品级，实力远远不是温体仁的对手，这一次，温体仁真正目标其实是周延儒，赵净只是开胃菜。
未曾想，赵净突然返回京城，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，这才落败。
那，下一次，赵净怎么应对？
赵净看着老爹的表情，知道他是真的担心，沉吟片刻，道：“爹，洪承畴可能要征我率兵进入陕西剿匪。”
赵实一怔，怎么话题突然跳到这里了？
他仔细琢磨，却似懂非懂，这儿子是在暗示什么？
赵净见赵老爹没有听懂，笑呵呵的道：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，咱们父子面临的危机还少吗？经历了那么多人与事，也不差一个温体仁。”
赵实眉头再次皱起，这儿子不肯说实话，他也无奈，道：“温体仁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再针对你，他最关心的，是怎么挽回圣心。”
赵净点头，道：“咱们陛下最是多疑，没有足够的证据，是不会打消他的疑虑的。”
说到这里，赵净心里也好奇，温体仁，会用什么方式挽回崇祯的圣心？
如果挽回不了，那温体仁就是下一个魏忠贤，要么自杀，要么千刀万剐！
赵实心里是担心的，面上已经恢复平静，道：“毕尚书还能在陛下面前说些话，你再拿出些银子来。”
赵净顿时后倚，警惕的道：“爹，你儿子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，太原上下那么多事，那点银子根本不够用。堂堂户部，不要总盯着我，地主家也没……”
“三十万两。”
赵实不给赵净胡搅蛮缠的机会，道：“毕尚书明日进宫，会给你作保。你的事，应该会到此为止。”
崇祯还会有疑虑，但赵净只是一个四品的太原知府，既没有足够的兵马又没有其他不轨之举，说他叛逆谋乱，崇祯本人都不信。
这点疑虑，有毕自严作保，是可以暂时压下的。
赵净心里肉疼，脸上艰难。
这段时间，处处花钱，而进项却不多，已经有捉襟见肘的态势，三十万两，着实令他……不想给。
赵实拿起茶杯，喝了口茶，道：“你还有什么事情没有？”
赵净心里叹了口气，这是老爹，能有什么办法？只能捏鼻子认下了。
赵净振奋了一下精神，道：“还有盐业的事，我听说，淮扬盐商要瓜分盐业？”
赵实放下茶杯，道：“他们商会在进行集会，据说有近千人，大概是避免恶意争斗，各自经营。”
赵净很是感慨的摇头道：“说的真好听，还不是划分地盘，跟流氓地痞一样，眼里是没有半点朝廷了。”
赵实道：“户部管不了那么多，内阁也置若罔闻，只能听之任之了。”
朝廷权力衰弱，很多命令出不了京城，出了也形同废纸。
面对盐商们光明正大的瓜分地盘，朝廷只能眼睁睁看着，没有一点办法。
赵净却好奇了，突然心里冒出一个想法，张嘴就道：“爹，朝廷就没有想过，将全国划分给各大小盐商，层层划分，从盐商手里收税？”
赵实看着赵净，道：“没有那么简单。一来，盐商们不会答应，二来，盐课不同意，三来，盐场不同意。你所说的，涉及了很多关键之处，想要打通这些关键，除非户部重掌盐业之权，其他的，都是空谈，镜花水月。”
赵净听懂了，道：“说白了，就是朝廷没权，再好的政策也推行不了。强推下去，只会引发祸乱，反噬朝廷。”
赵实道：“不错。很多事，不干不会更坏，一旦去碰，瞬间雪崩，不止会埋死做事的人，还会让事情更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