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与老爹在书房里密谈,一直谈到天色微亮。
从京城谈到太原,从朝廷政策谈到具体落实,从九边谈到西北,几乎无所不包。
但父子俩又心知肚明,这些事他们只能谈,彼此做个心里有数,实际上也做不了什么。
直到天色明亮,赵实看了一眼外面,还是问道:“温体仁那边,真的不能再谈一谈?”
在他心里,还是希望儿子能够平平安安,被一个手握大权的次辅盯上,那是极其危险的事。
赵净想的很清楚,道:“不见。依我的推断,周延儒至少能挺两年,这两年时间,对我来说,足够了。”
赵实没有再劝,道:“我这里你不用担心。毕尚书是做事的人,为父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,专心做你的事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爹也不用担心我,山西那边,我捆绑的差不多了,温体仁就是做了首辅,也不能在山西把我怎么样,关键还是在京城,爹你收到消息会比我快。”
大明权力旁落表现在皇权,也表现在朝廷。
温体仁即便做了首辅,也不能一纸命令抓捕赵净,还得倚靠山西那几位官员是否‘听话’,或者说‘忠心’。
赵实心里有一百个担心,脸上却严肃依旧,千言万语,化作了两个字道:“去吧。”
赵净本还想与老爹说说赵常的事,闻言也只得起身道:“好,爹,那我走了。”
赵实起身,送儿子出后门,看着他上了马车。
赵常站在他边上,也没有体会多少老父亲的心情,捧着一碗面道:“主翁,今早的面真好吃,应该让公子吃一碗再走的。”
赵实背着手,眼神复杂,道:“你在户部待一阵子再去太原吧。”
吃面的赵常一怔,抬起头道:“主翁,我,我去户部?”
赵实目送赵净的马车转弯消失,回头看向他,道:“还有那个程朝聘。”
赵常顿时不敢说话,低着头,面都不香了。
赵实又看了一眼转角,伸手关上后门。
赵常连忙抢先去关,堆着满脸的谄媚笑容,道:“主翁,我,我去户部做什么?”
赵实根本没有理会,心里却想好,要严厉调教一下这几个心不在焉,莽莽撞撞的小辈。
另一边,程必忠在赵净马车没有出城的时候,悄悄进入马车。
“公子,”
程必忠看到赵净,既激动又紧张,道:“你,你怎么回京了?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你儿子的事已经解决了,不用担心。”
程必忠大喜过望,以至于手足无措,要不是车厢狭窄,恨不得给赵净下跪。
一个家道中落,不得已从事贱业的人,渴望儿子摆脱贱籍,重入仕途的心,外人是绝难理解的。
“多谢公子!”程必忠抬手躬身,情真意切。
这个时候,赵净要他死,都会毫不犹豫的跳下马车。
赵净伸手拉起他,道:“行了,小事一桩。”
程必忠起身,擦了擦眼角的泪,道:“对公子来说是小事,对程家来说,难于登天,程家的未来,皆系于朝聘,公子的恩德,程必忠永世不敢或忘!”
看着程必忠的神情,赵净不自禁的想起了赵老爹,默默片刻,笑着道:“行了,说事。”
程必忠控制情绪,道:“是是。其实,也没有其他难处了,就是公子想要的去张家堡的路线,我还在想办法,暂时没有打通。”
这件事,程本直亲自去了,而且朝廷这里,赵净也出了不少力,只要满桂稍加配合,将晋商拦在外面,独霸这条走私路线只是时间问题。
赵净道:“淮扬盐商瓜分盐市的事,你有把握?”
程必忠没想到赵净还关心这件事,心里深为感动,连忙道:“公子,我在淮扬盐商中还是有些关系的,不至于被吃干抹净,一点不剩。再者说,程家的生意中,私盐已经只是一小部分,影响不是太大。”
赵净断然否决,道:“私盐是一本万利的外卖,决不能轻易放手!户部那边,会协助你做些事情。晋商那边,我会借着黄云发的事继续打压。淮扬那边,我倒是不认识什么人,但疏通一下,应该能有所帮助……”
程必忠见赵净都已经为他安排好了,当即沉声道:“公子放心,我一定不会轻易放手!”
赵净点点头,忽然笑着道:“对了,你找个时间,去找一下吏科都给事中薛国观,让他为你走一趟淮扬,他或许能够为你解决大麻烦。”
程必忠倒是知道薛国观,迟疑着道:“公子,淮扬盐商在官场同样影响力巨大,薛都给事在中,怕是压不住吧?”
赵净笑容诡异,道:“他能不能压住我不知道,但他一定要压住。”
程必忠不是很能理解赵净的话,道:“是,我找时间去见他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道:“对了,你女儿,有人逼亲?”
程必忠小心的观察了赵净一眼,道:“说不上是逼亲,根本还是为了我程家的盐业。”
“人财两得,”
赵净冷哼一声,道:“是什么人?”
程必忠嘴角动了动,低着头,道:“是太仆寺的一个少丞,据说,与一些皇亲国戚有关系,好像是姻亲。”
赵净直接道:“现在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。不用理会,让你女儿去太原,我那边正好有很多事情需要她帮忙。”
“是。”程必忠道。有些话,他这个位置,着实不好说出口,更不敢问。
赵净却以为程必忠还是害怕,道:“朝聘那边,我会为他安排,你安心做你的生意,其他不必多虑。在京里有什么麻烦,直接去找我父亲,没有多大的事。”
程必忠连忙道:“是,我记下了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余光一瞥,正好出城门,赵净掀开帘子,往北看去,道:“大同去张家堡的路应该在年底或者明年初打通,你要准备好,如果你程家做不了,可以联合其他商人,最重要的是可靠,赚银子是其次。另外,还有一个事,晋商的雷家,目前也在与我合作,莫要恶性竞争,区别去做,这是垄断的买卖,不要想着一口全吞下,容不得别人沾边……”
程必忠满脸谨慎,恭谨的道:“公子的话,我都记下了。我之前与雷掌柜聊过,也有书信往来,基本上敲定了两家经营的范围,争取最大的利润,不会恶性竞争。请公子放心。”
赵净回头看向他,道:“你们能预估没能有多少利润吗?我是说,到我手里的。”
赵净与程家、雷家的合作,分账方式基本上是赵净拿利润的四成,纯利润。
程必忠认真回忆了一阵,道:“公子,雷家那边我不好说,但以程家目前以及张家堡的互市,每年,应该有百万两左右。”
赵净皱眉,道:“只有这么一点?”
程必忠比赵净更诧异,心里起了一丝不安,急忙道:“公子,这已经很不少了,现在的年景不好,大头基本上来自张家堡,单凭程家在国内,最多二三十万两的利润。”
赵净沉色不语。
原本在他的设想中,垄断了塞外的贸易,每年起码有两三百万两的利润,这也才能覆盖他要做的事情的投入。
但听着程必忠的话,仔细想想也有道理。
每年百万两的利润,已经足够惊人了。
“如果加上雷家,能有三百万两?”赵净看着程必忠,试探性的问道。
程必忠略有迟疑,道:“我不知道公子是怎么与雷家约定的,但以雷家的规模,加上吞并了黄家,应当不止百万两。”
雷家不是异军突起的程家可比的,底蕴深厚,在山西经营多年,涉及相当广泛,而且与其他晋商一样,触角遍及全国,只要赚钱的暴利行业,多少都有参与。
赵净轻吐一口气,笑着道:“那应该差不多。”
雷家吞并了黄家,规模膨胀了不止一倍,经营得当,以及垄断了对蒙古部落的贸易,每年的利润将相当可观。
而赵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,将极其需要银子,每年两三百万两根本不够用。
但实际情况是,大明朝的国库,每年也就堪堪三四百万两的收入。
有了这笔银子做背靠,赵净雄心涌动,眯着眼,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林木。
太原府的改革,建马场,火炮,兵甲,养兵等等,看似遥远的事,在赵净眼前一一闪过。
程必忠看着赵净兴奋到脸色通红,犹豫着提醒道:“公子,晋商没那么好对付,他们成事不行,坏事还是很容易的。”
赵净收回目光,道:“详细说说。”
程必忠道:“公子,去张家堡的一路,即便公子能打通,他们还是有的办法破坏。而且张家堡十分复杂,满总兵也掌控不了。与蒙古部落的关系,他们也是经营多年。只要他们想生事,公子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。”
赵净双眼眯起,道:“你是说,这每年百万两的利润,也不是立即就能拿到?”
程必忠低头,道:“以我对他们的了解,公子想要垄断对蒙古的互市,可能还需要很长的时间。他们在官场也是无孔不入,朝廷里有的是为他们说话的人,公子一旦有风吹草动,他们肯定又会在朝廷掀起事端。”
赵净眼神闪过寒意,转头看向车帘。
帘子晃动,从缝隙里若隐若现的看到去太原的路。
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,对晋商来说是,对赵净来说,也是!
“我倒是要看看,他们有多少能耐!”赵净心里压着怒气,更压着杀意。
对于晋商中的卖国集团,赵净是一忍再忍,没打算立即对他们下手。
但他们要是再敢给乱动,赵净的屠刀,也不是不够锋利!
程必忠低着头,在赵净的话音里,感觉到了凌厉寒意。
又简单交代几句,程必忠下了马车,目送着赵净的马车一路向西。
随后一辆马车停在程必忠边上,一个中年人下来,道:“老爷。”
程必忠深吸一口气,道:“公子帮我们把麻烦除去的差不多,可以安心做生意了。”
中年人也遥望着赵净的马车,道:“老爷,怕是公子也没办法去除那么多麻烦事。”
程必忠余光扫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我们不能将所有事情都推给公子,该我们的事,就得我们去做。”
中年人一惊,躬身道:“是,小人糊涂。”
程必忠没有多计较,望着赵净的马车,斟酌着道:“让红妆去太原。朝聘的事不用担心了,公子已经安排好。你再走一趟大同,追上那位程先生,看清楚他是怎么安排的,将来我们走线号脉,都得沿着他定下的规矩走。”
中年人闻言道:“老爷,小姐的事……”
程必忠打断了他,道:“这个由不得我们,看红妆的意思。”
“是。”中年人不再说。这件事,似乎起了变化,让老爷感到了为难。
程必忠望着马车消失在尽头,转头望向京城之内。
清晨的北京,尚是一片安静,冷冷清清。
但却又如同还未醒来的怪兽,庞大,寂静,弥漫着无声的森然寒意。
熬了一夜的薛国观,始终没能见到赵净。
眼袋厚重,双眼通红的出现在吏科,甫一进门,诸葛義便迎上来,抬手行礼道:“见过薛都给事中。”
薛国观满腹愁苦,正头疼不已,看到诸葛義更没有什么好心情,漠然一点,就要转身进入值房。
诸葛義却拦住了他,微笑着道:“薛都给事,是这样,温阁老那边,还需要你走一趟。”
薛国观紧拧眉头,控制着全身的疲惫,道:“温阁老?什么事情?”
诸葛義道:“温阁老要见赵知府,而赵知府在太原,山长水远。所以需要薛都给事走一趟内阁,转达赵知府没能拜会温阁老的遗憾以及改日拜访的愿望。”
薛国观瞬间清醒了,瞪大眼,呼吸急促的道:“你,你是说,昨日温阁老要见赵明堂,赵明堂没见?”
这可是天大的事!
温体仁见赵净,肯定是要谈和,以堵住赵净的嘴,方便他尽快从科举弊案、新逆案中抽身,而赵净却没有见!
这是什么意思?
赵净拒绝讲和,是要与温体仁开战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