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传庭一路急赶,来到太谷县外,却发现,太谷县已经紧闭城门,不准进也不准出。
站在城门不远处,孙奕望着城头上巡逻的士兵,疑惑的道:“叔父,怎么封城了?即便是太谷知县也无权下令封城吧?又没有匪盗来袭。”
孙传庭却面露凝色,道:“不是山西的兵卒。”
孙奕一怔,睁大双眼望去,果然看到城头上,有着‘洪’字旗帜,神色大惊,道:“绥远巡抚洪承畴?他,他怎么在这里?”
孙传庭沉色不语,心里在飞速思考。
洪承畴这一年多时间升官极快,从陕西布政司右参政,升任绥远巡抚,而三边总督杨鹤已经下狱,朝野虽然在争吵,但洪承畴继任三边总督,几乎就是时间的问题。
而洪承畴现在实际上是西北最大的官,节制了绥远,宁夏,甘肃三镇,同时陕西的巡抚,总兵等也归他统调,是事实上的三边总督!
他为什么出现在太谷县?
这可是太原腹地,离太原没有几步路。
他出现在太谷县,且封锁了太谷,阻碍了一切消息的传递,又是因为什么?
是为了给黄家站台吗?还是冲着知府赵净去的?
孙传庭一时间想不明白,没有妄动,观察了一阵,与孙奕道:“调头,找附近的商旅,农户打听一下情况。”
孙奕连连点头,调转马头,飞速离开。
他真的害怕,太谷县突然打开城门,出现一队骑兵杀向他们。
孙传庭驾着马车,沿着太谷县城转悠,直到天黑,寄身在一座破庙内。
孙奕忧心忡忡,道:“叔父,从目前的消息来看,是有绥远那边的兵马入城,少说也有一千人。别说那县令岳炎了,就是赵九哥,陈铭据等人也无可奈何,现在,他们怕是被控制住了。”
孙传庭拨弄着火堆,神情很是平静,分析着道:“从目前得到的消息来看,洪承畴并没有亲自来。那他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?是为了黄云发,还是为了府尊?”
孙奕连忙道:“对对对,这个才是关键。不管他们带多少人来,一定有目的。但不论是黄云发还是府尊,都不好对付。叔父你无权无兵,孤身一人,哪怕是进城也是给去送人质,根本解决了事情。”
孙传庭点头,道:“这就是麻烦所在。”
他只是太原府同知,手里的权力来自知府赵净的授予,而且赵净是整饬太原,汾州,平阳三府兵备道,但孙传庭根本调动不了属于兵备使的兵马。
正如孙奕所说,孙传庭现在孤零零一个人,无权无势无兵。
孙奕看着孙传庭,道:“叔父,不管怎么说,洪承畴插这一手,对赵知府来说是天大的麻烦,一个处理不好,闹到京里,朝廷肯定会怪罪到赵知府头上。”
洪承畴马上就要接替杨鹤成为三边总督,担负剿灭西北匪患的重任,天下瞩目,赵净与他起冲突,朝廷根本不考虑对错是非,板子一定是毫不迟疑的打在赵净身上!
孙传庭依旧看着灯火,自言自语的道:“我是解决不了太谷的麻烦,那谁能解决?”
孙奕想着道:“抚台?”
孙传庭道:“耿巡抚不会淌这样的浑水,只会置身事外,藩台也是一样。”
“黑云龙?”孙奕道。
除了官,就是兵,既然抚台,藩台不肯出面,剩下也就是山西总兵黑云龙。
孙传庭思索片刻,微微摇头,道:“没有足够的把握,他也不会冒险去得罪炙手可热的洪承畴的。”
绥远的兵马出现在太谷县,一定有缘由,而且在官面上也一定有,黑云龙即便肯出面,也只能言语劝说,总不能发兵强攻。
黑云龙与洪承畴素无交情,怎肯出面?
“那没有了。”孙奕道。山西就这么点人,数来数去,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了。
孙传庭也认同孙奕这个说辞,拧眉沉思。
太谷的事必须要解决,一旦处理不好,可能会引发连锁效应,那将一场不可预测的大祸!
谁能解决呢?
洪承畴是朝廷的新贵,朝野都指望他平定西北民乱,谁能压得住他?
孙奕坐在孙传庭边上,见他沉思,没敢打扰。
孙传庭想了半天,还是没有一个结果,抬头望向黑漆漆的外面,道:“陈铭据,赵九哥等人被软禁,岳炎的态度不明,有些难办了。”
“岳炎态度明确也难办。”孙奕道。
岳炎一个小小的县令,没人理会的时候,是土皇帝,但有强势的人出现,那就是砧板上的鱼肉,任人宰割。
毕竟,他无兵无权,吓唬吓唬普通百姓还行,对付稍大一点的匪寇都力不从心,更何况是绥远巡抚洪承畴的兵马。
“封城多长时间了?”孙传庭问道。
孙奕想了想,道:“没有准话,但大概四五天是有的。”
孙传庭点点头,道:“差不多了。”
孙奕看着他叔父,道:“什么差不多了?”
孙传庭继续拨弄火堆,道:“差不多该放开了,这两天得想办法打听一下,他们到底是什么目的。”
孙奕明悟,道:“我去,无非是花点银子,只要有银子,没有撬不开的嘴。”
孙传庭放下手里的木棍,道:“得快。”
得尽快打听清楚情况,尽快想到对策,尽快找到解决的办法!
孙奕道:“叔父,先休息吧,休息好了明天才有力气做事。”
孙传庭起身,走到一旁的草堆,和衣躺下,道:“太原府那边也要盯着,有什么消息,立即通知我。”
孙奕给他盖着单薄的毯子,道:“叔父你放心,我都安排好了。”
孙传庭没有再说,闭目凝神。
心里却还是在转动,思索着种种对策。
而这时的太谷县内,在戒严之下,只有少数人能自由走动。
其中包括了太谷县知县岳炎,这会儿,他来到县衙后院,偏僻的几间柴房。
陈铭据,赵九哥等人被软禁在这里,说不上五花大绑,可也捆住了手脚。
岳炎推门而入,看着一脸愤恨色的几人,一脸无奈的苦笑道:“陈同知,赵巡检,李总旗,不是我,我,我也没办法。”
陈铭据神情极其难堪,道:“你软禁我等,可知是死罪?”
岳炎回头看了一眼,再次劝道:“那个,陈同知,你,你就配合左佥事,将事情圆满过去,大家不就都过去了吗?”
陈铭据瞥了眼门外的影子,冷声道:“装神弄鬼,我是堂官朝廷命官,岂会被你们要挟!”
赵九哥等人则面无表情的坐在原地,一言不发。
这几天下来,他们的怒气早就被理智所取代。
这突如其来的绥远兵马,可不是来剿匪的!
岳炎看着几人,满脸挣扎,还是道:“陈同知,你,你只要将黄家都放了,将抄没的家产交出来,我们都是万事大吉,再无麻烦,两全其美,何乐不为?”
陈铭据挺直腰板,沉声道:“绥远的兵马出现在太谷县,山西、太原皆不知情,这是擅权纵兵,便是你们巡抚也吃不住我家府尊的弹劾!别忘了,我山西也有巡抚,也有总兵,容不得你们肆意妄为!”
这时,一个半百老者,身形高大,面容似铁,迈步走了进来。
柴房里的众人看着他,而后相互对视,皆是不认识。
来人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几人,漠然道:“黄家绥远,宁夏,甘肃三边准备了二十万石的粮草以及十万两的兵饷,你们侵吞兵饷,影响三边剿匪,可知是什么罪责?”
陈铭据神色大惊,失声道:“什么,黄家,黄家给三边准备了兵饷?为什么我们不知道?”
来人神情漠然,目光凌厉,道:“这个官司,别说小小太原知府了,就是山西巡抚,总兵也吃不住。你们现在交出来,本官就当做无事发生。”
陈铭据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,心里不禁慌乱起来,看向赵九哥等人。
赵九哥同样没想到,黄家居然找到了这样一个靠山!
洪承畴的地位,赵九哥是有些了解。同样的,他对他家公子的态度也是知道的清楚。
对于洪承畴,他家公子有着一种怪异的,嗯,厌恶,虽然赵九哥也不清楚为什么,但从仅有几次关于洪承畴的交谈中,他家公子表现出来的态度,就是厌恶,如同看一泡臭狗屎一样,不想看,捂着鼻子绕着走。
赵九哥看着这个高大的男子,沉着脸道:“你是谁?”
来人根本不理会赵九哥,而是盯着陈铭据,道:“我知道,你负责太原府的刑狱,黄家被抄没的家财,你应该清楚被藏匿在哪里吧?只要你带我找到,我保你无罪,事后升官发财。”
陈铭据连连摇头,不敢接话,紧闭着嘴巴。
赵净的狠辣他再清楚不过了,别说洪承畴了,就是晋王府都敢率兵杀进去的主,他要是叛变,将黄家的家财交给洪承畴,那绝对死无葬身之地!
赵九哥却不担心,因为陈铭据虽然分管刑狱,可黄家的家财在哪里,陈铭据并不知晓。
他低着头,拧眉苦思。
洪承畴突然横插一脚进来,该怎么应对?
公子还在京城,太原府无人做主,而抚台,藩台那些人,肯定不愿意得罪洪承畴。
怎么办?
赵九哥苦思冥想,一点办法都找不到。
说理肯定行不通,打也打不了。
来人看着陈铭据缄口不言,其他人也一言不发,面上浮现怒意,道:“你们真当本官有那么好的耐心?西北民乱如火,无数百姓正在遭遇乱匪的屠戮,你们侵吞兵饷,贻误战机,致使乱匪坐大,威胁社稷,是要诛九族的!你们给我想清楚了!”
陈铭据脸色发白,眼神里都是恐惧。
赵九哥浑不在意,看着这个人,冷笑道:“你们跟黄家是什么关系,你们自己清楚。什么贻误战机,威胁社稷,是你们三边考虑的事,擅自率兵进入太原,软禁朝廷命官,同样是死罪!”
来人似忍不了了,目光在几人之间转来转去,最终还是落在赵九哥身上,道:“你是那赵明堂的心腹,你一定知道黄家家财藏匿在何处!”
赵九哥仰起脖子,道:“我确实知道,而且我还告诉你,我家公子还筹集了二十万石米面,就在太原府,有本事就去抢!”
来人盯着赵净,片刻后,抬起手。
几个士兵迅速冲入,将赵九哥拖了出去。
赵九哥厉声大喝,道:“我告诉你们,爷爷我走南闯北,在漕运上也混过几年,什么罪没受过,有什么酷刑,尽管招呼你爷爷!”
没有多久,门外就传来赵九哥的惨叫声,声音凄厉,仿佛痛入骨髓。
陈铭据脸色一变再变,咬着牙盯着来人,道:“我不管你是谁,在太原府乱用私刑,还是针对朝廷命官,本官绝不会轻易罢休!”
来人双眼冷漠,道:“你也想试试?”
陈铭据似乎被激怒了,挣扎竟然站了起来,怒声道:“我不知道,但你要用刑,本官也不惧!”
来人打量着陈铭据,突然失笑,道:“都说太原府是一群贪官污吏,胆小如鼠,贪财如命,没想到,居然还有一个有傲骨的。”
对于这个人的嘲笑,陈铭据充耳不闻,听着赵九哥的惨叫声,他怒不可遏,大喝道:“欺人太甚!除非今天我死在这里,否则一定不与你干休!”
来人将陈铭据的威胁当做了笑话,回头看向门外被用酷刑的赵九哥,道:“只要你说出地点,免你皮肉之苦,还让你官升三级,赏银五百两。”
赵九哥被按在地上,身后的木棍一下一下落在腰间,身体剧烈颤抖,抬起头,脸色苍白,冷汗铺面。
他怒睁双目,咬着牙,一字一句的道:“我想升官,我家公子自会安排。我想要银子,别说五百两,五千,五万也是有的!”
说着,忽然猛的一颤,双眼怒睁,而后一闭,重重锤头。
来人走出来,抬脚拨拉着赵九哥的头,见他昏厥过去,道:“倒是一条汉子。”
岳炎躲在门旁,大气不敢喘,只是心底一个劲的冒寒气。
事情大发了!
那赵净回来,会不会发疯?
那可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