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左佥事,他又晕过去了。”有士兵向高个男子道。
左光先看着屁股上露出一丝白骨,披头散发,昏死过去的赵九哥,神情异样,道:“还真是硬骨头。”
士兵有些害怕,低声道:“左佥事,会不会惹麻烦?小人听说,他可是那位赵知府的本族兄弟。”
左光先回头看向屋内,陈铭据等人面沉如水,虽有惧色,却没有开口的意思,顿了顿,道:“不用担心,找大夫给他看看,不要让他死了。”
士兵应着,将昏死的赵九哥拖走。
柴房内的陈铭据目睹了一切,面色恐惧,嘴上却怒声道:“你们这些领兵的,还不如贼寇!本官,本官今日就是死在这里,也绝不从贼!”
左光先更加意外,走过来,无视门旁的岳炎,打量着陈铭据,好奇的道:“我知道你,你向来胆小怕事,遇事就躲,今天大喊大叫,连死都不怕,是谁给你的勇气?”
到了这个地步,陈铭据也豁得出去,继续壮着胆子,道:“休要废话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”
左光先审视着陈铭据,着实很是惊讶。
能让一个胆小懦弱的人这般直面酷刑,那赵明堂有这么高的品行,折服陈铭据?
面对陈铭据的挑衅,左光先没有真的对他用刑,转身离去。
赵九哥到底算一个武人,找个理由打了也就打了。陈铭据可是实实在在的朝廷命官,太原府同知,正五品,要是真对他动用私刑,整个山西官场都得炸锅。
山西官场,从巡抚到太原知府,一同上书弹劾,即便洪承畴是朝廷新贵也承受不起。
陈铭据见左光先走了,心有余悸,吞咽着口水,慢慢坐了回去。
这会儿才发觉,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湿透了。
门外的岳炎又走进来,看着陈铭据的模样,抬着手,苦笑道:“陈同知,你这又是何苦?”
陈铭据没有看他,自顾的平复心情。
岳炎叹了口气,盘腿坐在他对面,一脸无奈的道:“我们都是做下官的,大人物们斗来斗去,是他们的事,咱们做好本分就是了,这不是你以前教我的吗?”
陈铭据沉默片刻,道:“我教错了。有的时候,总得拼一拼。”
岳炎回头看了一眼,道:“左光先是一个狠人,在战场上杀伐果断,背后又有绥远巡抚,府尊斗不过他的。”
陈铭据只是笑了笑,感慨的沉默着。
岳炎见状,道:“我还是不理解,黄家的钱,给府尊是给,给左光先是给,为什么就不能给左光先?他们是为了剿匪安民,是江山社稷的大事,你总不该糊涂到这一点都分不清吧。”
陈铭据抬起头,直视着岳炎,脸上无喜无悲,道:“我看到府尊的钱用在了安民上,从府尊到任,花了数十万两,都是为了百姓,从为各县贴补亏空,清剿匪患,整顿田亩,到开垦荒地,安顿灾民,疏通水渠,灌溉农田……桩桩件件,我都能看到。左光先从绥远跑到太谷县,囚禁我等,更是动用私刑,逼我们交钱,这是官军所为吗?我交给他们了,你能保证,他们会用在剿匪安民上吗?今天抢掠我们,你敢保证明天就不会了吗?我是太原同知,我要守住太原府百姓的钱!”
岳炎看着陈铭据,愣愣出神,道:“你,你……”
陈铭据木然着脸,道:“我知道你也是被胁迫的,上官在前,你没有办法,我也不怪你。但作为太原府官员,总得为太原府做点事情吗?”
岳炎脸色骤变,回头见看守的士兵看过来,想起身又无力,如坐针毡,走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
陈铭据道:“不用你做什么,只要将这里的事情散播出去就行,你是太谷县令,你要是不配合,他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。”
岳炎神情慌乱,内心的左右为难,好半晌才吞吞吐吐的道:“黄家,黄家的事……”
陈铭据道:“我为你担保,黄家一案的案卷上,不会有你的名字。”
岳炎挣扎了片刻,二话不说,起身快速离开。
陈铭据看着黑漆漆的门外,眼中异常的担忧。
府尊去了京城,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来,太原府无人做主,岂不是任由这些人折腾?
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的太原府,可能要遭遇兵祸了。
另一边,左光先见了几个黄家人,没有找到线索,正在皱眉给洪承畴写信,听到士兵来报刚才的陈铭据与岳炎的对话,笔头不停,道:“不用管。”
士兵退下。
左光先写完,看着墨迹未干的信件,思索着自语道:“陈铭据等人显然不清楚,唯有那赵九哥知道具体位置,该怎么撬开他的嘴……”
左光先来太谷,自然是为了粮草以及兵饷,现在黄家被抄没一空,只得想办法找回来。
但太谷县已经翻遍,显然已经被秘密运走。
“不在太谷,也不在太原,难道在阳曲县?”左光先抬头望向外面,阳曲县也没多远,但他率兵进入太谷勉强能找到理由,再进阳曲县,就不那么好解释了。
洪承畴即将接任三边总督,继续建功,回馈朝廷举荐的人,而想要建功,无疑需要粮草兵饷开道。
“必须得想办法!”左光先轻声自语。
自成基命致仕,东林党从日薄西山到岌岌可危,只是一两个月的事,所以,洪承畴必须建功立业,才能稳住一点点局势!
不久后,他目光坚定的起身,直奔赵九哥正在养伤的房间。
时间是煎熬的,对陈铭据来说是,对已经醒来遭遇逼供的赵九哥是,对太谷县令岳炎更是。
岳炎在卧房里走来走去,不停的擦着脸上的冷汗。
他的夫人是一个肥胖女人,坐在床边看着他的模样,不屑道:“不就是一个同知吗?把你吓成那样?”
岳炎一听,怒色道:“还不是你,要不是你,还有你那好父亲,贪图黄家的钱财,我能成现在这样吗?”
岳夫人顿时不高兴了,站起来就骂道:“我们贪图黄家的钱财?你没花吗?你藏的那些书,你买的那几块砚台,钱是从哪来的?你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在外面的院子,院子里的女人,是怎么回事?给我说清楚了!”
岳炎一见她要撒泼,一个头两个大,一把推开她,喝道:“好了!都大祸临头了还吵吵这些有什么用!?”
岳夫人见他这样,心里开始慌了,道:“真,真出事了?”
岳炎心烦意乱,坐到椅子上,道:“那左光先手里有我的把柄,我不能不听他的。可,可那府尊也是一个狠人,我要是什么都不做,等他从京里回来,还不知道怎么炮制我!”
岳夫人连忙抓着他的手,道:“那,那怎么办?”
岳炎擦了擦头上的汗,内心焦灼,起起伏伏,最终还是一咬牙,在他夫人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。
岳夫人连连点头,道:“好,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我爹。”
岳炎做出了决定,心里松了一口大气,却又慌慌张张的看向门外。
门外影影绰绰,似有巡逻的绥远士兵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封闭已久的太谷县城门打开,不知道多少人涌出,又有多少人犹豫犹豫的进入。
孙传庭与孙奕混在人群中,悄悄摸进了城内。
没用多久,该打听的事情,全都打听的清清楚楚。
一处茶馆内,孙奕瞥着四周,低声道:“叔父,是左光先,洪承畴没有亲自来。”
孙传庭神色沉吟,道:“一样不好办。”
太原城内,左光先能买账的不肯出面,肯出面的,压不住左光先。
孙奕凑着头,道:“新兵营还有一千多人,孙奕只有七百人,能不能强逼他交人,退兵?”
孙传庭摇头,道:“左光先是打着索要钱粮兵饷来的,一旦太原府发兵相抗,到了朝廷,板子一样打在太原府身上。”
太原府面对炙手可热的洪承畴,即便占理,朝廷也会偏帮洪承畴。
孙奕想不到其他办法了,只能坐回去,等着孙传庭想到办法。
孙传庭喝了口茶,面色不动的分析着眼下的局势。
左光先跑到太谷县来索要钱粮兵饷,说明洪承畴急缺,不然不会大费周折,冒险而来。
既然急缺且冒了险,没有足够的压力,左光先不会退走。
什么人能压得住左光先以及背后的洪承畴?
孙传庭将山西上上下下的官员想了个遍,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选。
抚台,藩台,总兵都不会出面,还有谁呢?
孙传庭没有想到办法,看着来来去去的绥远士卒,起身道:“出城吧,免得被封在城里。”
孙奕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,跟在孙传庭身后,低声道:“叔父,能不能冒用抚台的公文信件,将左光先诈退?”
孙传庭道:“除非抚台亲自前来施压,否则仅凭假冒的书信,吓不走左光先。”
正道邪道都应付不了,孙奕是彻底没辙了。
两人出了城,还没走多久,一匹快马疾驰而来,迎面撞上了孙传庭。
小吏飞奔落下,来到孙传庭身前,行礼道:“禀报孙同知,府尊飞鸽传书,说是已经离京。”
孙传庭一怔,道:“什么时候的信?”
小吏道:“两日前。”
孙传庭皱眉,道:“信鸽至少要飞一天,也就是说府尊还有两三天时间就回到太原了。”
小吏没有多说,行礼之后,跳上马,飞奔离去。
孙奕见孙传庭一脸凝色,疑惑的眨了眨眼,道:“叔父,府尊回来不是好事吗?有他在,一个左光先算的了什么。”
孙传庭深吸一口气,望着小吏的背影,道:“以府尊的脾性,知道发生的事情,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。他要是与洪承畴对上,太原府得出大事。”
事情发生在太原,他们有的是办法;可风暴要是发生在朝廷,太原府只能等着雷霆。
孙奕似想到了什么,打了个寒颤,道:“府尊,会不会发兵,与左光先在太谷县血战?”
孙传庭转头望向太谷县,眼神更凝。
洪承畴不好惹。
他们的府尊,也不是好惹的!
孙奕也跟着看去,道:“叔父,这左氏也真是出人才,左光先跟着洪承畴,说不得几年之后就能步入朝廷了。”
孙传庭心头剧震,猛的看向孙奕。
孙奕被吓了一跳,期期艾艾的道:“叔父,我我说错话了吗?”
孙传庭却大笑不止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,道:“哈哈哈,我果然没看错你,带你出来历练是历练对了!快,找个地方,我要写一封信。”
孙奕愣神,还是道:“好好好。”
不久之后,孙传庭写好信,又顾了一匹快马,直奔太原府。
孙奕没看到信的内容,但见孙传庭满脸笑容,疑惑不解的道:“叔父,你写信给谁?不是说一封信解决不了事情吗?”
孙传庭背着手,心意畅通,笑容不减,漫步走回太谷县,道:“不是给抚台藩台的。找个地方,我们好好睡一觉,等着吧。”
孙奕跟在边上,更加疑惑了,道:“干等着吗?”
“也不能干,”
孙传庭很是高兴,道:“找个听曲的地方,咱们先听曲去。”
听曲?
叔父什么时候有这个爱好了?
孙传庭真的听曲去了,一直到晚上,而后找了家酒楼,吃好喝好,舒舒服服的洗澡睡觉,再也不用夜宿破庙。
太谷县来来回回都有巡逻的士兵,本不安宁,却又丝毫没有影响百姓的生活,该热闹的依旧热闹。
而太谷县衙,一直在封闭中,闲杂人等难以进出。
赵九哥又挨了几个酷刑,但他始终没有松开,满口是血,狰狞狂笑,冲着左光先大骂不已。
“老子当年在漕运上,被砍了十七刀!”
“我落在蛇狗帮手里,那帮人的手段,比你很多了!”
“左光先,今天你不弄死我,总有一天,你会落在爷爷手里,看爷爷怎么收拾你!”
左光先倒是一点都不生气,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,神情思忖。
这赵九哥的骨头确实挺硬,能用的手段都用了,太过狠辣的,他也做不出来。
有些无奈。
左光先拿起茶杯,轻轻喝茶,自语般的道:“太谷,阳曲,太原,不在太谷,不在太原,那只能在阳曲县了。”
赵九哥听得清楚,眼神怒睁。
左光先眼皮抬起,将赵九哥的表情尽收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