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传庭在太谷县听曲直到半夜，回到酒楼，洗漱之后倒头就睡，一直到第二天傍晚才悠悠转醒。
孙奕给他收拾一番，领着他下楼吃饭，一边吃一边低声道：“叔父，今天比昨天更松了，巡逻的人都少了。”
孙传庭喝着稀粥，看了眼外面，道：“不用管。”
孙奕知道他叔父在卖关子，也不追问，道：“有消息在传，说是赵九哥被用了酷刑，差点被打死，但咬牙没有招供。”
孙传庭眉头皱了下，道：“只希望快一点，抢在府尊前面。”
算算时间，那位府尊，也就在今明两天回到太原府。以他的脾气，得知洪承畴擅自派兵进入太原，封禁太谷县，更是对他的亲信，本族兄弟用刑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。
孙奕闻言，忽然道：“叔父，咱们要不要去见证一下？”
孙传庭抬头看着孙奕，神情莫名，片刻道：“不必，不淌浑水。”
孙奕心里很是遗憾，感觉错过了一场精彩大戏。
而就在这时，一辆快要散架般的马车停在了太谷县衙。
几个家仆从里面出来，无不拼命呕吐，狼狈不堪。
“主翁。”
驾车的中年汉子倒是如常，掀开车帘，搀扶着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，艰难的走出来。
曹于汴半头白发，神情艰难，看了眼太谷县大门，沉着脸，缓缓走下马车。
还没等他走上台阶，大门里走出一大群人，左光先领头，左右是陈铭据，岳炎等一众大小官吏以及绥远的兵卒。
“曹翁，你怎么来了？”左光先震惊不已，上前双手搀着曹于汴。
曹于汴脸上都是疲惫以及风尘之色，胃里翻江倒海，对于左光先的殷勤，他根本不在意，铁青着脸，径直走入太谷县衙。
左光先连忙屏退陈铭据，岳炎等人，扶着曹于汴来到了一处偏房。
曹于汴坐下后，轻吐一口气，冷眼看着门外林立的士兵，道：“左光先，你想干什么？”
在曹于汴面前，左光先根本不敢坐，陪笑站在面前，没有第一时间回话，而是思索着曹于汴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以及目的。
曹于汴是万历二十年的进士，而左光先在天启四年，虽然曹于汴只大左光先十几岁，可这其中的差距，是不可想象的。
曹于汴见左光先不说话，脸色更加难看，道：“说话！”
左光先连忙陪着笑，道：“曹翁，是这样，黄家答应给我们绥远捐纳一批钱粮，我本是来接收的，却未曾想，黄家莫名其妙的被抄家，将黄家给我们准备好的兵饷也给抄走了。西北军情如火，我不敢耽搁，情急之下，带兵来太谷寻找。”
曹于汴冷哼一声，道：“你最好说的是实话，我现在命你，即刻带人离开，不准耽误半点。回头再给洪承畴递话，要他好好平乱，其他的事与他无关，莫要掺和。”
左光先知道曹于汴来者不善，可未曾想，曹于汴这般直接，而且话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。
左光先沉默片刻，抬起手，道：“曹翁，我，也不算外人，可否说句实话，到底是为何？”
曹于汴见左光先这么说，神情动了又动，仿佛想起了什么，不由得长声一叹。
左光先，是左光斗的弟弟。
左光斗当年在‘移宫案’中居功至伟，是天启皇帝能够顺利继位，稳固大统的大功臣。
后来左光斗惨死遭遇，士林称呼一同遇难的七人为‘东林七君子’，至今都在缅怀。
而曹于汴与左光斗，交情匪浅，也承继过左光斗的恩惠。
左光先打了感情牌，曹于汴虽然无奈，还是解释道：“周、温二人相斗，温落败，而那赵净隐与周结盟。黄云发等案，刑部已经结案，赵净脱身而出，已经在返回太原的路上。你无故率兵进入太谷县，那赵净只要抓着这一点大做文章，周延儒从旁煽风点火，别说你了，就是洪承畴都得获罪。”
左光先又惊又恐，这么短短几天，朝廷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！
他迅速镇定下来，道：“曹翁，温落败，是何意？已经被下狱了吗？”
曹于汴道：“具体我也不太清楚，得到的消息就是这样。周延儒大权在握，我等东林人处境将极其艰难，不能再树敌了。洪承畴有勇有谋，才干人品俱佳，一定要好生呵护，不能让他走袁崇焕的旧路。”
左光先神情迟疑，道：“曹翁，洪巡抚现在缺兵少粮，而且需要大量的钱粮赈抚灾民，安抚投降的贼寇，我空手而回，恐不好交代。”
曹于汴见左光先不肯走，沉声道：“你们不了解赵净这个人。他在京城为吏科都给事中时，蔑视一切权贵，不论是阁臣还是六部尚书，全不在眼里，在御前不知道参倒了多少人。建虏围困京城，他为中军，屡次拼命搏杀，是真的不要命的那种。而在太原，他杀伐果断，凶狠阴厉，连晋王府都敢率兵杀进去，逼死老晋王。现在他与周延儒结盟，如虎添翼，你擅自率兵进入太原，封禁太谷县，一定会激怒他，我也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情。但他一定会趁机将事情坐大，扮演受害者，在朝廷搞风搞雨。再有周延儒在陛下跟前煽动，洪承畴绝难轻易脱身！”
左光先见曹于汴说这么多，清楚他是真的担忧，面上不动分毫，道：“曹翁，我已经查到赵净将那些钱粮藏在了阳曲县，我现在发兵过去，拿到钱粮就走。这是黄家答应给绥远的，有凭有据，事后赵净即便追究，在朝廷那也只会不了了之。”
曹于汴见左光先还不肯走，眼神冷漠，警告道：“我不管你们与黄家到底有什么交易，我只告诉你，你再不走，想走都走不了！到时候赵净发兵来攻，我只问你，你是反抗还是束手就擒？”
反抗，后果就是被赵净诛杀，死人开不了口，是非对错，皆由他说。
投降，后果是落在赵净手里，任由他炮制。更是可以将他们押赴京城，在朝廷掀起风雨。
无论哪一种，对左光先，对洪承畴都将极其不利。
左光先面上故作犹豫，道：“曹翁，下官调查过，赵净虽然是整饬太原，汾州，平阳三府兵备使，可实际上，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三千兵马，两千多被曹变蛟带走剿匪，剩余都在新兵营，没有赵净的命令，任何人都调动不了，赵净明后天回来，我还是有时间的。”
看着左光先故作的表情，曹于汴心里气炸，神色瞬间阴沉，道：“也就是说，我这张老脸在你左佥事这里根本不够用，我是倚老卖老，是来自取其辱了？”
左光先吓了一跳，急忙道：“曹翁莫怪。实在，实在是西北军情十万火急，急需粮草，否则，下官也不会冒险带兵深入太原府，还请，还请曹翁见谅。”
“好好好！”
曹于汴是万万没想到，左光先居然不卖他面子！
他又怒又笑，一拍桌子站起来，冷声道：“我祝你左佥事前程似锦，也祝他洪承畴建功立业，封侯拜相！”
左光先见曹于汴拍桌子了，神情艰难，迟疑不定。
曹于汴是东林仅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大佬，在东林党中有着极其重要的影响力。
得罪他，也意味着得罪他背后的很多人。
“左佥事！”
突然间，一个士兵急匆匆闯进来，道：“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了数百兵马，堵住了城门。”
曹于汴脸色骤变，道：“数百？具体多少？”
士兵道：“暂时不知，有两批，围住了东门与西门。”
曹于汴立即看向左光先，喝道：“立刻从北门走，马不停蹄，什么都不要管！”
左光先却疑惑的道：“我早就调查过了，那赵净没有兵马了，这些是从哪里来的？”
曹于汴急不可耐，喝道：“还不快走，想等死吗！？”
左光先看着曹于汴那惶恐不安的表情，心里暗自摇头。
当年的东林党人何等风骨，在诏狱面对那么多酷刑，依旧谈笑风生，直面生死。
而今的曹于汴，只是区区一个赵净，便吓成这样，着实丢人。
左光先望着门外，心里急急转念。
但赵净既然已经反应过来，他确实该走了，但是一分钱没带回去，该如何交代？
他眼神闪过一丝狠色，道：“曹翁，那赵净抄没的黄家钱粮就在阳曲县，并没有多远，我疾速行兵，拿到就走如何？”
曹于汴心头大恨，到这种时候了，这个左光先怎么还这么糊涂！
“走！立即走！”曹于汴脸色凶狠，瞪着左光先，咬着牙，一字一句的说道。
左光先点点头，道：“好，我听曹翁的。传令，所有士兵集结，准备离开太谷县。”
离开太谷县，去阳曲县。
曹于汴哪里知道左光先的心思，只听他肯走，心里就松了大半。
平静了一会儿，他还是嘱咐道：“出了太谷县，一路向西，切莫停留。赵净此人诡计多端，心思缜密，说不定已经在你的归路布置人手，一定要快，不要给赵净一丝机会。还有，回去告诉洪承畴，不要打太原以及山西的主意，赵净今时不同往日，他要是利用言官以及周在朝廷、陛下面前搅弄是非，洪承畴根本撑不住。”
说白了，东林党被崇祯扫出朝廷，不止失去了朝廷的权柄，更失去了对崇祯最直接的影响。
此消彼长，攻守易型，今时不同往日。。
左光先一脸认真的点头，道：“曹翁放心，下官一定转达给洪巡抚。”
曹于汴刚要点头，又一个士兵冲进来，急声道：“左佥事，又有数百人出现，堵住了南北的大门。”
曹于汴双眼怒睁，而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，神情惊恐中带着深深的颓败。
他知道，赵净即便没有到太原也已经收到消息，这是他的布置！
赵净要将左光先堵在太谷县！
绥远的兵马擅自进入太谷，更是封禁太谷县，对太原府的官员动用死刑！
这要是闹到朝廷，洪承畴绝难善了！
左光先也没想到，赵净反应这么快，想不通的道：“他没到太原，是怎么传令这么快的？”
曹于汴下意识的回答他道：“太原府豢养了很多信鸽。”
左光先恍然，却又道：“豢养信鸽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，没有个一年半载根本不能成，看来，这位赵知府，所图不小啊。”
曹于汴迅速缓过神来，又站起来，急声道：“冲出去！不论如何，你不能落在赵净手里，只要冲出去大半，赵净抓到一些人，事后也可以借口是一些人兵卒乱来，将你与洪承畴摆脱出去！”
左光先心里根本不在意那几百人，一心想的还是阳曲县的黄家的钱粮。
他没有再看曹于汴，转身下令道：“集合所有兵马，从东门出，前往阳曲县！”
曹于汴大惊失色，一把拉住他，道：“你，你还要去阳曲县，你疯了吗？”
左光先毫无惧色，道：“曹翁，赵净能调集的也就这点人，我只要拿到粮草，立马就走。至于事后，洪巡抚自会与朝廷交代，无需担心。”
无需担心？
你们把赵净当做了什么？寻常的知府，吓唬了两句就没事了？
曹于汴右手死死抓着左光先的胳膊，双眼狰狞可怖，沉声道：“我这次来，是得了韩阁老的允许，你现在立即返回绥远，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，即刻走！你若是肆意妄为，休怪我们不讲情面！”
左光先见他将韩爌搬出来，确实开始犹豫了。
韩爌可不同于曹于汴，作为四朝老臣，两朝首辅，韩爌可以说是当今唯一还在世的‘东林先贤’，地位，威望无与伦比！
左光先心里思索再三，韩爌目前是不能得罪的，心里叹了口气，无奈的道：“好。传令全军，从西门出，马不停蹄，返回绥远。”
“是。”士兵应着，大声去传令。
左光先长途奔来，徒劳无功，也懒得再与曹于汴废话，直接出门。
岳炎惶恐不安的赶了过来，堵住了左光先，道：“左，左佥事，现在，现在可怎么办？”
左光先知道他说的是赵九哥，摆了摆手，道：“你看好他，别让他死了就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