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确实还没有回到太原,他坐的是马车,再赶也比不过快马加鞭。
来到太原城外五十里处,赵净的马车被拦了下来。
这里有一处亭子,山西巡抚耿如杞,就静坐在亭子里喝茶。
快要被摇晃散架的赵净,双腿打颤的下了马车,在柳隐的搀扶下,来到凉亭,抬起手,笑呵呵的道:“抚台,这是要回京吗?这么巧,在这里遇到。”
耿如杞没有理会赵净的废话,道:“坐吧。”
赵净颇有些艰难的坐下,回头看向马车,叹了口气,道:“抚台,怎么就没人改良改良马车,颠簸的要人命,回到太原,我起码要躺个三五天才能恢复过来。”
耿如杞拿起茶壶,给赵净倒茶。
赵净吓了一跳,连忙站起来,抢过茶壶,道:“抚台,下官这是犯了什么错?你直接打就行,不用这样吓唬下官。”
耿如杞也不争抢,道:“行了,我们之间用不着这样,坐下说话。”
赵净殷勤的给耿如杞倒茶,道:“抚台有什么吩咐尽管说,下官听着就是了。”
耿如杞等他坐下,双眼盯着假模假式的赵净道:“左光先的事,你怎么想的?”
赵净当即叫起了撞天屈,大声喊道:“抚台,这事,这事,下官都不在太原,下官可没惹一点事,是他们绥远的兵杀到了太原府,跟下官可没有一点关系……”
柳隐站在赵净边上,紧紧抿着嘴,差点笑出声。
耿如杞扫了她一眼,神色动了动。
这件事,确实不怪赵净。
是绥远的兵马突然出现在太谷县,事发时,赵净还在京城。
但赵净这般说,又给人一种胡搅蛮缠,不肯罢休的意思。
耿如杞怕的就是赵净不肯罢休,借机将事情搞大,以达到他的某些目的。
要不然,他也不会亲自跑到这里来堵赵净。等赵净回到太原,很多事情就不那么好谈了。
耿如杞拿起茶杯,轻轻喝了一口,而后道:“你是怎么想的?”
赵净端坐笔直,一本正经,道:“抚台,绥远的兵深入太原府,封禁太原,说大了,这是擅兵越境,图谋不轨!说小了,那也是打我们山西官员的脸面,尤其是抚台的脸面。要是不严厉追究,我山西官场,抚台的脸面往哪里放?”
耿如杞早有所料,直接道:“你想要怎么做?”
赵净不假思索,道:“将他们所有人,押赴京城,交由朝廷审理,必要的话,我陪着抚台进京,咱们敲登闻鼓。”
噗嗤
柳隐再也忍不住了,笑出了声。
登闻鼓都出来了!
纵观古今,哪有朝臣争斗,斗到去敲登闻鼓的?
赵净猛的回头瞪了她一眼,道:“皮痒了?”
柳隐紧紧抿着嘴,很是乖巧的屈身道:“奴婢知错。”
耿如杞对于这对主仆的演戏没有一丝在意,道:“你要是继续胡搅蛮缠,我便把你派去平阳府整饬兵备,直到这件事结束。”
赵净连忙笑呵呵的道:“抚台怎么说,下官怎么办就是了。”
耿如杞猜不透赵净心里所想,见他一直绕弯,索性摊牌道:“将左光先发配的远远的,绥远赔偿太原府的一应损失,如何?”
赵净道:“可。”
耿如杞双眸灼灼的注视着赵净,道:“你说,可?”
赵净一脸认真的点头,道:“是。不过,下官认为,这件事不能这么轻易了结,否则我山西上下官员,尤其是抚台的脸面往哪里放?”
凡事最怕的就是一个‘不过’,耿如杞也不算意外,道:“不用拿我说事,也不要再兜圈子,你告诉我,你想怎么做?”
见这位巡抚耐心耗尽了,赵净笑着道:“抚台,面子上总得过得去,这样吧,将人扣在太原府,等绥远那边的反应,而后双方装模作样的谈判,拉拉扯扯到年底,也就差不多了。”
赵净的话是有道理的,而且确实是面子工程。
但换做其他人耿如杞会信,赵净的话,耿如杞连标点符号都要琢磨。
耿如杞再次拿起茶杯喝茶,道:“你还是去平阳府整饬兵备吧。”
“抚台,抚台”
赵净连忙陪着笑,道:“这是下官的实话,下官给你保证,你说什么时候放人,下官就什么时候放人,绝无二话!”
“真的?”耿如杞脸上写满了怀疑。
赵净哭笑不得,道:“抚台,下官的信誉向来是好的吧?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?向来是言出必行,行必有果的吧?”
仔细想想,赵净确实是信守承诺的人。
但他在信守承诺的同时,不妨碍他搞出别的事情来。
耿如杞也知道,赵净在这件事里是‘受害者’,不好逼迫过甚,道:“另外,黄家的事,到此为止,不能继续牵连。”
赵净笑容没了,眯着眼,道:“是有人给抚台施压了?”
耿如杞沉吟片刻,道:“我收到了京城里的来信。”
能让耿如杞屈服的,无非是当权大人物,虽然这种大人物很多,可范围十分有限。
赵净没有追究是谁,心里盘算一阵,道:“但他们不能对太原府的赋税革新说三道四,更是暗中掣肘。”
耿如杞眉头皱起,道:“不能缓一缓?你现在的处境并不好,我听说,陛下也对你起疑了。”
耿如杞回到太原,赵净的几乎所有行事都在他眼皮底下,在他的眼中,赵净行事有种诡异的急迫感,这种急迫并非是来自于他的自身,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逼着他,催着他,追着他。
这种紧迫感,迫使赵净硬扛着朝廷,甚至是皇帝的怀疑。
赵净神色淡漠,道:“抚台,这是太原府的事务,难道要为一些商人所左右?”
耿如杞道:“不是为他们所左右,而是不能再惹出风波来。我是一个戴罪之身,说不定哪天就会被逮捕入狱。你也一样,这次侥幸过关,不是陛下没有疑心,是陛下还用不着对你下手,想再看看,如果你再惹出事情来,陛下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的。”
赵净神情越发冷漠,语气也不善,道:“抚台,不论如何,太原府,山西都是我大明的,管理者是我这些苦读及第,食君之禄的为官者,而不是那些低贱的晋商!也不怕抚台知晓,对于那些晋商,他们即便貌似本本分分,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他们。如果他们胆敢在我太原府的政事上指手画脚,闹出是非来,黄家的下场,算是好的!”
耿如杞面露疑惑,道:“你好像对晋商有着恨意,他们得罪你,或者与你们赵氏一族有仇怨?”
赵净默默片刻,道:“抚台,我只有这一个要求。”
耿如杞好似明白了什么,若有所思一阵,道:“我可以装作不知道,但洪承畴,你不能去触碰。左光先以及他的兵马,必须在年底之前放回。”
他的要求一直很简单——赵净不要借此生非。
赵净站起来,抬起手,恭恭敬敬的行礼道:“下官多谢抚台!”
耿如杞见这般,摆了摆手,轻叹一声,道:“我是将朽之木,比不得你们年轻人,明年我会想办法离开,你要好之为之。”
耿如杞在太原这段时间,着实帮赵净扛下了很多压力,没有耿如杞,赵净可能早就在刑部大牢、秋后问斩了。
赵净坐回来,道:“依下官来看,抚台是一个好官。在京城被建虏围困时,率兵驰援,面对各种势力的刁难,坚持参战。即便遭构陷入狱,也无怨无悔,未曾心怀怒愤,恨恨不平,更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。”
耿如杞望向京城方向,又是一声长叹,道:“我知道,很多人在背后骂我,说我不作为,说我纵容你,说我贪生怕死,说我苟且残生。我不是瞎子聋子,我看得见,也听得见。但人这心气,一去不复返,徒呼奈何。”
赵净从耿如杞脸上看出了一些不一样,好奇的道:“抚台遇到什么事情了?”
耿如杞收回目光,也压着近半年来的抑郁之气,道:“洪承畴在山西,大破贼寇,俘虏一万,斩首两千。”
赵净一点都不意外,道:“这只是开始,这位洪巡抚,在西北,将无人可当,三边以及陕西,任由他驰骋。”
耿如杞一怔,道:“你……对他评价这么高?”
赵净笑了下,道:“如果朝廷足够支持他,平定西北,其实也不算难事。换个人也行,比如我那同知孙传庭。”
耿如杞闻言只当赵净是贬低洪承畴,道:“朝廷足够支持?还怎么支持?他马上就是三边总督,还可能会巡抚陕西,朝廷挤出银子给他,兵,钱粮都给足了。”
赵净摇头,道:“那点银子杯水车薪。下官说的是实话,如果朝廷足够的钱粮支撑,孙传庭平定西北,抬抬手的事。”
耿如杞懒得听赵净贬低洪承畴,道:“反正事情你是答应我了,你要是胡来,别怪我不顾情面。”
赵净哂然一笑,道:“抚台放心,赵明堂一口唾沫一个钉,绝对说到做到。”
耿如杞虽然心里不放心,还是起身道:“我不听你说的,只看你做的。我会在你惹出祸之前,将你打发出太原的。”
赵净见耿如杞不相信他,神色无奈的叹息道:“哎,官大一级压死人啊。”
耿如杞突然笑起来,手指了指他,大步离去。
赵净送他上了马车,目送他远走,一手扶腰一手摸着下巴,道:“有点奇怪。”
边上的柳隐也点头,道:“这老头又是亲自迎接又是说心里话又是感慨,不知道打的什么鬼算盘。”
赵净想着耿如杞刚才的话,道:“莫非,他是找到门路,明年真的可以离开山西这个是非之地了?”
耿如杞这个人,不止赵净对他有救命之恩,更重要的是,他被吓破胆,关起门来‘无为’了,要是换一个巡抚,赵净不说麻烦大了,必然将束手束脚,处处掣肘。
“得想办法留住他。”赵净轻声自语。这么好的一个上官,赵净怎么想都舍不得放他走。
柳隐看了眼赵净扶着腰的手,道:“公子,要休息一阵子吗?”
赵净摇头,扶着腰走向马车,道:“就是散架了也得尽快赶回去,他们没人做的主。”
他的班底很不成熟,而且因为猝然而起,分散严重,还没人能挑得起大梁。
柳隐连忙扶着赵净,上了马车,继续飞奔向太原。
等赵净赶到太原的时候已是深夜,左光先等人前后脚抵达。
赵净回到太原府的消息,犹如秋风过境,短短时间,山西官场上上下下的走知道了。
除了巡抚耿如杞外,不知道多少人跑上门来求见,左布政使王用,甚至是晋王都派人来‘慰问’,话里话外都是打探消息。
赵净以舟车劳顿,将这些麻烦事丢给了陈铭据,而后他与赵九哥并排躺在床上。
边上的大夫在给赵九哥上药,赵九哥脸色极其苍白,却龇牙咧嘴,叫喊不停。
赵净浑身也疼的厉害,听着赵九哥的叫喊,顿生更疼了,没好气的道:“你叫什么,当时的硬气去哪了?”
赵九哥咬着牙,道:“我就是看不惯那左光先的嚣张样,这是太原,是公子的地盘,他凭什么那么嚣张,打狗还得看主人!”
赵净听着他的话,心里是气不打一处来,道:“打狗还得看主人!说的没错,来人,去把那左光先给我抓过来!”
一直在边上的孙传庭听着,道:“府尊,左光先已经见过抚台,正在驿站休息。”
“休息个屁!”
赵净一脸怒意,道:“赵晟,你耳聋了?没听到九哥的话吗?去,把左光先给我抓到这里来,准备好棍棒,他是怎么打九哥的,就怎么打他!”
赵晟看看赵净,看看赵九哥,猛的沉声道:“是,卑职这就去!”
赵九哥扯着嘴角,强忍屁股上的清凉与疼痛,道:“公子,真,哎哟,真的,真的抓吗?”
赵净看着他,道:“来,狗叫一声我听听?”
赵九哥紧拧眉头,道:“公子,我说真的。”
赵净挪了挪屁股,道:“我是开玩笑的。”
赵九哥盯着赵净的脸,完全分不清赵净到底是不是在开玩笑。
如果赵常在这里,一定一眼看出来,他家公子是生气了,非常生气。
他家公子越是生气的时候,往往表现的越不正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