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光先被绑到了太原府,拉到了赵净和赵九哥的病房。
“跪下!”
几个侍卫强按着左光先,要他跪地。
左光先挣扎不肯跪,冷冷的盯着赵净,道:“我与你们抚台说好了,你不能把我怎么样!你连你们抚台的命令都敢违抗!”
赵净趴在床上,柳隐正在给他按腰。
“后面一点,对,重一点,用点力,你没吃饭啊……”赵净回头,训斥着柳隐。
柳隐嘟着嘴,一脸的不情愿。
她也颠簸了一路,腰比赵净还疼。
赵晟见状,一脚踢在左光先膝盖上。
左光先噗通一声跪地,双手被绑,结结实实的一个狗吃屎。
他挣扎着跪坐起来,抬起头,嘴里都是血,双眼凶狠的盯着赵净,道:“我是绥远佥事都军,你敢这么对我?”
赵净还保持着姿势,扭着头,瞪着柳隐,道:“什么表情,要不你躺下,本公子给你按一按?”
柳隐心里说也不是不行,嘴上不敢说,换了一副甜甜笑容,用力按起来。
赵净冷哼一声,道:“欠收拾,打!”
柳隐瞬间瞪大双眼,俏脸都是不可置信。
她入赵家时间很长了,除了偶尔挨赵净一脚,从来没被打过。
不等她从吃惊中反应过来,门外走进几个大汉,两人压着左光先,两人高高举起大棒,狠狠落下。
左光先万万没想到,赵净居然敢对他动用私刑。
一棒落下,左光先立时狠狠咬牙,浑身紧绷,几棒子落下,他已经头疼难忍,头上都是涔涔冷汗,抬起头,脖子如铁,头上青筋暴跳,怒声道:“赵净,我要你不得好死!”
赵净慢悠悠回过头,冷冷注视着他,道:“你有这个本事吗?”
“啊……”左光先发出凄厉的惨叫声。
行刑的大汉突然发力,一棒更比一棒重。
赵九哥就趴在赵净边上,大夫已经上完药,看到这一幕,无比痛快,双手撑着床板,恨声道:“让我来。”
赵净一把拉过他,道:“你消停点。”
赵九哥又趴了回去,屁股上的伤口裂开,令他龇牙咧嘴。
赵净没好气的道:“你下得了床吗?”
赵九哥咬着牙吸气,道:“公子,让他轻点,留几棍让我打。”
左光先只是个文人,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赵九哥的话,头一歪,昏死了过去。
赵净摆了摆手,道:“扔到牢里去,别让他死了。”
赵晟应命,拖着左光先走了。
下人在擦拭地板,赵九哥歪过头,道:“公子,打了左光先,没事吧?”
赵净双手垫着下巴,望向门外,道:“你是我兄弟,但左光先对洪承畴来说,只是一条狗,连接东林党的狗,打也就打了。”
赵九哥学着赵净的样子,趴到他边上,低声道:“公子,洪承畴说是现在皇帝身边的红人,得罪他怕是有大麻烦。”
赵净神色不动,道:“他写的那几篇平乱方略确实很有见地,当今朝廷没几个人能写出来,但他的方略有一个致命的缺点,那就是朝廷没有钱粮支撑他的方略。今天击溃了这股流寇,明天击杀了那个贼首,都改变不了西北的民情,只要民情汹涌,那匪乱只会越剿越多,无休无止。”
赵九哥闻言一怔,道:“那怎么办?西北匪寇坐大,迟早会打到太原来的。”
太原与陕西紧挨着,赵九哥的话一点都没错。
赵净轻轻摇头,道:“没有办法。”
哪怕以赵净的角度来看,也找不到什么好办法。
西北的问题出在天灾人祸,天灾不休,人祸不止,即便有办法遏制人祸,百姓依旧没有饭吃。
没有饭吃的百姓,只会应了那句话——与其饿死,不如盗死。
这会儿柳隐也撑不住了,娇声道:“公子,人家没力气了。”
赵净摆了摆手,忽然道:“孙白谷去哪里了?”
不知道什么时候,孙传庭等人消失在房间里。
有个仆役进门来,道:“府尊,孙同知说是去抚院。”
赵净微微点头,道:“即日起,太原府闭门谢客。”
“是。”仆役应着,退后出去。
待等柳隐也走了,仅剩下赵净与赵九哥。
赵净歪头看着赵九哥,道:“对这件事,你怎么看?”
赵九哥这段时间也想了很多,冷声道:“公子,太原府有叛徒,那左光先能一路深入到太谷县无声无息,肯定有人协助,有人知情不报!”
赵净道:“算不上什么叛徒,他们也不算我们的人。我问的是,今后该怎么应对?”
赵九哥有些糊涂,道:“不是应该再整顿太原府吗?尤其是那些不听话的县令,统统给换了!”
赵净平静的转过头,望向外面,道:“在京里,父亲问我,今后有什么打算,我回答的是,领兵。”
赵九哥看着赵净的侧脸,疑惑的道:“公子是太原,汾州,平阳三府兵备使,本就是领兵的。”
赵净的目光悠远,望着远处的天空,道:“我是说,要领兵打仗了。”
赵九哥先是一怔,而后惊醒,道:“公子,公子要调到陕西去?”
赵净摇头,道:“不是西北的官也能参与西北的剿匪。我在京里打听过,朝廷有意征调三边,四川、河南,山西的众多将领,集合兵力,一举剿灭西北的匪患。”
赵九哥道:“公子刚才不是说,西北的匪患剿不绝吗?”
赵净道:“是。所以,这个西北,也是攫取军功的绝佳之地。”
赵九哥彻底明白了,挣扎要坐起来,被赵净一把按下,道:“趴着说。”
赵九哥只得趴下,依旧双手抱拳,道:“公子,我陪你去!”
赵净望着远处晦涩不明的天色,道:“嗯。曹变蛟剿匪到年底,半年多时间了。明年开始,我要分出一部分精力来练兵,以后,你跟着曹变蛟,学习怎么打仗,多立几份功劳。”
赵九哥隐约察觉到了赵净的‘野心’,沉声道:“公子放心,我一定好好干!”
赵净嗯了一声,心里都是太原的事。
军事上,目前来说,有一个曹变蛟足够。
政务上,有孙传庭,加上即将回来的程本直,也算齐备了。
他可以腾出手来,做一些事情了。
与朝廷,与崇祯对抗,是不明智的,至少眼前来说是。赵净需要有足够的‘资本’,令朝廷想要针对他的时候——有点犹豫。
毫无疑问,在乱世之中,安身立命的最大的本钱,莫过于一个字:兵。
赵净,他得有兵,而且是一支精锐雄兵!
“府尊。”
赵净不知道想了多久,听到声音,收回思绪,看到了眼前的孙传庭。
赵净艰难的爬起身,用手掰着腿,盘坐在床上,赵九哥想坐起来,被赵净一只手按住。
赵净连连呼吸几口气,这才微笑着道:“白谷,外面有什么动静?”
孙传庭眼神异色一闪,道:“抚院那边没有什么动静,布政司那边也没有动静。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坐。”
他答应了耿如杞不会借由这件事搅弄风雨,将左光先打一顿出出气,是耿如杞能够理解以及接受的。
至于王用,下顾忌赵净,上看耿如杞脸色,既然耿如杞不说话,他也不会贸然出头。
这两人既然不说话,那就是要将这件事交给赵净处理。
孙传庭坐好后,道:“府尊,这件事,可有何吩咐?”
赵净没有隐瞒,直接道:“我跟抚台做了保证,不会让事情扩大。等绥远那边派人来吧,谈一谈,尽可能弥补一下损失。”
孙传庭目光闪过一丝异色,不借机搞点事情,浑水摸鱼,趁机达成一些寻常无法做的事情吗?
不过旋即,孙传庭若有察觉,道:“府尊,是有什么其他考虑吗?”
赵净看着孙传庭,顿了又顿,还是道:“洪承畴是一个极其有能力的人,一旦他升任三边总督,一定会大举清剿西北匪患,那些贼寇应付不了官兵,肯定会慌不择路,四处逃窜,我太原一定会被波及。所以,我考虑明年,要么奉命要么请命,从太原出兵,协助洪承畴,一同清剿西北匪乱。”
孙传庭神情不动,道:“这是理所当然之举,府尊,还有所顾虑?”
赵净伸手拿过床边的茶杯,沉吟片刻,道:“太原府的革新除弊,刚刚开始,还有很多事情要我去做,分身乏术。”
孙传庭心里思忖着,道:“府尊是想将太原府的事务交给下官?”
赵净喝了口茶,而后抱着茶杯,道:“不错。这段时间相处以来,白谷兄能力、韬略,品行皆是上佳,我找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选。”
孙传庭没有被赵净的突然亲近所触动,道:“府尊要去多久?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短则三个月,长则半年。”
孙传庭抬起手,道:“下官领命。”
见孙传庭应下,赵净心里悄然一松,他是知道,孙传庭是不得已才出仕的,心不在仕途,有种随时都会辞官归乡的情绪在。
赵净说完,再次艰难趴下,道:“我要养一段时间的伤,外面的事,就交给白谷兄了。”
孙传庭敏锐的察觉赵净在图谋什么事情,并没有追问,起身道:“下官告辞。”
赵净目送他离去,才将最后一条腿伸直,咬着牙,轻吐一口气。
赵九哥见着赵净的痛苦模样,恨声道:“公子,决不能轻饶了那左光先以及洪承畴。”
赵净却有些头疼,趴在床边,道:“九哥,我看好了一个人,但他官职太高,我留不住,也没什么地方可以安置他,但跟着洪承畴没有活路,你说怎么办?”
赵九哥当即道:“那就抢过来,反正你是救他的命!”
赵净叹了口气,道:“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。”
在赵九哥心里,他家公子是做大事的人,安静了一会儿低声道:“陷害他,让他贬谪?”
赵净没好气的斜睨了他一眼,道:“以后少跟赵常玩,学的都是些什么。”
赵九哥憨笑一声。
赵净望着外面,心里还在不断规划。
孙传庭出了后院,回到他的值房,坐在椅子上,神情古怪。
孙奕给他倒茶,道:“叔父,府尊整饬三府兵备,他奉命剿匪是理所当然,叔父是太原同知,暂代一府事务,也是理所应当,有什么可烦恼的?”
孙传庭道:“府尊的作为都是有迹可循的,但抚台不是。”
“抚台?”孙奕放下茶壶,将茶杯递给孙传庭,道:“叔父,抚台怎么了?”
孙传庭看着茶杯,道:“抚台近来的一些举动貌似合理,但又有些说不出的……不同寻常。”
孙奕满脸疑惑,听不懂他叔父在说什么。
孙传庭思索再三,组织着措辞,道:“抚台……像似在准备卸任后的事,又好像在为某些人做事。”
“某些人?”
孙奕想了想,突然上前低声道:“府尊一直派人悄悄监视抚院,要不要去问一问?”
孙传庭道:“这种事不能问,府尊比我们知道的更多。我是在担心,抚台会出其不意的做出某些事情来。”
“某些事?”孙奕问道。
孙传庭想了又想,抬头望向外面,道:“要么是有什么事情刺激到了抚台,让他主动做事了。要么,是有什么事情刺激到了某些人,这些人逼着抚台做事。”
孙奕听得是一脸茫然。
另一边,太原府的大牢里,左光先悠悠转醒,他双眼通红,脸上都是恨意。
他没想到,赵净那么大胆,当着那么多人的面,公然对他动用私刑!
“小心的知府,不知死活!”左光先咬牙切齿,恨意滔天。
左光先回头看了一眼,腰、屁股被鲜血浸透,疼痛入骨,这令他的表情更加扭曲。
他心里琢磨许久,冷笑连连,趴在草床上,忍着痛休息。
他从太谷离开之前已经派人给洪承畴传信,在驿站也有所安排。
用不了多久,洪承畴就会知道他在太原府的所有经历,别说赵净了,就是整个山西官场,也不如洪承畴一根手指头重要!
那赵净一定会乖乖放他回去,并且祈求他的原谅!
到了那时,他要在光天化日之下,让赵净生不如死!
这个时间,不过短短几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