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太原,寒风凛冽,过境如刀。
赵净一边养伤,一边处理太原府积累的事务。
几日后的值房内。
赵净裹着厚厚的棉衣,身前是热茶,不远处是炭炉,不大的值房里,温暖如春又充斥着异味。
赵净伸手翻着手里的的公文,道:“各县的整改还是不到位,除了知县,县丞外,六房也要接受培训,要加强府里政策的宣传,我们的政策都是秉持朝廷的命令,陛下的旨意,没有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,要公开,大胆的讨论,对于某些人的非议,要先规导,如果冥顽不灵,须进行整治。你们要拿出一条严格的制度出来,惩治所有不法……”
他对面,孙传庭,陈铭据以及六房等小吏齐齐坐着,手里都有手札,低头记录着关键信息。
赵净喝了口茶,继续说道:“各县的财政情况,虽然我解决了一部分,但亏空,欠债等情况已然严重,这一点,要进行严厉的遏制。要组建专班人手,各值房也要给予支持,盯住这件事,直到处理完毕。”
“曹变蛟的剿匪,我已经确认过,年底年后左右会结束,对于各州县守兵乱象也在加速整顿,预期明年中,各县具备一定的守卫、抵御匪患,甚至是剿匪的能力。”
“抚院,布政司,按察司我都已经详细奏报过,抚台,藩台都明确发文过来,只要我们太原府的政策政令符合朝廷规矩,一定会坚定支持。诸君,万事俱备了!”
众人听着赵净的话,纷纷抬起头,而后相互观瞧。
他们都知道他们府尊话里的‘万事俱备’指的是什么,经过半年的大小事,太原府的政令、军令已经彻底打通,剩下的,都是最为难啃的骨头。
一个是赋税。
一个是户丁。
一个是田亩。
这三个问题,不止是太原,山西的问题,也是整个大明所面临的根本性问题。
想要解决这个三个问题,得将太原府所有‘富贵’人物全都得罪,得割他们的肉,放他的血。
这种行为,势必会激起他们的凶猛反抗,这种由下而上的压力最是可怕,一着不慎,将倾覆在座的所有人!
是以,一众人陷入沉默,谁都没有开口。
赵净转动茶杯,目光扫过这群人,点名道:“陈同知,你说说?”
陈铭据顿时躬身,道:“回府尊,下官负责刑狱,至今还有诸多结案,恐分身乏术,无法为府尊分忧。”
赵净不以为忤,道:“刑狱也是安定民生重要的支柱,不可或缺。你做的很好,以后继续奉公,不可懈怠。”
陈铭据没想到赵净这么轻易放过他,连忙道:“是,下官遵命。”
赵净转向孙传庭,道:“白谷,你说说。”
孙传庭倒是早有腹稿,道:“府尊,关于赋税,颁布命令或者重申朝廷的命令都没有问题,关键在于如何把税收上来。原本不交税的人,突然要交税,肯定不满。而且,即便是太原府,也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收税,更遑论诸州县。”
赵净抱着茶杯,作若有所思状。
孙传庭的话的意思其实很简单,想要收税,不能只收原本就老实巴交交税的普通百姓,要收那些士绅大户,而那些士绅大户不止有关系,更有豪仆,太原府如果不能强力压住他们,让他们乖乖交税,颁布的命令,就是一纸空文。
而太原府施加暴力,必然引发士绅等的凶猛反弹!
“说说户丁。”赵净道。
孙传庭道:“户丁的话,除非实施更为严格的保甲制度,并且清查士绅大户藏匿户丁的情形,否则查来查去,最终也还是他们上报的那些数目。”
“田亩。”赵净不给孙传庭长篇大论的机会,在合适的时机开了口。
孙传庭顿了下,言简意赅的道:“田亩是最为艰难。我查过太原府的田亩,百姓的地不到十分之一,而且都是些贫瘠、山地、荒地,良田都在士绅大户手里,清丈田亩,没有什么意义。”
总不能发兵去抢吧?
赵净看着孙传庭,道:“不要只说困难,说方法。”
陈铭据等人也看向孙传庭,颇有些心惊胆战。
府尊的这件事,他们早就知晓,为此一直在做准备,但事到临头,他们真的不敢去触碰。
天知道,会得罪多少人!
孙传庭沉吟片刻,道:“府尊,对于赋税,下官以为,需要有序、缓步的推进,不能一口吃下,一旦心急,必有大麻烦。可先从小额赋税,逐步推进,用时五年到十年时间,完成府尊的目标。”
赵净心里算算时间,摇头道:“太慢了。说下一个。”
孙传庭看了一眼赵净,道:“关于人头税,下官以为,还是摊到地里,与田亩一并解决为好。”
赵净哦了声,道:“可以一并解决?”
孙传庭神色不动,语气也平淡如常,道:“田亩的事解决了,户丁也就解决了,两者其实是一回事。”
赵净微微点头,道:“那,你支持我清丈田亩?”
孙传庭道:“关键不在下官,而在朝廷,一旦府尊开始清丈,朝廷的反应至关重要,但凡有两个言官弹劾,朝廷稍有风波,府尊在太原府的事,要么被强行叫停,要么下狱问罪。”
“不,在你,”
赵净目光湛湛的看着他,道:“朝廷那边,我会想办法应对,关键是你,你敢不敢去做。”
孙传庭面露一丝异色,道:“府尊想好了?”
这种事一旦开了头,没人能有好结果。
别说一个小小太原府知府了,即便是当初权倾一时的张居正又如何?
在世时,处处掣肘,动不动妥协,退让。去世后,立时被清算,全族遭难。
赵净轻轻喝了口茶,在一众人的注视下,微笑着道:“食君之禄,担君之忧,我所作所为,皆是有朝廷的命令,陛下的旨意,我何错之有?忠君报国,安定民生,是我等臣子的本分。”
听着赵净空口白牙的说这种假大空的话,不少人心里腹诽不止。
这是什么时候了,这种话能当饭吃?
朝廷问罪,是非对错,由得你说?
孙传庭却清楚,赵净这是打定主意了。
也不算意外,他来太原这么久,种种迹象都说明,这位府尊有着一个庞大又详细的计划,正在按照这个计划,一步一步的推进。
经过半年多的准备,终于要去触碰最危险的骨头了。
“下官愿意去做。”孙传庭道。
他语气一如先前,平淡,干脆,不夹一丝杂质,神色平静,不慌不忙。
陈铭据等人暗自心惊,这孙白谷是傻了吧,这种事也敢接,不怕将来被撕的粉碎吗?
赵净笑容浓郁,道:“果然还得是白谷。这样,校武场,府库,各司库,除了火器营等兵事外,都归你调遣。”
这算是彻底放权了。
孙传庭深吸一口气,依旧面不改色的抬手道:“下官领命。”
赵净抬头看向六房那些典吏,道:“你们听清楚了吗?”
六房典吏等人纷纷起身,抬手道:“下官等遵府尊之命!”
赵净满意的点点头,道:“白谷,还有什么要求吗?”
孙传庭想了想,道:“必要时,下官可否调动兵备之卒?”
赵净稍稍沉吟,道:“可。”
所谓的‘兵备之卒’,是赵净作为整饬太原、汾州、平阳三府兵备之下,属于兵备使的兵马。
按照祖制,县、府、布政司是无权领兵、统兵、调兵的。
孙传庭再次抬手,道:“下官没有问题了。”
赵净却还是觉得有些不够,想给孙传庭加码,但又担心一下子给的太多,会适得其反。
思索再三,赵净看着一众人,微笑着道:“今天就到这里,你们都去吧。”
陈铭据等人起身,抬手告退离去。
不知道是不是近来压力很大,他们哪怕出了门,还是躬着身,仿佛有千斤重担在肩膀上。
孙传庭没有走。
赵净喝了口茶,好奇的问道:“白谷,还有事?”
孙传庭道:“是。下官有些忧虑,抚院,是否会干涉太原府的事。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你也察觉到了?”
孙传庭正色道:“抚台是山西的巡抚,他的一道命令,能抵消过府尊数年的辛苦。”
赵净默默一阵,道:“不用担心,我与抚台有过约定。”
孙传庭在赵净脸上也看出了不确定,显然,那位抚台确实受到了影响,他的行为出现了不确定性。
这对野心勃勃,勠力革新的太原府上下来说,是一个巨大的潜在威胁。
孙传庭没有深究这个话题,道:“还有左光先的事,按照路程来说,绥远那边的人,要快到了。”
赵净哦了一声,道:“是什么人?”
孙传庭道:“还不知道,但应该是幕僚之内,毕竟这等事上不得台面,派遣官员过来,不是很恰当。”
赵净一摆手,道:“不见,晾着他。”
只要赵净不借着这件事大搞特搞,孙传庭也不在意什么左光先,继续道:“还有那个章允仁。”
赵净一怔,道:“他还在太原?”
孙传庭道:“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,都察院发文几次了,找不到他的人。”
赵净双眼眯起,淡淡道:“这是贼心不死,还想找我的把柄。”
孙传庭没有说话,章允仁之所以不肯回京,除了被山西官场耍了不忿外,还有与赵净的‘私人恩怨’。
赵净心里算了算时间,道:“秋闱很快会有结果。”
孙传庭看着赵净,眼神疑惑,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?
不过旋即,赵净就笑着道:“我让人将他找出来,不用理会他。”
“府尊。”
这时,外面一个小吏进来,道:“门外有人求见,说是整饬山海关兵备,杨嗣昌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道:“你说杨嗣昌?”
孙传庭也有些意外,山海关的兵备使,怎么跑到太原来了?
赵净心里转悠,道:“请他进来。”
杨嗣昌这个官职,与赵净一样,都是正四品。
孙传庭起身,道:“下官告退。”
赵净伸手拿起茶杯,将事情交代出去,心里着实轻快不少。
没有多久,风尘仆仆,穿着厚厚披风的杨嗣昌大步而来,进门就抬手,行礼道:“杨嗣昌,见过赵知府。”
赵净做出门迎接状,绕过桌子,连忙抬手道:“杨兄客气了,快请坐,请坐,来人,上茶!”
杨嗣昌满脸的疲惫,黑眼圈厚重,双眼通红,显然很久没睡好觉了。
他被赵净领着在一旁桌子上坐下,压着心里的急躁,与赵净寒暄着。
杨嗣昌与赵净素不相识,这还是第一次见面。
待等下人上完茶,轻轻喝了一口,杨嗣昌这才抬起手,道:“赵知府,我这次来,是请教来了,还望不吝赐教。”
赵净连忙道:“杨兄,你我虽素味平生,但同朝为官,皆是清流名门世家,何须如此客套。”
在赵净说出这句话之前,杨嗣昌完全没想过,名不经传的赵家怎么就成了‘清流名门世家’了。
但他也不在意,放下手,道:“家父的事,想必赵知府是清楚,不知,可有什么办法,救家父一命?”
赵净恍然,却疑惑道:“杨总督获罪,朝野皆不忍,营救者无数,为何杨兄会千里迢迢跑到太原来找在下?”
杨嗣昌道:“是吏科都给事中薛都给事中为杨某指点迷津,他赵知府的继任者,对赵知府推崇备至,是以杨某特意赶来求教。”
说着,杨嗣昌从怀里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裹,四四方方,显然里面是一个盒子。
杨嗣昌推给赵净,十分诚恳的抬手再拜道:“小小礼物,不成敬意,还请赵知府指点家父的生路在何处。”
赵净连忙双手扶着他,不给他拜,道:“杨兄,何必见外,快快请起!”
杨嗣昌没有在赵净的语态中察觉出拒绝,再次坐好,迫不及待的道:“敢问赵知府,可有办法?”
赵净瞥了眼桌上的盒子,心知这个‘见面礼’不会轻,不由得心里沉吟起来。
杨鹤之所以获罪,根本是他抚西北没能成功,反而使得民乱坐大。
直接原因,是朝廷的‘剿抚之争’有了结果——主战派获胜。
‘抚派’落败,作为三边总督的杨鹤,自然就要落得了逮捕入狱,等候问罪的下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