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想了很久，看着杨嗣昌道：“杨兄用了什么办法营救令兄？”
杨嗣昌略有犹豫，还是道：“能用的办法……都用了，并无作用。”
赵净点头，知道杨嗣昌的意思。
想要救人，除了官面上的那些举动，私底下的行贿，包括行贿内宫，都是必不可少的步骤。
但这些举动没有起到作用，说明并未触及朝廷以及崇祯，是以杨鹤依然面临最严重的刑罚——弃市。
这种处置，不止杨鹤得死，杨家也得被牵累，至少影响三代！
所以，杨鹤不是不能有罪，而是不能以‘弃市’为结果。
赵净心里分析着杨鹤面临的情势，寻求营救的办法。
杨嗣昌也没有追问，强持镇定，等着赵净说话。
赵净将他能用的手段想了个遍，始终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。
想要营救杨鹤，最为关键的是打动崇祯，崇祯不改变态度，朝廷想放从轻发落也不行。
而崇祯面对‘无能将领’那是恨之入骨，建虏入塞的过程中，不知道杀了多少人，根本等不到战事结束，也没有什么宽宥。
而杨鹤在他们面前，还只算‘小官’。
赵净抬起头，看着杨嗣昌，道：“其实，令尊在任时，并非没有功劳，仔细说来，将功折罪，也不至于到问斩的地步。”
杨嗣昌道：“朝廷里是有这种说法，但朝廷里现在主剿，任何为家父说话的人，都会被牵累，以至于噤若寒蝉，无人再敢上书申辩。”
赵净道：“其他人不敢，你也不敢吗？”
杨嗣昌苦笑一声，道：“我上了数道，都石沉大海，还有人给我警告，要我不得继续上书，否则天牢里有一间是我的。”
赵净心里略有感慨，想起了当初营救赵老爹的经过。
他也是找了很多人，吃足了闭门羹，万般无奈之下，透过高宇顺，直接上书崇祯，这才救回赵老爹。
杨嗣昌的处境，与赵净当初何其相似。
杨嗣昌见赵净沉默不语，道：“赵知府，我也知道你当初为了营救令尊的作为，可否，指点迷津？”
赵净神色微动，旋即明白他的意思，摇头道：“外面都说我是有贵人相助，这话不假，但根本不在贵人。你必须要有打动陛下的地方，唯有陛下改变态度，才能有营救令尊的机会。”
杨嗣昌不由得思索，不过片刻额，道：“如何打动陛下？”
赵净当初用的其实不是‘打动’，更多的是‘刺激’。
但杨嗣昌显然不能用同样的招数，赵净也在想着。
杨鹤的罪责其实没有那么重，根本原因，还是在于朝廷的掣肘，哪怕现在主抚派获胜，也不能一味的征剿，‘剿抚并用’才是王道。
搭救杨鹤，自然不能一味的讲杨鹤的功劳，这只会令朝廷、崇祯更加恼羞成怒，不肯放人。
怎么打动崇祯？
赵净不得法。
杨嗣昌也缓缓抬起头，与赵净对视。
看着杨嗣昌疲惫、担忧、惶恐的表情，赵净突然道：“杨兄，做一个真正的孝子吧。”
“真正的孝子？”杨嗣昌一怔，我还有不孝的地方？
赵净道：“上书陛下，以子代父，成全孝道，天下瞩目。”
杨嗣昌闻言，犹豫了下，道：“并非是我不肯或者不敢，这样，真的能救家父吗？”
赵净沉吟片刻，道：“赦免是不可能，至少能保住一条命。”
杨嗣昌顿时激动起来，抬起手，道：“保命即可！若是此番能保得家父一命，赵知府大恩，杨嗣昌没齿不忘！”
赵净连忙又扶着他的手，道：“杨兄，你我同朝为官，共为清流名门，何须如此客套！”
杨嗣昌不懂赵净怎么老是强调‘清流名门’，但也也不会去否认什么，当即起身，道：“事不宜迟，我这就返回京城，家父得救，杨某一定再谢大恩！”
赵净连连谦逊，送着杨嗣昌出门，还不忘再三嘱咐，俨然与杨嗣昌一副世家故交，亲近好友模样。
杨嗣昌坐在马车内，疾驰回京。
他没有多想赵净的古怪姿态，耳边一直是赵净的话语。
“以子代父，希望能成。”杨嗣昌忧心忡忡，惆怅轻叹。
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办法了，要是再救不出来，他父亲只有死路一条了。
赵净在街上，目送着杨嗣昌的马车，还伸手挥了挥。
这一幕，看的门卫，路过的小吏纷纷目色怪异。
他们家府尊，好像还是第一次对一个这么热情，走这么远了还招手。
“赵知府，赵知府……”
这时，赵净背后出现一个中年人，远远的大声喊道。
他话音一落，冲出一群人，拉着他往回走。
“赵知府，赵知府，我是洪巡抚派来的，我有要事找你商谈，赵知府……”
这个人的声音越来越远，消失在不远处的转角。
赵净掏了掏耳朵，转身进了府衙。
……
几日后，寒风凛冽，飘落一点点雪花。
王用裹着厚厚的棉衣进了抚院，与耿如杞沉色道：“抚台，赵明堂不见绥远派来的人，这可如何是好？”
耿如杞正在逗弄着不足半岁的孙子，笑容满面，道：“他又没有生事端，他不想见就不见。”
王用道：“这样拖下去，也不是个事。抚台，这件事可大可小，还是要尽速了结才是。”
耿如杞瞥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你收了他们的好处？”
王用一本正经的肃色道：“抚台说笑了，下官这样说，纯粹是为了大局考虑，并无私心。”
耿如杞道：“那就不用管了。赵明堂既然不见，肯定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，等洪承畴再派人来吧。”
王用面露忧色，道：“要是那洪承畴借机生事，状告到朝廷该如何？”
耿如杞冷哼一声，道：“他还敢借机生事？真当我山西无人，可随意欺辱了？”
王用见耿如杞铁了心要包庇赵净，心里无奈，道：“抚台，洪承畴三边总督的诏书已经下了。”
耿如杞置若罔闻，道：“我听说，吏部给我们山西放了很多新科士子，你都接下了？”
王用道：“是。吏部放缺，我也没办法拒绝。”
耿如杞将孙子递给婢女，神情不冷不热的道：“你能不能拒绝我知道，你想不想拒绝我不知道。名单我看过了，有些人，你我心里都清楚。放到其他地方或许没事，你放到太原府，将来惹出事来，我可不管。”
王用眼神里的阴翳一闪而过，旋即道：“那，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耿如杞拿起茶杯，抱在怀里，没有喝，道：“曹于汴找你说了什么？”
王用见这么隐秘的事耿如杞都知道，心下凛然，这位‘无为’巡抚，也不是真正的无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