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三年,十一月二十八,日,雪。
曹勋冒着雪来到太原府,进入赵净的书房。
两人是多年的上下级关系,关系还算亲近,曹勋行礼之后,就坐在赵净对面,一边喝茶,一边对弈。
赵净看着曹勋规规矩矩的棋路,道:“允大,谁教你的棋?”
曹勋头也不抬,道:“外祖。”
赵净哦了一声,道:“韩阁老的棋路,也这样吗?”
曹勋道:“不是,我看不懂他的棋,我从来没有跟他下过一半。”
赵净拿起茶杯,点点头,道:“观棋如人,韩阁老宦海沉浮数十年,一般人确实比不过他。”
曹勋抬头看了赵净一眼,继续盯着棋盘,道:“府尊,我感觉,近来有些不对劲。”
赵净放下茶杯,捏着棋子,道:“什么不对劲?”
曹勋道:“太原府的商旅减少了很多,而且粮油米面都在涨价,不止是太原县,其他各县都有这种情形,虽然还不太明显,可短短半个月,涨了一成多,着实不寻常。”
赵净双眼微眯,心里隐约有了想法,道:“还有什么?”
曹勋下了一子,盯着棋盘不语。
赵净看了他一眼,道:“对我还有什么不好说的?”
曹勋也抬起头,目色复杂,道:“近来,有不少人来找我,还都是一些让我无法拒绝的人,他们,话里话外都是太原府革新赋税的事。”
赵净更加好奇了,道:“不奇怪,我也得罪了不少人,让你为难的是什么?”
曹勋神色动了动,似乎用力下定决心才道:“还有关于张家堡的事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慢慢坐直身体,神情逐渐冷漠。
垄断去往张家堡的路,控制对塞外的贸易,一直在赵净勠力推进的事。
但这只有内里的人清楚,外人不应该知道是他才对。
曹勋看着赵净的表情,坐直身体,低着头,道:“一些晋商,透露出了一些消息出来,似想要在太原生事,将府尊调离。”
赵净拿起茶杯,双眼里都是凌厉之色,拨弄着茶水,不过片刻,他就笑呵呵的道:“他们倒是找准了一个好时机。现在我看似四平八稳,实则危机四伏,尤其是朝廷以及陛下,都对我不满,甚至起了疑心,他们要是搞出事情来,说不得真的能把我送走。”
曹勋凝视着赵净,道:“府尊,有些话,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赵净喝了口茶,道:“说。”
曹勋沉住气,道:“我觉得,府尊有些着急了,而且手段过于激烈,凡事过犹不及。府尊今年二十出头而已,有的是时间,何必那么急切?就算是好时机,府尊也能将那些人耗死。”
赵净抱着茶杯,笑着道:“他们说动了你,想必也能说动其他人。都说堡垒是从内部攻破的,一点都不假。”
曹勋没有一丝慌乱,继续道:“府尊,这些不是他们逼我来说的,是我自己的想法,很早就有了,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说与府尊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不早不晚,刚刚好。”
说着,他转头看向外面,淡淡道:“抚台的态度有所改变,藩台近来也动作频频,听说,朝廷还要派来一个按察使……”
曹勋作为太原县令,加上背景,自然也知道这些,再次劝道:“府尊,我不是被他们说动,我也不是害怕,我是觉得,操之过急,适得其反,还请府尊明鉴。”
赵净将茶杯放下,看着他,道:“如果我固执己见,一意孤行,刚愎自用,听不见良言,你会作何选择?”
曹勋的履历也是相当不错,又是世家出身,在太原县历练个一年半载,不说回京,调任一个中下知府,都是‘常规’的升迁。
大明官场,别说二十多岁的知府了,就是二十多岁的阁臣,在天启朝就有,算不得什么。
曹勋抬起手,沉声道:“下官只说府尊有些急,但并没有说府尊错。如果府尊执意革新步骤,下官定为前锋,绝不退缩。”
赵净神情意外,道:“你要留下?你可知道我这些事要得罪多少人?稍一不慎,言官一道弹劾,我就是下狱论罪,不得好死。”
曹勋方正的脸上都是正色,更是掷地有声的道:“下官不是碌碌无为之人,更不会与污浊之辈同流!下官与其浑浑噩噩,终日不知所为,倒不如为府尊之先锋,披荆斩棘,刀山火海,一往无前!”
看着曹勋一本正经的脸上说出这般热血沸腾的话,赵净着实惊讶,笑着道:“允大,你一个老实憨厚的人,怎么还学会说这些矫情的话了?”
曹勋面不改色,沉声道:“下官现在想问的是,府尊是否决议固执己见,一意孤行,刚愎自用,一往无前?”
赵净见状,深吸一口气,抬起手,道:“既已上路,绝不回头!”
曹勋一脚踢开凳子,再次抬手而拜,朗声道:“太原县令曹勋,领府尊之命!”
赵净看着曹勋,本来还有所恍惚的内心瞬间坚定下来,心生出一种澎湃的豪情——吾道不孤!
……
府前街,富通酒楼。
孙传庭疾步而入,来到二楼包厢,看着白发苍苍,面色严厉的老者,连忙抬手道:“伯雅见过泰山。”
孙传庭的岳父,南京通政使张知节。
张知节面无表情,也不让他坐,直接道:“你早年入仕,多遇不公。你要辞官,我应允你。你在代州著书立说,摆摊授课,我亦认为甚好。你上次写信与我,说难推徐公之请,我能谅解。而今,你在太原,所作所为,可曾违心?”
孙传庭站在老岳父跟前,没了以往的从容不迫,神情发紧,欲言难开。
张知节看着他的表情,问道:“我知你有抱负,也知你才情,说你王佐之才,即便私下,我也不觉得脸红。太原,是你抱负之地?是你施展才情之所?”
孙传庭缓口气,抬着手,道:“泰山,太原府所行之事,皆是朝廷,乃至陛下心心念念之举措,上可安朝廷,下可抚百姓,是善政之举。”
张知节道:“我来之前,已经查问清楚。赵明堂,确实是一个敢作敢为之人,他有能力,也有魄力,是大才。但我问你,合乎于当今情势否?他要早生几十年,或许是张太岳,可他晚生了几十年。在而今朝局之下,他所行所为,能否真的上安朝廷,下抚百姓?几年前,你与我讨论兵书,你可还记得你说了什么?兵无常势,胜败之道,在乎于因地制宜,不可照搬兵书。而今那赵明堂就是在照搬张太岳之策,这‘势’还在万历朝吗?这‘地’,还是万历时的地吗?”
孙传庭沉色不语。
他这老泰山说的,是一点都没错!
张知节看着他,继续道:“我没有说赵明堂错,他在当今情势之下,已然能做这么多事,是大勇之人,我甚是钦佩。但你扪心自问,他真的能做得成吗?从太原到京城,有人能容得了他吗?一旦折戟,他就是在倒行逆施,人神共愤,天下诛之!”
孙传庭面沉如水,眼神凝视着老岳父,道:“泰山,如果,他做得成呢?”
张知节目光严厉,道:“你扪心自问了吗?”
这句话噎得孙传庭紧绷脸角,一个字说不出来。
赵净的所作所为,没有比他更清楚了。
那些举措,就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韪,几无成功的可能。
一旦失败,赵净的下场,就如老岳父所言,倒行逆施,人神共愤,天下共诛!
届时,他的追随者们,同样会被清算,更是会在史书上,留下极其不堪的一笔!
张知节起身,道:“你好生想清楚,不论是回去著书育人,还是去其他地方,我都不反对。”
说罢,径直离开,多一句废话都没有。
孙传庭愣了下才反应过来,连忙追出去。
张知节出了门,径直上马车,扬长而去。
孙传庭站在街面上,目送着老岳父的马车背影,禁不住的长吐一口气。
这段时间,不是没有人来找他,威逼利诱,手段百出,但孙传庭应付自如,根本不在意。
可老泰山亲自从南京赶到太原,几句话就让他孙传庭的内心剧烈动摇。
威言恐吓胁迫也好,钱财名利引诱也罢,孙传庭不为所动。
但谎言不伤人,真相才是快刀。
张知节的每句话都是锋利无匹的长刀,刀刀扎入孙传庭的肺腑。
“叔父,没事吧?”孙奕悄步从后面走来,低声问道。
孙传庭也不是一个意志不坚定的人,虽然老泰山的话令他动摇,可还不足以迫使他改变态度。
“回去吧。”孙传庭淡淡道。
孙奕清晰的察觉到了他叔父话音里的不对劲,又瞥了眼那位严厉的通政使的马车,缩着头,跟在孙传庭背后。
……
太原府的雪下的很大,有人南来,有人北往,有人东归,有人西去。
南来的人,是程家的,押送着几十辆马车的货物,堆的严严实实,驿站地面轧出深深的辙痕。
北往的人,是赵净派出去的,前往大同。带着赵净的亲笔信,与满桂再次商议从太原前往张家堡的路线。
东归的人,是年关将至,各级官府开始年休,从京城来的官员很多,陆陆续续打点行囊,开始回京过年。
而西去的人,则是洪承畴派来的人,赵净不见,四处碰壁,在与左光先暗中通信后,迅速离开太原府,返回绥远。
十二月上旬,赵净穿着厚棉衣,踩着雪,迎着刺骨寒风,巡视着今年开垦的荒地。
太原县令曹勋,阳曲县令吕阳,太谷县令岳炎陪着赵净,一个个都冻的脸色发白,瑟瑟发抖。
赵净双手揣在袖子里,口吐白雾,道:“允大啊,我爹尽给我出难题,居然将赵常留在了户部,我这身边一个可用的人都没了。”
曹勋亦步亦趋的跟在赵净边上,道:“府尊,我听说基画任了刑科都给事中?”
赵净抬头望了眼白皑皑的前面,道:“是。升了官了就不能指望他帮我了,有没有什么可靠的人,给我推荐几个。”
赵常那样的家生子,从小养到大的贴心仆从,哪里是外面可以随便找的?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举荐的。
曹勋只当没听到,道:“府尊,这场雪来的挺好,我找过一些老农户问过,一旦明年开春,不止去年开垦的地方会变得适宜耕种,一些荒地,荒山也能种那些番薯了。”
岳炎在后面听着,突然插话道:“府尊,我们太谷县今年也种了不少,明年,我已要求所有百姓种植,堂前屋后,河边树下,田里的空地,道路两旁等等,都要种上,不能有一处地是空着的。”
吕阳想跟着附和一句,曹勋却突然道:“府尊,灾民少了很多。”
赵净一怔,回头看向他,道:“什么意思?”
曹勋意味深长的与赵净对视,道:“府尊,过往每个月太原府都能见到数百灾民,多半是从西北过来的,但最近,几乎看不到。我询问过其他州县,他们说……也是不多。”
赵净听懂了,停下脚步,抬头西北望,自语般的道:“洪承畴动作这么快吗?”
曹勋瞥了眼后面的吕阳与岳炎,上前低声道:“下官担心是有人从中作梗。”
赵净还是望着西北方,道:“洪承畴的人,应该快到了吧?”
曹勋退后一步,道:“算算时间,该到了,大雪阻路的话,也就在这一两天。”
赵净道:“曹变蛟剿匪该收兵了,我传信给他,命他派人去边界看一看。”
曹勋觉得赵净没有明白他的意思,上前再次低声道:“府尊,我担心的是内外勾结。”
赵净回头看了他一眼,心中若有所动的道:“你是说,那些晋商与洪承畴?”
曹勋没想到赵净这么轻易点破,余光扫了眼低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吕阳与岳炎,道:“府尊,小心谨慎,方使得万年船。”
赵净伸出手,哈了哈,而后眼神冷漠的望着西北方。
曹勋的话提醒了他,黄家能用钱粮与洪承畴勾结,其他卖国晋商未必不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