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巡视着开垦的荒地,一步一步的来到了从西北逃难来的灾民聚集地。
这里,没有房屋,只有简易搭建的帐篷,一眼看不到头。
赵净站在‘村头’,望着这一幕,神情默然。
倒不是他不想给这些灾民建造房屋,而是这些灾民也不是‘常住’,但有风吹草动,要么成群结队的归乡,要么迤逦数里的往东,前往京城。
赵净踩着雪,在这些帐篷前经过,偶尔还能闻到一些饭香气。
曹勋跟在赵净边上,道:“府尊,目前太原县接了数千人,每个月花费近万两,时不时还有人病死。”
对此,赵净也没有什么办法。
这年头,别说病死了,就是冻死,饿死也是常事,谁也改变不了。
岳炎上前一步,道:“府尊,我太谷县,也能接下数千灾民,太谷县的荒地,也有不少。”
赵净没理会他,道:“我听说,阳曲县近来物价涨了很多,百姓怨声载道。”
吕阳脸色微变,上前躬身道:“回府尊的话,近来商旅减少,太谷县的米面粮油等物减少,是以,价格略有浮动。”
赵净仿佛没有听见,道:“府里很快会发文,对百姓基本生活的米面粮油进行限价,只能在一定范围内浮动,要是有人囤货居奇,恶意抬价,扰乱民生,一律严惩不贷!”
吕阳面露难色,道:“府尊,那,只怕会更影响物价。”
赵净冷哼一声,道:“这点事情你要是解决不了,我给你换个地方,去做你能做的事情。”
吕阳头皮发麻,躬着身道:“下官领命。”
岳炎表情更不好,如同便秘。
在左光先进入太谷县一事上,他是两不得罪的那个,却也是两厢得罪。
赵净穿过这些灾民的帐篷,径直往西走。
曹勋抬头看了一眼,道:“府尊,是要去新兵营吗?”
赵净道:“曹变蛟要回来了,我有些事要与他谈。”
曹勋会意,道:“府尊作为三府兵备使,是应当分些精力用在练兵上。”
太原府的位置多险要,西面就是民乱日炽的山西,而东面就是京城!
这个位置,是要害中的要害,是京城的西北门户,万万丢不得!
赵净在雪地里跋涉,抬头看了看,见雪势越来越大,道:“我找了一些能工巧匠,也派人请教了一些大家,加上又有些西夷人,准备对太原的水系进行查探,而后进行合理规划,以灌溉农田,抗击干旱。对于一些过于干旱,无法饮水的地方,也要尝试打井。”
曹勋,吕阳,岳炎闻言都是下意识的对视一眼,而后莫敢言语。
这种事,是要花很多银子的。
他们三个县,不敢说穷的叮当响,但是要拿出个几千两,那也是千难万难。
赵净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瞬间猜到了他们的心思,道:“如果赋税革新能成功三成,这笔银子就用不着你们出了。但出人是必须的,每个县,至少要出一千人,并承担他们的工钱。”
吕阳等了一会儿,见曹勋不肯出头,忍不住的道:“府尊,一千多人的工钱,阳曲县,怕是不容易,可否,可否摊在徭役里?”
赵净脚步不停,道:“你们阳曲县是我太原最富的,你不肯出,还是要我一个人出?”
吕阳连忙低头,道:“下官不敢,只是,只是……”
赵净停下脚步,转过身,冷眼看着他,道:“是觉得我对你们太好了,免你们拖欠的赋税,贴补你们的亏空,所以觉得我人善,可以随便欺辱了?”
吕阳吓了一大跳,更是噗通一声跪地,道:“下官不敢。”
曹勋,岳炎也低头,不敢与赵净对视。
这位府尊,平时好说话,温文尔雅,但在正事上,向来严厉,尤其是手段,百无禁忌,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住。
“我给你们贴补亏空,免除拖欠的赋税,是让你们腾出手来给我干活的!”
赵净背着手,俯视着三人,语气凌厉的道:“我会制定详细的计划与目标,限期完成!完不成的,你们带着全家人亲自上阵,伤了,死了,我给你们上报朝廷,给予抚恤,并刻碑传世。”
跪在地上的吕阳瑟瑟发抖,只觉寒风入骨,透体冰冷。
曹勋,岳炎也是差不多,心头压力如山。
赵净又扫了三人一眼,道:“回去吧。”
说完,转身上了马车,直奔新兵营。
吕阳颤巍巍的起身,望着赵净的背影,看向曹勋,道:“曹县令,这,这……”
曹勋深吸一口气,冷气入肺,异常清醒,道:“二位,府尊的话你们都听到了,下点狠心,做点事情吧。”
吕阳,岳炎闻言,欲言又止,神情很是无奈。
他们是县尊,可以做事,可那么难的事,他们不想做。
出人出钱出力,这都是得罪的人事,那么重的负担,他们承受不起。
但那位府尊显然不是在开玩笑,到时候真的驱赶他们全家去挖河,说不定哪天就死里头了。
好半晌,岳炎长叹一声,道:“府尊的法令越来越严苛,交代的事务越来越多,我等这是如何是好?”
吕阳深有感触,道:“我县里的典吏被换了一半,又有总旗驻兵守城,明年啊,想躲都躲不了了。”
曹勋哪里不知道,他们当他的面吐口水,还是想他转告给赵净,表达他们的难处。
曹勋充耳不闻,见赵净马车快要消失,道:“二位,稳住物价的事,有什么想法吗?”
岳炎,吕阳对视一眼,稍长一点的岳炎道:“其实也简单,找两个商人,让他们进货就是了,花不了多少银子。”
如果是市场的通缩导致物价上涨,那会很困难,那是总体的问题。但要是人为,只要针对性的出手,没有一点难处。
曹勋到底外放时间短,闻言恍然的道:“确实是个好办法。那,要是那些人继续生事,如何是好?”
岳炎与吕阳又对视一眼,或许是顾忌曹勋背后的赵净,岳炎上前揽过曹勋,低声道:“咱们各自县里的情况,咱们门清。谁能搞出这种事情来?谁领的头,谁参与了,其实不难猜。第一步,就是摆宴,将领头的请来,威逼利诱,就范最好,不就范,人先扣在县衙。第二步,找那些从犯,不需要威逼利诱,只要简单说句话,他们一定乖乖就范。咱们是官,他们是民,在咱们治下,他们还要讨生活,不会真的做绝的。”
曹勋有些惊疑不定,低声道:“就这么简单?”
吕阳笑了一声,也揽过曹勋,低声道:“就这么简单。其实啊,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,无非是有人在背后撺弄,没什么利益纠葛之下,三言两语的事。”
曹勋心头大石落地,笑着抬手客套道:“多谢二位!”
岳炎搂的更紧了一些,低声道:“我且问你,修整河渠背后,是否有其他事情?”
曹勋犹豫了下,投桃报李的低声道:“是有。你们也清楚,府尊出身是吏科都给事中,说白了,那是天子门生。太原是什么地方?是陕西与京城的交界,这么重要的地方,岂是什么人都可以来的?”
岳炎,吕阳对视一眼,两人心头暗自一沉。
赵净的出身他们都清楚,但太原的特殊位置,却忽略了。
这么算来,赵净是带着旨意来的!
曹勋将两人表情尽收眼底,继续道:“你们不信?看看按察司,布政司,抚院对府尊是什么态度?府尊做的那么多事,换做旁人,早就闹的天翻地覆了。”
吕阳,岳炎顿时想到了过去的种种,赵净做了那么多‘大逆不道’的事,依旧稳坐太原知府的宝座,着实是非同寻常!
两人心头更沉,呼吸都不那么顺畅了。
曹勋暗自得意,一本正经的道:“说白了,太原就是一块试验田,经历的各种事情,是要积累经验,当然,也是积累能臣干吏的过程。府尊啊,将来是要向上走的,太原留不住他,山西也留不住他的。”
岳炎,吕阳心领神会,下意识的对视一眼。
岳炎口干舌燥的低声道:“府尊,这么年轻,暂时不会再升吧?”
曹勋一笑,道:“府尊年轻?咱们陛下就不年轻了?”
岳炎,吕阳登时不敢接话了。
当今陛下的年纪,与赵净相仿!
如果说,山西留不住他,那赵净,将来岂不是要回京——封侯拜相?
两人心头惊慌,又莫名的激动。
曹勋余光一扫,嘴角笑意一闪而过,悄悄挺直腰板。
真真假假,让他们二人猜去吧。
另一边,赵净冒雪直奔新兵营。
等他到的时候,天色将黑,雪势更大,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。
赵净披着厚厚棉衣进了兵营,赵九哥坐在轮椅上被推出来迎接。
“公子,你怎么晚来了?”赵九哥撑着双拐,跟在赵净边上。
赵净望着不远处,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的二十多人,道:“他们在干什么?”
赵九哥道:“抗寒训练。是满总兵派来的人搞的,他们说,迟早要打回辽东,不抗冻不行。”
赵净哦了一声,倒也不意外。
满桂出自辽东,对平定辽东是有执念的。
慢慢在军营里走,哪怕是雪天,都有士兵赤着上身,在训练,在跑步,吆喝声不断。
赵净走的很慢,让赵九哥跟上,道:“目前军营里有多少人?”
赵九哥道:“一千多人,如果曹变蛟回来,人数可能到四千。”
曹变蛟率兵剿匪大半年,收编了很多匪盗。
赵净踱着步子,道:“你说,我应该领兵多少?”
赵九哥一怔,虽然疑惑,还是道:“公子,你整饬三府兵备,按理说,营兵三千六,巡检司弓兵六百,卫所二千四,合计六千六。”
六千六百人,其实已经算是非常多的了。但要是平摊三府,分门别类的算,真正的营兵,也就三千人,这三千人还得分驻三府。
也就是说,在太原府,赵净实际领兵,只有一千人!
这一点,完全不符合现实需求,也不符合赵净的计划要求。
赵净神色沉吟,道:“有没有办法,让兵额增加?”
赵九哥越发觉得疑惑,道:“公子,要想增加兵额,得奏请兵部批准,而且,养那么多兵,还有战马骑兵,很费银子的。”
这些事,公子不是门清吗?
赵净随意的点头,心里思索着,怎么合理的增加兵额。
朝廷以及崇祯现在对他起疑,这种时候他提出增加兵额,只会让崇祯加重怀疑——危险!
“得用一个稳妥的办法……”赵净轻声自语。
赵九哥不知道赵净在想什么,道:“公子,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?”
赵净看了他一眼,道:“不算麻烦,就是有些头疼。”
赵九哥有自知之明,赵净都头疼的事,他也解决不了。
“公子,程先生什么时候回来了?”赵九哥突然问道。
提起程本直,赵净稍稍思忖,道:“不好说。”
程本直去了大同,想要重启被裁撤的驿站,完善从太原去往张家堡的商路。
这件事哪怕有满桂帮忙,也是极其艰难的。
赵九哥点点头,道:“那孙同知知道吗?”
赵净道:“不太好跟他说。”
孙传庭是‘外来人’,虽然赞同赵净在太原的一系列革新政策,但并不算亲近,太过隐蔽的事对孙传庭来说,是‘交浅言深’。
赵九哥不接话了,在他看来,他们周围,也就这两人是聪明人。
当然,还得算上他家公子。
赵九哥领着赵净转了一圈,来到了赵九哥的营房前。
赵九哥拄着拐,指着一排瓦房,道:“公子,这些是按你的意思建的,游击将军,佐官,作战室,情报室,军法室……总共十一间。”
“去作战室。”赵净扫了眼平平无奇的一排瓦房,走向作战室。
赵九哥跟在后面,进入了一尘不染,明显是刚刚组建的作战室。
入眼是西北的大地图,最中央是巨大的沙盘,各种山头,道路,旗帜十分分明。
赵净来到近前,仔仔细细的看完,惊叹道:“九哥,可以啊,这才几天,你就弄出了这么多东西。”
赵九哥笑了一声,道:“我这里有不少人是从西北逃过来的,弄了个大概,具体的,还得曹将军回来。”
曹变蛟跟随曹文诏南征北战多年,在绥远与流寇多有交战,对绥远的情形再熟悉不过了。
赵净又看了一阵,道:“应该就在这一两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