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，布政司。
王用看着风尘仆仆赶来的曹文诏，笑容满满的在门口迎接，抬着手，道：“寒冬腊月，曹总兵千里迢迢赶来太原，恕未远迎啊……”
曹文诏确实是紧急赶来的，满脸都是疲倦，抬着手，道：“王藩台客气了，我这是有所求，哪敢慢一点。”
“哈哈哈，请请。”王用大笑，请曹文诏进门。
曹文诏连连抬手，随着王用入屋。
两人其实并不熟，甚至可以说是不认识。但两人不约而同都以‘熟络’的方式交谈，亲切如同多年老友。
进了门，坐下后，喝了口热茶，王用笑着寒暄道：“区区一个都军佥事，劳驾曹总兵亲自跑一趟，着实过意不去。”
曹文诏很是干脆，道：“总归是坏了规矩，该怎么办，就怎么办。”
王用见他是这个态度，更加满意了，道：“有什么章程？”
曹文诏确实干脆，道：“该罚的罚，该赔的赔，我亲自去找耿巡抚赔礼道歉。”
擅兵越境，这种罪责追究起来，足以极刑！
王用笑呵呵的道：“我听说曹总兵与我们太原知府赵明堂有旧？令侄在赵知府手下做事？”
曹文诏大马金刀的坐着，道：“算不得有旧，我们是抗击建虏大战时的同袍，生死与共。小侄不才，难得赵知府看重。”
王用笑容多了几分，道：“那就好办了。赵知府在城外巡视军营，不日返回，到时候你们自行商议就行。”
曹文诏一脸军人的粗犷模样，道：“这件事，赵知府能做主？”
王用道：“抚台已经说了，这件事发生在太原，交由太原知府去处理，同朝为官，无心之举，理当以和为贵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。”
曹文诏哈哈大笑，抱拳道：“耿巡抚深明大义，王藩台顾全大局，曹某感佩！”
王用在得知曹文诏以及背后的洪承畴相当‘配合’后，心情愉悦，脸上自然的多，与曹文诏真的寒暄起来。
王用很是关心绥远等三边以及陕西等地的情况，详细的向曹文诏进行了询问。
曹文诏作为绥远总兵，经年老将，详详细细的给王用分析。
两人这一攀谈，足有大半个时辰。
王用亲自送曹文诏出门，忽然解释道：“曹兄，那左光先在太谷县动用死刑，打了赵知府同族兄弟，赵知府一怒之下，也对左光先用了刑。”
曹文诏浑不在意，道：“那是他活该！”
王用更加满意了，连忙道：“来人，护送曹总兵去太原府，见那左光先。曹兄，我还得去抚院一趟，就不陪你去了。”
“王藩台尽管去忙，些许小事，无需挂在心上。”曹文诏一抱拳，大步转身离去。
等曹文诏走远，佥事从后面过来，道：“藩台，这曹文诏能带走左光先吗？”
王用摸着胡须，笑着道：“这种武人心思简单，而且又与赵明堂有生死交情，洪巡抚派他来，算是用对人了。”
佥事还是很担心，道：“藩台，那赵净近来，颇为懂……谨慎，怕不是有了别的想法。”
王用顿时哼了一声，道：“山西有抚台，有藩台，不是凡事都由他做主的！”
佥事神色怪异，这话是什么意思？
藩台找到新靠山了？对赵净没有那么忌惮了？
王用似乎也察觉到说得多了，放下手，自信微笑道：“走着瞧吧。”
而曹文诏出了布政司，转向太原府。
他边上一个亲兵凑近，低声道：“军门，这王藩台的话可靠吗？”
曹文诏没了在王用面前的粗犷豪放，反而沉着冷静，道：“不用管他。别人不知道赵明堂，我还能不知道？”
亲兵道：“以军门与那赵知府的交情，能轻松解决这件事吗？”
曹文诏看着近在咫尺的太原府，目露踌躇，道：“不好说。他故意拖着这件事，肯定有其他目的，先探探口风再说。”
“但那赵知府不在这里。”亲兵道。
“走，去城外！”突然间曹文诏调转了方向，没有再去太原府衙。
亲兵一怔，道：“军门不去见见那左光先吗？”
曹文诏拉过他的马，一跃而上，道：“见他没用，直接去找赵明堂。”
几个亲兵闻言，跟着上马，随着曹文诏，打马疾驰。
而新兵营的赵净，接连收到了几封信，令他龇牙咧嘴，想苦笑都不行。
赵九哥放下拐，坐到赵净边上，给他倒茶，道：“公子，是家里来信？”
赵净放下信，神情无奈，道：“老爹来的，说是不止赵常，程朝聘被他留下了，还要将派给我的人调回去。”
赵九哥一愣，端茶递给赵净，道：“主翁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赵净抱着茶杯，满脸惆怅，道：“还能是什么意思？敲打我呗。你看看，宫里对我起疑，朝廷对我起疑，抚台，藩台态度有变，东林党一旁窥伺，晋商蠢蠢欲动，我现在是四面楚歌，孤立无援了。”
赵九哥倒是没想那么多，道：“公子，不是要去领兵打仗了吗？只要立下军功，其他人，管他的。”
赵净对这话认同，点点头，道：“有理。”
有理，只是有点。有军功不止可以化解眼下的危机，更重要的是，乱世之中，拥兵，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！
只是三府兵备使，手握两三千散乱的兵马，对赵净来说，远远不够！
心里想了片刻，赵净拿起第二封信，这是来自大同的——满桂的亲笔信。
赵净看的异常认真，凝目缓视，一字一句。
满桂在信中明白的告诉赵净，赵净的要求‘过了’，隐晦的点出了赵净所为是危险的，不能按照赵净的要求去做。
赵净仔细看完，拿着信堵赵九哥脸上，道：“你看看，你看看，我的满大哥也疏远我了，我快真的成孤家寡人了。”
赵九哥连忙接过来，快速看了一遍，而后陪笑道：“公子，满总兵说的也没错，小心谨慎一点，免得被朝廷抓住把柄。”
赵净喝了口茶，面色思忖。他其实没有真的生气什么，早就料到满桂会是什么反应。
他的要求自然是过分的，想要垄断从山西去往张家堡的贸易，这不止会得罪晋商，更会得罪朝廷无数权贵，尤其是，这不合朝廷规矩。
满桂与赵净，交情归交情，国事归国事。满桂不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，回这封信劝说赵净，已经是念在过往的交情了。
接着，赵净拿起第三封信，这是一起来的，写信的人是程本直。
程本直的信相比于满桂，更多的是在描述这件事遇到的困难与进展。中心思想，是他虽然没能阻止卖国晋商集团的路线，但也成功复立了多处驿站，招募了不少青壮、马夫，满桂也给了他们一些兵卒，总体已经稳固，可以通行。
赵净阅完，心里总算痛快了，笑着与赵九哥道：“总算有个好消息了。”
赵九哥接过信，匆匆扫了眼，就规规整整的放到赵净跟前，道：“公子，切不断他们的路，公子是不是赚不到计划中的银子了。”
赵净又喝了口茶，目光冷漠，道：“是。”
现在他很缺钱，而且寄希望于张家堡，有人抢食，那他自然吃的就少了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赵九哥问道，颇有些忧心忡忡。
他家公子的摊子非常的大，而且又要领兵出征，需要大量的钱粮。
赵净抱着茶杯，听着外面的呼呼北风，望着外面的森冷天色，淡淡道：“大同既然阻不断，那就断在太原！”
太原与大同相接，想要去大同，要么绕开大同，走京城，北上蓟镇，不说绕的更远，道路也更加危险。
蓟镇不止被建虏蹂躏，蒙古那些部落也常年打秋风，可以说是一盘散沙，匪盗比兵多，兵比匪盗狠。
是以，太原是一处晋商北上的必经之地！
赵九哥刚要说话，一个士兵急匆匆进来，道：“府尊，曹将军回来了！”
赵净猛的站起来，大声喝道：“所有人列阵！”
赵九哥连忙扶着拐站起来，紧跟着赵净走出房间，直奔营外。
不多时，大营之外，赵净领头，身后是整整齐齐的一千多人，‘赵’字牙旗迎风招展，飒飒作响。
赵净眺望着南方，心里相当急切。
曹变蛟领兵剿匪半年之多，成果斐然，而且班师，算得上是凯旋而归。
没有多久，曹变蛟就出现在赵净视野里，领头的骑兵奔突如雷，土尘滚滚。
曹变蛟来到近前，跳下马，大步走向赵净，单膝下跪，沉声道：“末将曹变蛟参见兵备使，剿匪已成，特来复命！”
赵净大步上前，拉他起来，大笑着道：“好好好！云从，此番你立有大功，赏！所有人都有赏！”
话音落下，赵九哥一挥手，一众士兵抬着几十个大箱子走出来。
赵九哥大声道：“士兵，赏银一两，小旗三两，总旗十两！”
两千多人，加起来也不到三千两银子。
但一两银子，足够普通七口之家，全家一个月，相当阔绰的花销。
这是一笔巨款！
“谢赵兵备使！”曹变蛟没想到赵净做的这么直接，回过身大声喝道。
“谢赵兵备使！”
“谢赵兵备使！”
“谢赵兵备使！”
两千多人的呼喊，天颤地震，直冲云霄。
赵净看着群情激昂的士兵们，站在阵前，微笑着挥手。
这是他出兵西北的兵马！
赵九哥安排赏赐，赵净拉着曹变蛟进营，道：“你的赏赐我做不了主，得上报朝廷。但你要说银子之类的，尽管开口，多少都行。”
曹变蛟个人是不缺银子的，抬手道：“多谢府尊厚爱。”
赵净笑了笑，拉他进入大营的正堂。
说起来，赵净的官职有点多，太原知府，按察副使兼整饬太原、汾州，平阳三府兵备道。
但实际上，太原知府是实职，按察副使是高配，虚衔，搭配的是整饬三府兵备。
各种称呼，在不同场合，不同的人，都会有不同的称呼。
赵净进了堂，与曹变蛟对坐在一张不大的桌子两边，亲自倒茶，道：“喝口茶，休息一下，待会儿有庆功宴，晚上我们再好好聊一聊。”
曹变蛟敏锐的察觉到了赵净有事，肃色道：“末将在，府尊尽管吩咐。”
作为年轻将领，曹变蛟是闲不住的，一心想打仗，或者说，建功立业。
赵净将茶杯推了推，笑着道：“先喝茶，放松一点，对你来说，不算什么大事。”
曹变蛟拿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便直直看着赵净。
赵净笑了声，道：“看来，我不说，你待会儿庆功宴都吃不好了。我想想啊，简单与你说。”
顿了一阵，赵净看着他，道：“事情有些复杂，简而言之，你叔父曹总兵已经到太原了，我们有些事情要商量，其中最为关键的，是我准备答应绥远巡抚洪承畴的要求，率兵进入西北，协助他平乱。”
曹变蛟面露疑惑，道：“为什么，为什么要与叔父商议？”
他叔父是绥远总兵，只能服从命令，具体的战略战术，由绥远巡抚决定。
赵净道：“说来话长，一时半会人说不清楚。时间，应该是明年开春，我带着你，还有九哥，兵马人数，可能是三百骑兵，一千步卒，配备两百弓箭手，两百火器兵。”
曹变蛟没有追问，再次起身，单膝下跪道：“末将领命！”
只要有仗打就行。
赵净又拉起他，道：“没有外人，坐下说就是了。”
曹变蛟再次做好，想着一千三百人的兵额，道：“府尊，够了。西北的民乱，除了几股大的贼寇，其他多少几十，数百的山头强盗。如果是打的会战，洪巡抚应该会合兵攻击，没什么的危险。”
赵净听出了曹变蛟有‘安抚’他的意思，不由得笑了，道：“我虽然没有统过兵，但也真真切切的打过几场，不用将我当做嫩头青。我要跟你说的是，我与洪巡抚有嫌隙，恐会害我，战场上，我们要保持足够的警惕，不是什么命令都要听的。”
曹变蛟心里疑惑更多，抬手道：“末将记住了。”
赵净点头，曹变蛟是一个极其聪明人的，很多话不用说透。
但也不能不说，他看着曹变蛟道：“我知道你有不解，时间太短，来不及与你细说，庆功宴后，再给你说其中的缘由。”
曹变蛟道：“是。”
曹变蛟虽然半年多都在剿匪，可也没少收到绥远的来信，对杨鹤下狱，洪承畴升任三边总督是知晓的。
赵净与三边总督，统筹西北兵马剿匪的洪承畴有嫌隙，还要率兵前往帐下听命，这是相当危险的事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