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功宴很快开始了。
偌大的营地,处处是灯火,弥漫着酒肉香气,所有人都很开心,高声说笑。
“今日,敞开吃喝,酒肉管够!”赵净站在所有人之前,朗声喊道。
三千多士兵站起来,举着酒杯,齐齐呐喊:“谢兵备使!”
赵净一饮而尽,而后缓缓挥手,在他的桌前坐下。
这一桌,只有七个人——赵净,曹变蛟,赵九哥以及四个总旗。
赵净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,然后便点名,听着一个一个总旗的战果汇报。
也不知道是事先有所准备,还是早有习惯,这些总旗张开嘴,喷着酒气,小小剿匪战逐渐变成了一场场惊天动地的大战。
曹变蛟听不下去,三番四次的呵斥。
赵净笑着摆手,拦住曹变蛟,听着这些总旗吹大气。
赵九哥倒是非常神往,时不时给他们倒酒。
酒过三巡,很多人喝的东倒西歪,乒乒当当声音响彻营地。
曹变蛟一肚子疑问,吃喝都很有分寸。
赵净将众人的举动收在眼底,并无多说,更多是鼓舞,丝毫不见架子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个士兵从外面跑进来,嘴里都是酒气,道:“府尊,绥远总兵曹文诏在营外求见。”
曹变蛟神情微变,立即看向赵净。
赵净深吸一口气,强压着酒气,笑着起身道:“请他来我正厅,云从,九哥,跟我来。”
曹变蛟看着赵净的背影,眼神怪异。
他与赵净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,更是同生共死的战场袍泽。
以赵净的性格,这会儿不应该亲自出去相迎吗?
赵九哥倒是心知肚明,拄着拐,拉了他一把,低声道:“待会儿就知道了。”
曹变蛟与赵九哥并肩,跟在赵净身后,来到正厅。
不多久,身材粗壮,穿着常服的曹文诏大步来到正厅,哈哈大笑,道:“赵中军,啊不,现在应该称呼为赵知府了,久违了!”
赵净站起来,抬起手,笑着道:“曹镇台,久违,快请入座。”
曹文诏大马金刀的来到赵净对面坐下,扫了眼曹变蛟,赵九哥,而后与赵净颇为感慨的道:“京城一别,尚不足一年,却如同隔了多年,赵知府,别来无恙?”
赵净满脸的醉红,笑道:“曹总兵倒是风采依旧,我可不一样。来了这太原,处处受人欺负,日子过的是相当不好,还不如去打仗,至少落的松快,没那么多勾心斗角。”
曹文诏拿起一只鸡腿,大口撕咬,含混的道:“打仗有什么的?风里来雨里去,刀光血影,说不定哪天命就交代了。还不如坐在值房里,喝喝茶,看看书,娇妻美妾,乐似神仙。”
赵净笑着将身前的盘子推给曹文诏,道:“乐似神仙?喝喝茶,看看书就能度日,我做梦都能笑醒。”
曹变蛟看看赵净,再看看他叔父,脸上写满了怪异。
今天的府尊不像府尊,他叔父也不是往常的叔父。
赵九哥自顾吃喝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曹文诏饥肠辘辘,吃了好一阵子,觉得有底了,这才抬起头,看着赵净,抹了把嘴,道:“中军,咱们也不是外人,有什么想法,开诚布公的说,我能答应就答应了,不能答应,打道回府,让做主的人去头疼,我不管。”
曹文诏要是不管,怎么会在寒冬腊月,千里迢迢的跑到太原府来。
赵净与曹文诏的关系相对还是单纯的,又有曹变蛟在,故作沉吟再三,道:“左光先率兵杀入我太原,在我太原县横行无忌,更是对我堂兄动用私刑,这一点,我决不能忍。”
曹文诏道:“这好说,我打断他一条腿,扔到云南去。”
曹变蛟这才恍然,又震惊不已。
左光先,率兵杀入太原?
这人是疯了吗?
曹变蛟很清楚,他叔父与左光先并不相熟,亲自跑过来,肯定是背后有大人物施压,不得不来。
赵净道:“我不知道洪承畴与晋商都有什么关系,有什么阴谋,但从今天起,他要斩断所有关系,不得在我太原、山西搅弄任何风雨!”
曹文诏作思索状,片刻道:“这个我不知情,也做不了主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我后退一步,我接受他的要求,率兵进入西北,协助他平乱,但我只是配合,他不能肆意调派我,说白了,我怕他公报私仇的害我。”
曹文诏神色一喜,道:“这事简单,我将你调入我的军中,随我参战。”
曹文诏是绥远镇总兵,号称‘镇台’,理论上,他与洪承畴是平级,协调一些兵马,是合情合理,而且有那个权力。
赵净神色不动,道:“洪承畴不能向我,向山西索要兵饷等。”
“没问题!”曹文诏十分干脆的道。
赵净道:“没了。”
曹文诏一怔,道:“没了?”
赵净点头。
他倒是还有一个想法,那就是将曹文诏从洪承畴身边移走。
可从曹文诏的态度来看,他与洪承畴的关系似乎并不太寻常,而且曹文诏也不是王用,从军二十多年,是有坚定想法与见地的人。
赵净那种手段能用在王用那等人身上,却不能用在曹文诏身上。
曹文诏打量了赵净一会儿,突然大笑起来,拿起酒壶,直接倒入碗里,道:“正事说完了,该喝酒了吧?”
赵净对曹文诏的态度也感到奇怪,但还是递给碗,道:“有劳曹镇台给下官倒酒。”
曹文诏非但不怒,反而无比畅快的大笑,道:“这才是我认识的赵中军,今夜不醉不归!”
赵净说完了正事,心里也是痛快,管他多少烦心事,今夜就要一个开心。
“喝!”
赵净仰头,咕咕咕喝完,与曹文诏相视一眼,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。
仿佛并肩作战,毫无心思,一心打仗的那段时光又回来了。
两人一连喝了三大碗,曹文诏摸着胡子上的酒,瞥了眼曹变蛟,大声道:“赵中军,我们家这个小子,没给你惹祸吧?”
赵净酒劲上涌,眼神有些飘忽,道:“云从?那是不世将才,老曹,不是我跟你吹,云从,将来的成就一定比你高!不敢说其他,封个侯,轻而易举!”
曹文诏连连摇头,道:“我们家的小子我清楚,就是一股子蛮近,其实什么都不会。这样,我带回去,调教一段时间,调教好了,再让他来帮你。”
“不用不用,”
赵净连连摆手,道:“有什么好调教的,我看已经很好,不,非常好。我这次入陕西,我就是坐镇的主帅,真正打仗的,是云从!”
曹文诏不知道喝了多少碗,也是醉眼朦胧,摇摇晃晃,道:“靠他打仗?太原府屁大点地方,剿个土匪用大半年,这算什么好?还是我带回去,历练一番。”
“老曹,要不,你也留下吧?大同还缺一个总兵,”
赵净睁大双眼,努力的想要看清曹文诏的脸,喷着酒气,道:“大同的重要性,远胜于绥远,而且我敢说,建虏得逞了一次,还会再来,你要是能将大同经营好,将来肯定能立下不世之功!”
曹文诏摇摇晃晃,口水四溅,道:“我?去大同?不去不去,鬼知道建虏什么时候再来,我要是挪窝,那也是回辽东,去什么大同!赵中军!我给你举荐一个人,这个是打仗,练兵的好手,据说是戚家军的后代,比我们家小子强上百倍不止!”
赵净双手颤巍巍的倒酒,嘴上不停,道:“练兵?好,让他来,他练兵,云从统兵,正好!”
曹文诏打着酒嗝,仿佛没听见,大声道:“赵中军,你说什么?大点声。”
赵净也是没听见,端着碗,颤颤巍巍,送到嘴边洒下大半。
赵九哥还是仿佛什么都没看到,自顾吃喝,自饮自酌。
曹变蛟端坐在正中,将赵净、他叔父的姿态,话语全数看在眼里,渐渐明白了怎么回事。
他叔父在担心赵净会害了他,想找借口带他回绥远。
而赵净不肯放人,还得寸进尺。
但他很清楚,赵知府的酒量很好,哪怕在外面已经喝过一场,现在这几坛,完全不应该醉成这样。
至于他叔父,那就更了解了,在辽东那等烈酒入口如喝水,这几坛,岂会让他上脸?
没多久,两人相继醉倒,趴在桌上呼呼大睡。
赵九哥瞅了眼曹变蛟,同时起身,命人抬着他们,一人一个,各领回房。
曹变蛟将他叔父放在他床上,恭恭敬敬的站在床边,一言不发。
曹文诏慢悠悠的睁开眼,瞥了眼外面,向后坐起,倚靠着墙壁,半躺着,不言不语。
曹变蛟也不是善于说话的人,心里有想法,张不开嘴。
好一阵子之后,曹文诏语气平淡的道:“你方才没有说话,是想跟着那小子?”
曹变蛟犹豫了下,道:“是。”
“说理由。”曹文诏道。
曹变蛟道:“府尊是一个做事的人,而且对侄儿很好,是一个不错的伯乐。”
曹文诏道:“这不是理由。我是你叔父,绥远总兵,跟在我身边,不比他强百倍?”
曹变蛟没有说话。
曹文诏等了一会儿,转头看向他,脸上没有一丝酒色,眼神沉稳平静,道:“说吧。”
曹变蛟与他叔父对视,挣扎片刻,还是道:“就是因为我是叔父的侄子,所以我不能跟在叔父身边,我也想,建功立业,而不是叔父的庇佑。”
曹文诏微微出神,道:“你是怕别人说闲话?”
曹变蛟坦然道:“是。”
曹文诏也沉默了。
不知不觉,从小跟着他的小子,已经长大,有了他的想法。
叔侄俩都没有说话,房间里静悄悄的。
良久之后,曹文诏道:“赵明堂是一个不错的人,品行,能力,手段,魄力皆是上佳。我所接触的年轻人中,没有比得上他的。但他……行事偏激,太过胆大。他得罪的人太多了,稍一不慎就是万劫不复,你跟着他,我救不了你。”
曹变蛟双眼微微湿润,还是咬着牙道:“叔父,我只讨贼,不掺和其他事情。赵知府也没让参与我,更没有让我做什么不法的事。”
见侄子主意已定,曹文诏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们是叔侄,可这么多年下来,更似父子。
‘儿大不由爹……’
曹文诏心里有些怅然失落,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又是良久,他摆了摆手,道:“我明天就回绥远,你要改变主意,就明天随我一起走。”
说完,向下躺,拉过被褥,闭目睡觉。
曹变蛟沉默一阵,单膝下跪,重重一拜,无声后退离去。
等曹变蛟的脚步声消失,曹文诏睁开眼,转头望向门外,满脸无奈的叹了口气,道:“希望他真的是你的伯乐吧。”
而赵净的房间内,书桌内,赵净喝着浓茶,驱散酒意,揉搓着僵硬的脸,道:“要不是他提前装醉,我真喝不过他。”
赵九哥坐在他对面,担忧的道:“公子,曹总兵明显是想带走云从,云从,会走吗?”
赵净默然,道:“不知道。”
这个世界是自由的,来来往往,去动往西。
曹变蛟要是跟随曹文诏离开,有一万个理由,而赵净没有一个合适理由去强留。
赵九哥欲言又止,也是无可奈何。
程本直之前走过,现在轮到曹变蛟了。
“那洪承畴会答应府尊的要求吗?”赵九哥转换话题道。
对于这个,赵净自信的多,微笑着道:“他与晋商的关系,只不过是向晋商募集钱粮兵饷,并没有太过深的关系。只要我一直扣着左光先,他便一日不得安寝,不答应也得答应。”
赵九哥连忙道:“那就好。没了洪承畴做靠山,收拾那帮商人就容易得多。”
其实,也那么容易。
不止是晋商背后有靠山,又庞大复杂,漫无边际;单说晋商也不是全在太原,赵净的辖地。赵净总不能派兵越境,将他们全都给杀了。
赵净沉思着,双眼闪过冷芒,道:“虽然暂时收拾不了他们,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做。”
赵九哥道:“公子要做什么?”
赵净双眼微眯,道:“很快你就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