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曹文诏就想走。
西北军情如火,如果不是左光先的事太过离谱,将整个绥远拉了进去,以曹文诏的性格,绝对不会跑来做这个说客。
但赵净不肯放人,他以‘等待洪巡抚回信’为由,强留曹文诏。
他手下的三千兵马,训练的相当无序,而且杂乱不堪,这么一个大将在旁,哪能轻易放过。
三天时间,曹文诏都被赵净拉着,要么讨论西北军情,战略战术;要么就是在训练军队,没有半点闲着。
第三天,曹文诏无论如何都要走。
赵净拦不住了,在营里的空地上,给曹文诏摆了一桌大火锅。
曹文诏涮着牛肉,蘸着酱,吃的油光满面,不停哈气。
“赵中军,不得不说,还是你会吃。”
曹文诏与赵净碰了杯酒,想起了昔日并肩作战的场景。
那时候,他们被建虏追着到处跑,朝廷不断发文,催逼他们进军。
时不时急行军,连口热乎饭都没有。
好不容易停下来,一堆菜,肉也来不及做,赵净就找来一口锅,带着他们涮火锅。
往日历历在目,曹文诏不由得怀念起来。
虽然行军很辛苦,打仗拼命,三番四次差点倒下。
可他们总算撑了过来,更是与建虏大战不退,赢了一场!
赵净倒是不知道曹文诏的感慨,只当他调笑,道:“曹镇台,咱们可说好了,给我派一些精兵强将来。”
曹文诏抹了把胡子,道:“精兵强将没有,百战老卒倒是不少。你还别嫌弃,百战老卒的作用,远胜过一般将领,你用的好了,训练一支两三千人的精兵,绰绰有余。”
赵净自然不肯罢休,道:“那你还得给我派个人,你挖我的人,总得给我补偿吧?”
曹文诏一怔,道:“我挖你的人?什么人?”
“云从啊,”赵净道:“云从是我的人,这几天,你没少鼓动带他走吧?你得补偿我。”
曹文诏满脸愕然。
曹变蛟是他亲侄子,是应赵净要求,借给赵净的,怎么就成赵净的人了?
赵净当做没看到他的表情,涮着猪肉,道:“另外,大同的事,你再考虑考虑,都是保家卫国,哪里不是一样。”
这种话,赵净这是说的第三次,曹文诏若有会意了,道:“你……是有什么想法吧?”
曹文诏隐约觉得,他来到太原做说客,或许也是在赵净的计划之内。
毕竟,绥远上下,能找出与赵净说得上话的,唯有他一个人!
赵净吃着猪肉,道:“我是单纯不喜欢洪承畴这个人,什么玩意。”
曹文诏盯着赵净,道:“你说实话。”
赵净嚼着猪肉,道:“实话就是,那真不是什么好玩意,迟早会害死你。”
曹文诏在赵净脸上看不出真假,摆手一笑,道:“建虏我都照样砍,有什么好怕的!吃!”
赵净劝说不了曹文诏,心里叹了口气,只能以后再找机会了。
曹文诏似从赵净的表情上看出了什么,疑惑的道: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?洪巡抚品相俱佳,能力出众,你为什么与他不对付?”
赵净拿起酒壶,给他倒酒,道:“我在阳曲县有五万石粮食,五百副盔甲,三百把长刀,走的时候带上。”
曹文诏盯了赵净好一阵子,摇了摇头,道:“你们这些文官,一百个心思,我懒得问了。那个左光先,什么时候给我?”
赵净道:“我已经让人送到阳曲县了。”
曹文诏拿起酒碗,一饮而尽,道:“酒不错,肉不错,火锅更不错。但是赵中军,你没以前那么潇洒了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道:“我不是比以前更潇洒吗?以前在京城,我是小心翼翼的装孙子,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在这里,我是大爷,都得听我的!”
曹文诏自顾倒酒,道:“其实,你不适合做官。”
赵净喝了口酒,道:“你想从军,你想打仗,你想提着人头过白天等黑夜?”
曹文诏哈哈大笑,道:“哈哈哈,说的有道理。”
又是一碗酒下肚,曹文诏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曹变蛟,站起身,道:“酒足饭饱,该上路了。”
赵净站起来,道:“你们武人讲话,一点都不避讳吗?”
曹文诏系着腰带,道:“避讳很多,跟你们不一样。”
曹变蛟察觉到了,大步而来,与赵净道:“府尊,我送叔父去阳曲。”
赵净吐了口酒气,道:“一路走好。”
“这话不好。”曹文诏道。
说罢,亲兵牵过马来,他一跃而上,回头与赵净朗声道:“赵知府,天高地远,山长水阔,咱们后会有期!”
赵净抬起手,大声道:“曹镇台,一路保重,后会有期!”
曹文诏挥鞭,马蹄声滚滚,扬尘而去。
赵净背着手,深吸一口气,压着酒劲,望着他们的背影,目送他们远走。
“很快会再见的。”赵净轻声道。
赵九哥拄着拐,一步一步挪过来,道:“公子,云从跟去了,会不会一去不回?”
赵净笑着道:“不会。云从是一言九鼎的人,不会不辞而别。”
赵九哥道:“万一曹军门绑了他呢?”
赵净转头看向他,面无表情,眼神淡漠。
赵九哥急忙陪着笑,道:“公子,我说笑的。云从要是不想走,曹军门就是绑也绑不走他。”
赵净将手抱在胸前,依旧望着已经消失在黑夜里的背影,道:“这几日,我受益匪浅,你也要多加学习。本来想派你去跟曹总兵一段时间的。”
赵九哥闻言又恨,道:“都怪那左光先,真想跟去阳曲县,再打他一顿。”
赵净道:“我听说,应天府又来人去京城了?”
赵九哥啊的一声,道:“是吗?我怎么不知道,他们来之前,也不给我来封信,真是不懂规矩。”
赵净也不看他,道:“老爹近来脾气怪得很,留住了赵常不说,还将人抽了回去,老家来人,未必有好处的。”
随着赵实、赵净父子的高升,老家的族人不断过来攀附,都快出五服了。
赵九哥顿时有些担心了,道:“那,让他们来太原?公子不是正缺人吗?都是家里人,肯定卖力气。”
赵净早有腹稿,道:“挑选些年轻的,最好识字的,去六房那好好学一阵子,然后派出去。”
赵九哥大喜,道:“好嘞,我回头就跟他们说。”
赵净余光瞥了他一眼,道:“我再从府学里挑一些人,训练个半年,都外派出去。”
赵九哥登时会意,他家公子这不是一味照顾族人,是有更多安排,沉色道:“公子放心,我一定会安排好的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见马蹄声都彻底听不见了,转身道:“回去吧。”
赵九哥突然道:“公子,藩台来了。”
赵净愣了又愣,缓慢转头看向他,道:“什么时候?”
赵九哥道:“在曹军门起身的时候。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九哥啊,是不是上次我打的轻了?”
看着赵净的阴森笑容,赵九哥浑身一个哆嗦,急声道:“公子,那个,那个……”
赵净哼了声,转身大步走向正厅。
赵九哥拄着拐跟在后面,暗自小声嘀咕道:‘不是你说的,来了也要晾一晾吗?’
而正厅里的山西左布政使王用,坐在椅子上,如坐针毡,大冬天的头上都是丝丝冷汗。
佥事瞥了眼外面,上前低声道:“藩台,千万要沉得住气,莫要露怯。”
王用瞬间惊醒,急急擦了擦头上的汗,脸色也变得肃容,威严。
“藩台,”
赵净人未到,声音先进了门。
王用差点起身相迎,在佥事的低声咳嗽中,这才端坐回去,故作威严,直视着门外。
赵净大步而来,满身都是酒气,抬着手,道:“藩台深夜来此,下官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,恕罪。”
王用坐在椅子上,笑呵呵的道:“我也是心血来潮,赵知府不用客气了。”
赵净没有客气,在边上坐下,道:“藩台,是有什么急事吗?”
王用还以为赵净要客套几句,见他开门见山,又没有其他人,便慢慢皱起眉,神情犹豫的道:“赵知府,我,我听到消息,有人举告到刑部,说我收受一些奸邪之辈的字画。”
赵净脸上写满疑惑,道:“空口无凭。京城里的人不都一天到晚闲得发慌,四处生事。别说藩台了,就是下官,告状的就没有绝过。”
王用沉默不语,神色颇为沉凝。
佥事见状,上前道:“赵知府,那个,有人在黄云发府里见过,恰好,又在藩台的府里看到了。”
赵净更加不解了,道:“字画一道我虽然不怎么懂,可向来赝品层出不穷,真假难辨,谁敢肯定,看到的就是同一幅画?无非是乱嚼舌头,藩台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佥事余光看着王用,见王用没有说话,与赵净道:“那个,是同一幅画,上面,有藩台的题跋。另外,当时晋王殿下也在场。”
赵净顿时做恍然状,道:“晋王殿下……这就难办了。”
王用压着慌乱情绪,控制着表情,道:“黄家一案,刑部已经判了。赵,那个明堂,你我都不是外人,我听说,你在刑部,有些关系?”
赵净故作思忖,道:“是有一些,但想要压下这么大的事,着实无力。”
王用见赵净一口拒绝,心里堵的慌。
佥事迅速插话,道:“赵知府,那,晋王殿下那边,可否说得上话?”
赵净还在故作思索,道:“不好办。”
王用这件事难点有两个,一个是堵住京城举告的人的嘴,这一点相对容易,要么银子开道,要么杀人灭口。
另一个,则是晋王的嘴。
其他人都好说,唯独晋王难办,一旦刑部发文询问,晋王证实,那王用只有死路一条。
晋王自然是不能灭口的,寻常的银子也休想收买他,所以需要有人前往‘游说’。
遍观整个太原,王用能想到的,有可能成功的,唯有赵净一个人。
赵净拒绝的明明白白,王用嘴唇蠕动,欲言又止,脸上都是颓败之色。
他原本正春风得意,谁能料到,黄家一案在京城居然又横生枝节,将他给牵扯了出来!
倒是一旁的佥事看的分明,脸上挤出一丝笑容,道:“赵知府,那个,自从你来太原,不论是按察司,还是布政司,藩台对你很是照顾,未曾为难吧?”
赵净一脸的不可置否,嘴上却道:“确实如此。”
佥事哪里还不明白,当即道:“赵知府,切莫误会。藩台近来做的事,都是为了山西政务,国计民生,绝无与赵知府为难的意思。”
王用这会儿也反应过了,道:“明堂,你太原府的事务,我向来是支持的,并且从无插手为难,莫要误会。”
赵净慢悠悠抬头看向他,道:“藩台近来的一些事,可不像是不为难我啊。”
王用沉色道:“那个,明堂,是这样,一些人找到我,希望我给他们一些时间,我,我也觉得他们的事情太多,一时半会儿还不能完全服从太原府的政令,是以宽宥他们一阵,并非是要反驳太原府的革新。”
赵净一脸淡然的哦了一声。
王用到底是左布政使,一些话说不出口,只能给佥事递眼神。
佥事心领神会,又上前一步,与赵净低声道:“赵知府,藩台……的老家进献了一些东西来,都是好东西,藩台不甚喜欢,可以让赵知府……鉴赏鉴赏。”
赵净眼皮都不抬,道:“下官不喜字画古董等俗物。”
佥事连忙道:“不止这些,不止这些,都是,都是赵知府喜欢的。”
赵净这才看了他一眼,道:“是吗?”
“是是是,”佥事一脸肯定道:“绝对是赵知府喜欢的。关于,关于太原府赋税革新……”
说着,他转头看向王用。
王用毫不迟疑,道:“布政司一力支持,绝无省府不一的情形!至于那些胡说八道的人,我一定会赶得远远的,再无往来!”
赵净神色迟疑,道:“那,晋王殿下那边……”
王用道:“只要晋王殿下所想,我一定全力去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