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看着王用的表情,知道这位是吓怕了。
他又看了眼佥事,佥事点头哈腰,道:“赵知府,如果你能助藩台渡过此劫,藩台定,定舍身相报!”
什么虎狼之词!
赵净面无表情,作思索状。
王用、佥事屏气凝神,两双眼,四只眼都盯着赵净,大气不敢喘。
赵净装模作样想了好一阵子,道:“要说晋王殿下近来有什么苦恼的话,大概就是因为老晋王丧事太过浓重,仓库有些空虚。”
王用顿时会意,道:“我愿意向晋王府捐纳一万两现银!”
一万两可不是小数字,当年魏忠贤行贿内监,也只用了四千两。
事后还觉得银子太多,肉疼没给。
赵净仿佛没听见,道:“在阳曲县有一块地,大概二百顷。”
王用听到赵净这个要求,本能的想张口应下,但旋即有所警觉,道:“这块地是……”
赵净一脸坦然的道:“是良田,在太原来说,数一数二了。”
王用问的自然不是这个,而赵净提出这个要求又不明说,显然这块地不简单。
佥事心有所动,悄悄上前,在王用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王用脸色骤变,旋即低头皱眉,苦思起来。
这块地,属于一个小门小户,张家。
一个小小张家,怎么能占据太原最肥沃的二百顷田亩?
张家,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传奇。
张家与曹、范、韩、靳等晋中大户都有姻亲关系,而且朝中也有人。
说白了,貌似不大不小的张家,是很多名门大户的白手套,专门干脏事的。
这样的人家,想要从他们手上拿到两百顷良田,那可不是只有银子就行的。
佥事看着王用的为难模样,陪着笑与赵净道:“赵知府,这,晋王殿下,可否换一个?银子不成问题,山西的官位,也可任挑选。”
大家都是明白人,表面上是晋王的要求,实际上就是赵净的。
赵净摇头,道:“那我可不敢保证能说服晋王殿下。”
王用抬头看了赵净一眼,面如便秘,继续低头沉思。
两百顷的地,实际上并不多,做官到这种程度,不说原本家里怎么样,这么多年下来,家底都十分丰厚。
只是这个地,在一个十分麻烦的人手里!
佥事也没办法再打圆场,只能心有戚戚的看着王用。
他很了解王用,这是一个‘官迷’,要他丢官就是要他的命,更何况,这一次,真有可能要他的命。
王用神情难受,心里更是愤怒与怨恨交替。
他不是蠢货,相反十分精明。
他已经想清楚赵净为什么这么要求他,就是逼他得罪晋商,与晋商切割!
在山西做官,怎么可能去得罪晋商?
浅一点还好说,大家相看两厌,井水不犯河水。但凡冲突大一点,晋商有的是办法折腾。
以现在的官场气氛,不说在山西使绊子,京城里但有言官弹劾,就可能击倒一个封疆大吏!
足足半晌时间,王用抬起头,看着赵净,面沉如水又坚毅威严,道:“半个月时间。”
这么果决?
赵净眉头一挑,笑着道:“到年底吧。”
王用也意外了,到年底,还有一个多月时间。
“好。”王用不管赵净在打什么算盘,至少要渡过眼前的危机。
没有其他话,王用起身,大步离去。
一个多月看似很长,可对于他的事来说,还是太过短暂,有太多的事情要做。
赵净很是客气地将王用送到营外,目送他上马车,快速离去。
赵九哥撑着双拐,冷哼一声,道:“这回儿他应该老实了吧。”
赵净啧了一声,道:“难说。”
赵九哥愣了下,道:“这他还不老实?”
赵净道:“官场之中,风云变幻,今日这个态度,明天那个态度,司空见惯了。”
王用是这样,京城里的薛国观也是这样。
同样的人,遍布大明官场。
赵九哥突然道:“那,抚台呢?”
赵净背着手,压着腹里的酒气,道:“不好说。”
耿如杞是一个非常有经历的人,尤其是去年在天牢里差点身死,给了他巨大的打击,以至于他开始了‘无为’。
但随着时间过去,京城朝廷局势发生变化,他会不会另起心思?
赵九哥凑近赵净,低声道:“公子,没有用办法吗?”
赵净摇头,望着太原城方向。
耿如杞不同于王用,这是一个有能力也有魄力的人,并不是王用那等为了做官,无所不为的人。
寻常手段,不能用在他身上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赵净目光悠悠,轻声自语。
……
赵净回到太原的时候,大雪飘飘,寒风凛冽。
进入房间,换了一身衣服,赵净马不停蹄的走向孙传庭的值房。
还没有走几步,便看到一群妇人成群结队的向大门外走去。
赵净观察了一眼,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柳隐,道:“她们是什么人?”
柳隐正在收拾赵净换下的衣物,闻言连忙小跑过来,低声道:“是孙同知,陈同知等人的家眷,是抚台要求他们将家眷接过来的。”
赵净又打量了那几个妇人一眼,疑惑的道:“为什么?”
柳隐道:“听说是布政司一个官员狎妓,被人举告到了朝廷。”
赵净神色动了动,道:“我有些想念赵常了。”
他是有一套情报系统的,掌握在赵常手里,赵常回京后,赵净亲自管控,四处奔波之下,很多消息变得不及时甚至是遗漏。
柳隐噘了噘嘴,道:“我也想回京。”
太原城貌似繁华,但相比京城,那也是偏远荒芜之地。
赵净没理会她了,想了一会儿,继续走向孙传庭的值房。
孙传庭正在忙着处理公文,听到赵净来了,连忙亲自出门迎接。
“见过府尊。”孙传庭抬手道。
赵净直接走进门,道:“外面冷风入骨,烧壶好茶来。”
孙传庭吩咐了孙奕一声,与赵净进入值房,在一边的软榻上坐下,喝着茶,闲聊天。
孙传庭简单的汇报了这段时间的事务后,道:“府尊,太原府,应当开源节流,不能再这样撒银子了。”
赵净抱着茶杯,暖着手,笑着道:“户房我交给你了,你想怎么管就怎么管。”
孙传庭看着赵净,道:“府尊真的放手?涵盖整个太原府?”
赵净毫不犹豫的点头,道:“我相信你,自然放得下手。”
孙传庭猜不透赵净的心思,沉吟片刻,道:“府尊是决意率兵进入西北平乱了?”
赵净喝了口茶,道:“我的处境你也很清楚,这是我眼下破局的唯一方法了。”
孙传庭似乎想起了什么,道:“府尊,是否想过,将脚步放慢一点?”
赵净抱着茶杯,道:“白谷,也退缩了?”
孙传庭神情轻动,道:“府尊为什么这么说?”
赵净微笑着,道:“你近来在很多事情上变得谨慎,还对赋税革新进行了调整。”
孙传庭知道瞒不过赵净,倒也没有辩解什么,道:“我只是觉得,凡事当有轻重缓急,不能一味躁进。”
赵净又喝了口茶,悠然笑道:“布政司那边,我已经说通了,没有问题。抚台不理事,抚院也无需担心。剩下的,就是那些晋商了,在我太原府的晋商,阳曲,太谷最多,有黄家一案在前,他们想干什么,一定会深思熟虑,不会给我抓到把柄,可以放开一点。”
孙传庭知道王用连夜去了新兵营又在凌晨赶回来,虽然不清楚他们到底谈了什么,但既然赵净说‘说通了’,想来王用也不会再对太原府事务插手。
抚院,暂且也不用考虑。
孙传庭看着赵净温和又自信的笑容,道:“府尊,太原的晋商不敢言,可外面的不会没有一点动作。”
太原府是山西治所,是南下北上,西出东进的必经之地!
南是南直隶,北是张家堡。
西是西北,东是京城。
这样一个地方突然要收税了,作为当世第一商帮的晋商,岂能任人割肉而默不作声?
赵净望了眼门外,道:“我还有些事没有做完,不要急。”
孙传庭问道:“还有什么事?”
赵净双眼眯起,道:“找几个人聊聊。”
孙传庭没有再问,道:“明年府尊率兵进入西北,真的放心我?我只是太原同知,撑不起这么重的担子。”
赵净立即收回目光,笑呵呵的道:“我自信不会看错人。”
孙传庭不知道为什么赵净对他有这种古怪的信任,沉思许久,道:“我试一试。”
赵净嗯了声,也没有过多强求,顿了顿,道:“城外我确实藏了一些东西,你不用去管,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你就会知道,提前知道了不太好。”
孙传庭不是庸人,在太原这么长时间,哪怕赵净藏的再好,总会有些蛛丝马迹可循。作为‘代管’太原府的人,孙传庭自然有所察觉。
孙传庭道:“下官明白。”
该说的说了,赵净又喝了口茶,道:“吏部放缺,我看过了,都是些歪瓜裂枣,我会与布政司说,尽量放到别处去。你选拔的那些人,我也看过了,都不错,历练历练,将来都可大用。”
孙传庭一直是无喜无悲的神情,道:“谢府尊。”
赵净又想了想,道:“倒也没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了,你忙吧。”
说完,赵净便起身,要离去。
孙传庭跟着起身,道:“府尊没有其他事情了吗?”
赵净直接迈步,向后摆了摆手,道:“你办事我有什么不放心的。”
孙传庭站在门口,目送着赵净的背影。
孙奕悄悄走到他边上,低声道:“叔父,府尊对你也未免太过放心了,着实不寻常。”
孙传庭何尝不知,但他思来想去,算来算去,也没发现赵净有什么对他不利的事。
而且以他的出身,履历,也没有什么值得赵净这般大费周章的去算计的。
真的只是欣赏我的才华?
他从哪里看出来的?
孙传庭心里同样有一百个疑问。
“我得找时间去一趟京城。”孙传庭突然说道。他要去京城,赵徐光启问一问。
赵净与孙传庭谈妥之后,便回了卧房。
房间里热气腾腾,温暖如春。
赵净一步进来还有些不适应,等了片刻,他脱光衣服,走入浴桶。
滚烫的热水漫过皮肤,赵净舒爽的闭着眼,嘴里发出奇怪的哼哼声。
柳隐穿着单薄,拿过浴巾,开始给赵净擦拭全身。
赵净眯着眼,舒舒服服的假寐。
柳隐看着赵净的表情,咬着嘴唇,颇有些蠢蠢欲动。
好一阵子,赵净动了动双腿,道:“孙传庭的家眷都是些什么人?”
柳隐眨了眨眼,道:“一妻一妾,还有一个妹妹。”
赵净道:“好生招待,衣食住行不能差了。过几天,你在府前街找个合适的院子,买下来,装修好,再买些仆役。”
柳隐伸过头,看着赵净的脸,道:“公子,你为什么对那个孙传庭那么好啊?”
赵净睁开眼,看到了一双如星灵动的双眸,道:“府里也议论了?有怨言?”
柳隐保持着姿势,道:“是,不少人都觉得公子对待外人太好,好过自家人。”
赵净看着柳隐,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解释,伸手拍了拍水面,道:“进来,陪我一起泡泡。”
柳隐盯着赵净雾气蒙蒙的双眼,脸上泛起红晕。
“衣服不要脱。”在柳隐要解开胸口纽扣的时候,赵净突然道。
柳隐轻轻咬着嘴唇,迈腿进入浴桶。
……(此处省略一万两千二百三十七个字)
第二天一早,赵净吃过早饭,穿戴整齐,徒步来到了晋王府前。
赵晟从里面迎出来,道:“公子,晋王殿下已经在等着了。”
赵净看着巍峨依旧的晋王府,走进大门,道:“晋王有说什么吗?”
赵晟道:“倒是没有说什么。他对公子送给他们的那些新奇玩意很满意,就是,就是缺银子。”
赵净一怔,道:“他缺银子?那么多封地,还缺银子?”
赵晟瞥了眼四周,低声道:“晋王要修陵墓,还要修宫殿,平日里花销无度,肆意挥霍,根本不够他花的。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再厚实的家底也经不起败家子的折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