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来到晋王府偏厅,晋王朱审烜刚刚换好衣服出来,显然是一番大战后的收拾战场模样。
“赵知府,快快快,坐。”
朱审烜对赵净十分热情,一屁股坐下,就眼巴巴等着赵净坐下。
赵净倒是礼数周全,缓缓落座。
“这次,又有什么好玩的?”朱审烜盯着赵净,迫不及待的喊道。
赵净笑着道:“下官听说殿下缺银子,特意来送银子的。”
朱审烜大喜过望,道:“银子,在哪里?”
赵净端坐笔直,道:“这个,下官到底是朝廷命官。”
朱审烜顿时会意,跟着坐好,轻咳一声,道:“那,赵知府,今天来,是有什么事情吗?”
赵净一本正经的道:“是的殿下,是这样,晋王府坐镇我山西,是我山西的定海神针,是我山西百姓的擎天柱石,万不能有失。山西承宣布政使经过仔细商议,鉴于晋王府年久失修,殿下生活困顿,决定给予众多的政策帮扶,以求安定我山西民心。”
朱审烜听得一愣一愣,道:“政策帮扶?”
赵净道:“是。第一,是希望晋王府能与布政司合资,收购山西一些铺子,尤其是关乎山西经济命脉的,比如,盐茶,粮油丝绸,矿山等等,由布政司与晋王府共同派人经营,所得收入,八成归晋王府。”
朱审烜看着赵净,又左右四顾,见没人帮他解释,只好道:“那个,出资多少?晋王府经营贱业,不合祖制吧?”
赵净一脸只可会意的表情,凑近一点低声道:“十两八两意思一下就行,其他的事,交给下官去办,只上要有人生事,下官没辙的话……”
朱审烜双眼一瞪,道:“本王亲自出面,我看谁敢!”
赵净抬起手,道:“有殿下这句话,下官就放心了。”
朱审烜明显还是不满足,伸着头道:“还有吗?”
这种贱业,是细水长流,积少成多,需要时间,对他来说,等不及。
赵净当即道:“是这样,下官即将奉旨入西北剿匪,所需大量的兵饷,以及兵甲武器。”
朱审烜盯着赵净,一脸你继续说的表情。
赵净故作的顿了顿,道:“下官虽然得到了兵部的允许,可以铸造一定数量的兵器,但远远不够,而且粮饷也急需筹措,如果殿下,王府有最好,或者说,有什么关系能够弄来一些……咳咳,殿下自然是一心为国,助力下官剿贼,是折价给下官的。”
朱审烜脸上写满了茫然,道:“我,我折价给你?”
那岂不是我真的一心为国了?
赵净轻咳一声,道:“明面上的。”
“哦哦,”朱审烜瞬间恍然,旋即道:“那个,是多少?”
赵净抬头,想了又想,道:“嗯,五倍,十倍吧。”
朱审烜又惊又喜,道:“十倍?”
赵净看着他的模样,道:“殿下能弄来?”
朱审烜毫不犹豫的大声道:“你要多少,我给你弄来多少!”
赵净道:“火器也行?”
朱审烜抬头挺胸,一脸正色,道:“为国剿贼,本王义不容辞!别说火枪了,就是火炮,本王也能给你弄来!”
赵净双眼微微眯起,心里暗道:我是小看他了?
赵净看着朱审烜,双眉肃色的道:“殿下,我们是为国剿贼,这明面上的,可都得实实在在,经得起朝廷的查,我是朝廷命官,你是藩王,稍一不慎,可是抄家灭族的罪过!”
朱审烜浑不在意,信誓旦旦的道:“你放一百个心,什么公文批准的,我亲自去京城给你跑,明面上,我保证任何人查不出问题来!”
赵净要的就是这个!
故作沉吟了一会儿,赵净露出笑脸,道:“好。殿下抽空,给我列个目录来,我想办法筹银子去。”
这就是官面上的话了,山西高层,谁不知道赵净善于‘募捐’,太原府一肚子油水。
朱审烜连连点头,掰着手指头,眼神里都是兴奋,已经在计算要赚多少银子了。
赵净心里也在考虑,有着晋王在明面上,他应该悄悄铸造多少。
尤其是,他还可以借着晋王,出售多少。
两个人各有心思,都在默默盘算。
不大的偏厅,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朱审烜先醒过来,眼巴巴的道:“那个,赵知府,我,我府里有一些,能不能,能不能?”
赵净一怔,这么缺银子吗?
“没问题!”
赵净也不是小气的人,道:“我先命人,给殿下准备一万两银子。”
朱审烜大喜过望,道:“够义气!我就说我没看错你,今后有什么事情,直管来找我!”
赵净看着他,道:“殿下,还有一桩喜事。”
“还有?”朱审烜惊喜过头,有些小心的道。
赵净略微躬身,道:“是。晋王府是我山西的定海神针,晋王府关乎我山西的脸面。承宣布政使那边给下官透露,说是晋王府的封地相比其他藩王,着实的差太多,想要购买二百顷良田,以弥补晋王府的支出。”
万历的几个儿子,动辄封地四万顷,晋王作为老牌藩王,积累了两百余年,还是拍马都赶不上。
“两百顷良田?”朱审烜双眼放光,虽然相比于现有封地,两百顷并不多,可这也是实打实的两万亩的良田,是一大块肥肉!
赵净点头,道:“是。布政使正在运作,想来用不了多久。”
朱审烜气息逐渐急促起来,瞪着赵净,大声道:“好好好!赵知府你不错,那个王用也不错!”
赵净微笑着,道:“殿下,布政使一片孝心,要是他遇到什么事情,你可不能不管啊。”
朱审烜顿时会意,伸着头,低声道:“多大的麻烦?”
赵净道:“那是他的麻烦,只要殿下不吱声就行。”
朱审烜道:“装作不知道,有人问,一问三不知,就行?”
赵净道:“必要的时候,说两句好话也行。”
朱审烜顿时放心了,坐直身体,道:“没问题!等他地契交结了,我亲自告诉他,本王什么都不知道!”
赵净笑呵呵的道:“殿下原本也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朱审烜连连点头,笑道:“对对对,本王原本就是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两人相视,忍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。
这时,老长史闻声进来,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人,禁不住问道:“殿下,何事这么开心?”
朱审烜对管东管西的老长史本就十分不满,见状笑容顿收,面无表情的淡淡道:“没什么事。”
赵净连忙起身,抬手道:“殿下,诸事禀报完毕,下官告退。”
朱审烜看着他要走,急声道:“那个,可别忘了。”
赵净微笑着道:“殿下放心,下官这就去回去安排。”
朱审烜这才满意,目送着赵净的背影。
老长史等赵净走出门,顿时满面警惕的道:“殿下,此子心思叵测,万不可上当!”
朱审烜撇了撇嘴,起身就走,懒得听他废话。
老长史一见,更加担忧了,追着道:“殿下,你,你是不是,是不是答应了赵净什么?你得小心啊,那赵净是一头饿狼,吃人不吐骨头,你忘了吗?是他害死老王的……”
朱审烜根本不听,疾步离去。
老长史追不上,只能远远大喊。
他又哪能想到,朱审烜要为赵净筹措兵饷,制备兵甲了。
赵净出了晋王府,绕到鼓楼,站在一处院门之前。
烫金的‘曹府’二字,熠熠生辉,四周的墙壁粉刷一新,门槛高企,大门似红似锦。
“公子,小门开了。”身后的侍卫道。
赵净眉头一挑,自语般的道:“我还以为,会开正门迎接我,看来是我高看我自己了。”
说完,又看了一眼门缝,转身离去。
门内的几个贴门家丁听着脚步声渐远,悄悄转身,飞奔向内。
赵净来到东南角的小门,走入这曹府。
四处都是工人,材料,来来回回,土尘漫天。
“赵知府,请。”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,一脸谨慎笑容的领着赵净向前走。
赵净左看看右瞧瞧,道:“曹总宪这新宅邸,在大冬天的装饰吗?”
中年人保持着笑容,道:“是主翁的儿孙孝顺,不敢让主翁受片刻委屈。”
赵净踱着步子,走的很慢,观察着这个大院子。
虽然他不太懂材料,可一眼看去,很多东西就不简单,寻常见不到。
“真有钱啊……”赵净禁不住的感慨道。
相比于这样三进三出的大宅院,他以往住的都是狗窝。
中年人连忙道:“赵知府莫要误会,这些,这些都是主翁子侄的孝敬,还有乡里感谢主翁的照拂,一同捐纳所出,并非是主翁的银子。”
赵净背着手,道:“我也没说其他啊。”
中年人不敢再说,领着赵净,直奔中庭。
正厅之内,曹于汴正在煮茶,热气腾腾,香气飘飘。
中年人进去后,行礼低语进去,小步退出离开。
曹于汴头也不抬,漫不经心又认认真真的煮着茶。
赵净也不客气,径直坐到他对面,看着倒水,浇茶,倒一杯又倒一杯,反反复复,来来回回。
好一阵子,赵净忍不住的道:“曹总宪,有些浪费水啊。”
曹于汴动作行如流水,潇洒自如,着,道:“煮茶,喝茶,都是一种心境,你要细细品味。”
赵净见他又将七杯茶水一个一个的泼掉,脸上都是心疼,道:“总宪,你可能不知道,西北大旱,赤地千里,百姓渴死了不知道多少。你这样浪费水,下官看着,不舒服。”
曹于汴的手一顿,僵硬的挂在半空。
不过眨眼间,他又继续拎着茶壶,浇灌在一个个茶杯的盖子上。
茶水四溅,香气扑鼻。
赵净捕捉到了曹于汴脸上一闪而逝的怒意,眼神里笑意浓郁,道:“总宪,我看你手有些不稳,心情不好吗?”
曹于汴给七壶茶倒满,递了一杯给赵净,淡淡道:“你们言官的嘴皮子不好,今后少说话。”
赵净看着眼前的茶杯,道:“总宪,你不会给我下毒了吧?”
曹于汴神情再难平静,倚靠在椅子上,眼神冷漠,道:“说吧有什么事,说完就走。”
“那就是没有了。”
赵净笑着拿起茶杯,打开盖子,看着色泽分明的茶水,闻着沁入心肺的香气,道:“好茶!”
曹于汴刚要伸手去拿茶杯,赵净又接了一句:“应该没毒。”
曹于汴不想喝了,又坐了回去。
赵净跟着放下茶杯,道:“但我不敢赌。”
曹于汴再好的养气功夫,这会儿也怒气上涌,直接道:“我已经得到消息,曹文诏已经将左光先接走了,事情结束,你还来找我做什么?”
赵净看着曹于汴忍怒不发的表情,心里很是舒坦,道:“是这样,黄家一案在刑部遇到了一些问题,不断有人举告,牵扯了不少人,听说,曹总宪也在里面。”
曹于汴面无表情,道:“通敌卖国,罪无可赦。有人狗急跳墙,攀咬他人,不足为奇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曹总宪是前任的左都御史,此言下官不敢反驳。不过下官听说,张家堡那边发现了一些事情,抓了不少人,有几个姓曹。”
曹于汴依旧面无表情,道:“天下姓曹何止百万,并非人人都与我有关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曹总宪此言有理。下官听说,有几个,说是与曹总宪同族。”
曹于汴冷眼注视着赵净,面无表情的道:“即便如此,也是族里出了不孝子,与我何干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曹总宪此言有理。下官听说,还抓到几个,是姓韩的,宣大那边,说是要移送京城户部,下官去信,认为管辖有异,理当遣回山西审问。”
曹于汴面上有了表情,漠然道:“不要点头了,你听说的也有点多。”
赵净笑呵呵的道:“是是,都是道听途说,不足为凭。”
曹于汴心里的怒气翻涌,道:“你想干什么?”
赵净道:“也没什么,有些人在上蹿下跳,胡作非为,弄的太原上下物价飞涨,民不聊生。下官想请曹总宪出面,与他们好好聊一聊。他们那些人啊,身在贱籍,就是贱人,要他们知道他们的身份,摆正位置,贱人就是贱人,做贱人该做的事,不能逾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