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还是妥协了,乖乖交出了两百顷的田亩。
细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的。
面对王用的强势,曹于汴等人的暗中施压,庞大又松散的晋中商帮,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,退让。
两百顷田亩对他们来说,其实只是九牛一毛,更多的,他们是感受到了羞辱,以及危机!
在以往,他们在山西是为所欲为,只要是赚钱的生意,他们想怎么搞就怎么搞。上吃朝廷,下吃百姓,吃的是脑满肠肥,好不得意。
但自从赵净到了太原,发生了太多事情,对他们的生意产生了重大的影响。
第一件事,就是张家堡的互市,晋商在太原不再畅通无阻,面对诸多盘查,动辄没收、罚款,更多是被迫遣归。
第二件事,是黄云发的事,作为晋商中相对较大,颇有名望的大商人,说抄家就抄家,说‘畏罪自杀’,就真的死了。
第三件事,则是去往张家堡的路变得更加艰难,除了太原,还有大同,以往吃拿卡要,敲诈勒索都可以忍受,无非是交点过路费,而现在,很多关键地方换了人,胃口大了不说,很多人还‘秉公执法’,拒绝放行。
这一桩桩一件件,令晋商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刻寒意。
但面对王用的强势逼迫,曹于汴的暗中施压,只是商帮的晋商,在经过复杂的角力之后,还是选择了妥协。
在山西,巡抚是最大,可巡抚不管事,那藩台执意要去做什么,几乎是无人可挡。
更何况,他背后还站着实权的赵净以及地位尊崇的晋王府!
太原府,后院正厅。
赵净坐在主位,下面坐的的,除了孙传庭,陈铭据等太原府官吏外,还有一众赵氏子弟,如赵九哥,赵晟等人,另外就是曹变蛟等军中将领。
赵净举着酒杯,道:“年关将近,诸位与本官一样,身有要职,无法擅离,不能与家人团聚。本官在这里,谨以薄酒感谢诸位的忠君为国,忠于职守。”
众人抬起酒杯,道:“谢府尊。”
赵净一饮而尽,坐在高位,俯视着一众人,心里油然产生一种奇怪的满足感。
这就是他的班底了。
虽然不全面,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。
赵净环顾一圈,道:“诸位尽情吃喝,随意谈笑,今日只当过节,不论其他。”
众人闻言,无不大喜,拿起筷子就吃喝起来。
赵净笑着,与最近的陈铭据道:“陈同知,这一年来辛苦了。我命人准备好了年礼,待会儿别忘了带回去。”
陈铭据慌忙抬手,道:“多谢府尊。”
他,其实不算是赵净的人,他是太原同知。
但赵净入主太原以来,将人清理了七七八八,也只有他一个人留了下来。
虽然对于赵净,他心里有众多不满,但平心而论,赵净是一个好官,能官。
不贪不占,且勠力用事,一心为民。
也愿意放权给他,对他几乎没有什么压制。
从本心来说,陈铭据对赵净还是很认可的,至于其他的那些人,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全当没看见。
换个想法,天下的官员,哪一个又是下属全心全意爱戴的?
日子嘛,凑合着能过就行。
赵净笑着,喝了口酒。
对于陈铭据,赵净的看法只有一个——放心。
这个人,不惹事,不生事,说不上听话,但也不坏事,而且能力很不错,愿意干那些又苦又累,别人避之不及的事。
所以,赵净留下了他,而且想长期留着。
赵净而后看向孙传庭,微笑着道:“白谷兄,来太原也几个月了,有何感想?”
孙传庭是一个心思颇深的人,寻常根本不露,闻言也只是道:“府尊爱民如子,下官还需多多请教。”
赵净见孙传庭还是官称,姿态摆的很低,笑容不改,道:“都是为官本分,没什么可请教的。我想问的是,白谷兄,可愿长留太原?”
孙传庭一直游离在赵净的班底之外,对所有人不冷不热,很是疏离。
孙传庭微笑,道:“下官自也是想为太原百姓做些事情的。”
赵净见他不松口,并无追逼,拿起举杯,道:“白谷兄,满饮!”
孙传庭双手举杯,下官姿态摆足。
赵净喝完,又看了看众人,有六房典吏,也有赵氏宗族的人,较为显眼的,就是曹变蛟等武将了。
赵净看向曹变蛟,笑着道:“云从,这一年着实辛苦,我给你,还有诸位总旗备了年礼,另外,放假十天,都好生休息,过一个富足年。”
曹变蛟等人抬起手,道:“谢府尊。”
赵净举杯,与众人应和,而后一饮而尽。
说完了这些场面话,接下来了就是晚宴的惯例活动。
丝竹歌舞,轮番的上,众人喝酒聊天,气氛逐渐热烈。
酒过三巡,众人都喝的东倒西歪的时候,柳隐从侧门悄悄跑进来,在赵净耳边低声道:“公子,程先生回来了。”
赵净猛的酒醒大半,一把拉着她的手,转头直勾勾盯着她,语气十分激动的道:“在哪里?”
柳隐感觉手腕吃痛,还是道:“已经进院了。”
赵净急忙起身,直奔侧门而去。
孙传庭,陈铭据,曹变蛟等人都注意到了,但并没有说什么,只是气氛突然间冷清下来,高声谈笑的人莫名的安静了下来。
众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低头吃饭喝酒,再无声音。
赵净急匆匆回到书房,正看到程本直在梳理头发,见到赵净,连忙将梳子揣入怀里,抬手道:“见过府尊。”
赵净来到他近前,激动之情溢于言表。
他看着程本直稀疏散乱的头发,风尘仆仆满是疲惫的脸色,一把按住他,道:“先生坐坐,快请坐!”
程本直被他按了个猝不及防,还是笑着道:“我回来,府尊似乎很是意外?”
赵净坐到椅子上,也没有掩饰,感慨的笑道:“不怕先生笑话,你离开太原的时候,我就有种预感,先生可能不会回来了。”
程本直想起了袁崇焕的死,也只是轻微一笑,道:“斯人已逝,活人,还是该做些事情的。”
柳隐这会儿进来倒茶,赵净也不避讳,道:“先生能回来,赵净愿托付大事!”
程本直没想到赵净说的这么干脆,等柳隐走后,道:“府尊说的大事是?”
赵净看着程本直,心里涌起莫名的豪情,道:“我已决定,率兵进入西北。”
程本直一怔,道:“府尊,要率兵,协助三边平定西北之乱?”
这一点,大出乎于他的预料。在以往,他一直认为,赵净会在太原经营,一步一步不断向上走。
太原的位置,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战略要地,西面是山西,东面是京城,北方是太原,南方是河南。
这个地方,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,也是自古成大事者的兴盛所在!
赵净重重点头,道:“京城的事,先生肯定已经知道了。我需要军功傍身,也需要军功自保。”
这话说的就相当露骨了。
但对于程本直说,赵净没有什么顾忌。
程本直是一个‘戴罪之身’,没有赵净的暗中相助,早就跟着袁崇焕一起死了。
程本直确实不意外,神色沉吟。
这甫一回来,赵净就告诉他这样一个重磅消息,令他措手不及,需要重新审视赵净。
在过去,他认为赵净是一个‘王佐之才’,有能力,有手段,更有不惧生死的魄力。
这样的人,如果走上高位,远比袁崇焕更能兴除弊政,中兴大明。
但赵净现在要领兵入西北,就不得不重新评估赵净未来的路线了。
从军,从政,对于文官来说,可以是一条路,但‘从军’,无形中会有很多限制,朝廷以及皇帝肯定会猜忌,打压,未必能走到高位。
以程本直的角度来说,赵净‘从军’,或许又是另一个袁崇焕罢了。
赵净酒喝的有点多,但异常的情形,见程本直不说话,也只是喝着茶,静静等着。
程本直心里想了很多,许久之后,缓缓抬起头,看着赵净道:“府尊,太原是成事好地方,而且倾尽了那么多心血,舍得这样放弃吗?”
赵净不假思索的道:“我还是太原知府。”
程本直摇了摇头,道:“府尊若是率兵协助剿匪,太原知府换人,也就是时间的问题。”
赵净道:“换个自己人就行。”
程本直却道:“这是根基所在,府尊能放心其他人?朝廷不会允许的。”
赵净明白程本直的担忧了,若有所思的道:“你是说,朝廷只会允许我领兵,不得再插手太原?”
程本直道:“府尊出自吏科都给事中,这一点应该比我清楚。到时候,府尊挂一个都察院佥都御史的衔,就算入了行伍,再想回朝,几无可能。”
赵净皱了皱眉,道:“我在朝廷有些关系,不能换我想要的人?”
程本直摇头,道:“府尊,莫要小看朝廷里的人。他们再如何争斗,再如何龌龊,在社稷大事上,还是有着清晰的判断的。”
赵净神情微动,慢慢倚靠在椅子上。
程本直的话,给了赵净一个提醒。
一直以来,朝廷的党争,混乱,恶斗,腐朽等等,都给了赵净一个错觉,只要他有银子,就无所不能。
他忽略了另一个事实,纵然再如何不堪,朝臣们在明面上都是‘贤能’的,‘公正’的,‘廉洁’的,‘奉公’的,所以在‘大势’上,必然是合流的,纵有分歧,那也只是应对的方式方法上不同罢了。
朝廷以及崇祯现在对赵净已经起疑,不可能继续任由赵净肆意胡来。
一旦赵净奉旨率兵进入西北,那就表示,赵净放弃了太原知府的官职,只以‘三府兵备使’加都察院衔的身份听从洪承畴的调遣。
而后,赵净将走上另一条路——一直领兵,要么在西北平乱,要么就是在有战事的地方继续平乱。
想要再回‘文官’路线,甚至是回京入中枢,几无可能!
赵净下意识的伸手拿起茶杯,神情漠然,心里却震动异常。
他陡然意识到,朝廷,其实不是他看到的那个朝廷,还有另一面!
程本直看着赵净的表情,等了许久,才道:“在下的看法是,府尊派兵去协助即可,不用亲自前往。兵者,凶器也。府尊还没有到非用兵不可的地步。”
赵净抱着茶杯,微微摇头,轻声道:“我一定要用兵,而且还要有军功。”
程本直疑惑的道:“虽然朝廷对府尊起疑,可有的是办法打消他们的疑虑,为何一定要军功不可?”
赵净抬头,静静的看着程本直,道:“先生还没有感觉到吗?现今的情势,像极了某些时候?”
程本直刚想发问,继而脸色慢慢变了,凝重又吃惊。
他听懂了赵净的话。
现在的大明朝,像极了很多王朝的末年,汉末,唐末,要有多像就有多像!
那么,赵净,想做什么人?
汉末的谁?
唐末的又是谁?
程本直压着内心的震动,心里急转如电。
赵净的想法显然更为长远,可也意味着他过去所做的事情,都是奔着某些不可言说的目的去的!
程本直一时间,不敢去想,更不敢问,赵净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。
他在考虑,赵净想做什么人,而他自己,又是什么立场?
赵净看着他的表情,轻轻喝了口茶。
说这么多,并不是他酒后失言,而是程本直这个人,可以令他放心的说。
作为一个关联袁崇焕的‘罪人’,程本直这辈子是没有出头之日的。
想要有所‘功业’,只能依赖于旁人。
好比过去那些有名的和尚、道士,纵有万般能力,千般心思,终究只能打辅助。
赵净之所以敞开口,也是不担心程本直告密。
书房里,静悄悄的,无声无息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程本直沉住气,抬起头,看着赵净道:“府尊,作为幕僚,程某要好好想一想。”
赵净微笑着,道:“先生觉得,我比汉末的何人?”
程本直见赵净追着不放,沉吟再三,道:“袁本初之心,曹孟德之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