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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2章 惊疑

作者:官笙 当前章节:4800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3 19:40

赵净十分殷勤的给耿如杞倒茶,笑着道:“太原府就这么大,能有什么事情逃得过抚台的法眼?就是一年到头,咱们作为上官,总得有所表示才行。”

耿如杞接过赵净递来的茶杯,笑呵呵的道:“你这是在点我啊?”

赵净连忙道:“没有没有,抚台莫要取笑下官。”

耿如杞喝了口茶,神态悠然,道:“是该有所表示的。你这一年东奔西走,太原府也是焕然一新,确实该有所表示,这样吧,越过明年,我上书朝廷,为你请功。”

赵净面露一丝腼腆,道:“抚台,下官这个年纪,再升,也升不到哪去。给一些虚职,毫无益处不说,反而会惹来他人嫉妒。”

耿如杞看着赵净的表情,心下有所了然,道:“有想法?”

赵净又伸手给耿如杞倒茶,道:“上次回京,朝廷有些同僚想给我上书争功,被我拦下来。说是布政司右参政,下官没敢答应,怕惹来非议。”

耿如杞见赵净说的坦然,倒也没有什么计较,面有所思。

赵净的唯一缺点,就是年纪。

入仕三年,不过二十出头,能力,功绩都有,但凡他三十出头,就是另一个洪承畴,完全可以巡抚一地,是为封疆大吏!

“也不是没有先例。”

耿如杞想了一会儿,道:“挂一个右参政,不难。以你的功绩,不算过分,也无需在意什么非议。”

更何况,赵净什么时候在乎‘非议’这种东西?

赵净连连摇头,道:“不妥不妥,下官谢抚台厚爱,还是,还是由朝廷去决断吧。”

耿如杞看着赵净做作的模样,笑了笑,又拿起茶杯喝茶。

赵净也拿起茶杯,心里琢磨着耿如杞深夜来的目的。

耿如杞来了不算,开门就给好处,这可不符合耿如杞的秉性。

耿如杞不是朝廷里那些只知道争权夺利,眼里再无其他的无能饭桶。

他是有野望的,至少在那被关入天牢之前是有的。

并且,他向来洁身自好,从未听过他收受贿赂或者有什么不法之事。

赵净在京城时,是吏科都给事中,围绕着抵御建虏,下狱、弃市的巡抚,总督,总兵不知道有多少。而耿如杞,是其中比较特别的一个。

耿如杞之所以被下狱,大概是被当时朝廷一些人勒索钱财,因为拿不出来,被指使来指使去,最终落得了一个‘贻误战机’之罪。

在他前面,已经死了好几个总兵,巡抚了,因此,耿如杞被吓破胆了,在天牢里惶恐不安,日夜煎熬。

之所以选择救出耿如杞,除了情势所迫,也是因为耿如杞本身的品行不错。

耿如杞到了太原之后,赵净向来是敬重有加,不管是明面上还暗地里,从来没有让他为难过,给足了他‘抚台’的面子。

耿如杞来到太原后,几乎躲在抚院不出,但在经历了大半年时间后,他‘无为’的态度有所改变,近来做了不少事情,尤其是与晋商,交往过密,引起了赵净的警觉。

‘他到底想做什么?’赵净喝着茶,心如电转,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耿如杞。

耿如杞喝茶很慢,拨弄着茶水,明显也是满腹心思。

对于赵净,他的心态是复杂的。

这个少年得意的年轻人,在太原肆意的施展他的抱负,对于一切看不惯的事情,砍瓜切菜般,手起刀落,完全不计后果。

作为一个曾经同样热血,而今老于宦海的官场老人,耿如杞能够理解,在‘无为’的那段时间,他不止是乐于看到,暗中也推波助澜,帮了他不少忙。

但现在不一样了,他对仕途,对未来又燃起了期待,期待诞生动力。

他现在不想赵净继续像以前那样折腾了,他需要一个安安静静的太原知府,就像大明所有知府那样——可以做事,不能生事。

后堂里很安静,两个都满腹心思的人,沉静的思考,并不急着说话。

耿如杞是聪明人,赵净也不傻。

两人都有所猜测,同样有所忌惮。

这时,洗好澡,换好衣服的程本直来了,进门行礼,道:“程本直拜见抚台、拜见府尊。”

耿如杞抬起头,打量一眼,笑着道:“我知道你,袁崇焕的幕僚。”

程本直没想到耿如杞开口就提这个,正色抬手道:“是。”

赵净心有所动,笑着解释道:“下官在山海关时,与程先生一见如故,再三邀请,不知道用了多少心思这才让程先生屈就,抚台可不能赶人啊。”

耿如杞一摆手,没好气的道:“从来没听过赶别人幕僚的事,休得胡言。”

程本直站到赵净身旁,只从耿如杞开口的一句话,他就知道,这位抚台,今夜来者不善!

赵净伸手给他倒茶,道:“抚台,我可听说了,你将一些人赶出了太原,甚至赶出了山西。”

耿如杞看着他倒茶,沉声道:“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人,在我山西胡乱生事,我没拿他们,已经是心软,再敢胡闹,我严惩不贷!”

这些人,其实与黄家以及一些晋商有关。

耿如杞这么做,其实是在保护这些人。

赵净将茶杯放好,道:“抚台,下官也早就有这个想法,奈何下官只是小小太原知府。”

耿如杞道:“你不反对?”

赵净一怔,道:“反对?下官为何反对?凡是有利于我太原,山西的事,下官举双手赞成!要是有人非议抚台,下官一定为抚台冲锋陷阵,绝无迟疑!”

耿如杞注视着赵净的表情,又瞥了眼程本直,道:“真没有其他想法?”

赵净一本正经,道:“抚台,下官在你面前,可曾有半句假话?”

耿如杞微微点头,心如明镜。

你确实没说假话,可真话也未必说了。

他拿起茶杯,道:“太原府众多的商铺在易手,是你的意思?”

赵净见他转入正题了,道:“是。情况有些复杂,大致是藩台做错了一些事情,把柄落在晋王殿下手里,我从中说和,本来没有什么事情了。但藩台一再要求,要向殿下以及老晋王表达孝心,动用了一些钱财。”

赵净说的明白又含糊,耿如杞则瞬间洞悉了其中关窍。

难怪王用面对威逼利诱依旧不动摇,原来把柄在晋王手里。

耿如杞喝了口茶,道:“曹于汴那边,是你施压的?”

赵净点头,一脸的坦荡,道:“他在太原府搞风搞雨,下官忍他很久了,要不是看他是朝廷宿老,下官真想给他送入大牢。”

耿如杞抱着茶杯,心里考虑着赵净的处境。

随着摆平了晋王,左布政使,以及在外虎视眈眈的曹于汴、东林党,太原以及山西,已经没有什么人与事可以威胁到他了。

耿如杞又不动声色的观察了赵净一眼,道:“我也施压了,山西乱象太多,是该好好整顿一番。”

赵净又给耿如杞倒茶,道:“抚台说的是。有什么需要下官去做的,抚台尽管直说,为了抚台,为了太原百姓,下官刀山火海都下得!”

耿如杞将茶杯放到桌上,神色沉吟,道:“你明年要带兵去西北参战,可有什么其他想法?”

赵净回头看了一眼程本直,欲言又止。

程本直心领神会,上前道:“抚台,府尊去西北,也是形势所迫。朝廷对府尊起疑,府尊要不做些事情,着实难以立足。思来想去,也唯有去西北立下战功,方能打消朝廷的疑虑。”

赵净的处境,耿如杞是知道的,这个解释,也算是合情合理。

但耿如杞对赵净十分了解,这个行为背后,肯定还有更深次的目的。

默默片刻,耿如杞又拿起茶杯,道:“太原府,你怎么交代?”

赵净率兵进入西北平乱,按照朝廷规矩,需要挂都察院的衔,不是一定要辞去太原知府的官职,但那是在时间并不长久的前提之下。

但以西北的乱局,赵净肯定一时半会儿难以脱身,太原知府的官职,需要交出去。

赵净又是回头看了一眼程本直。

程本直向着耿如杞道:“抚台,府尊去剿匪,是因为西北民乱波及山西,侵扰太原,不得不为,太原知府,是否,可暂时保留,至少半年时间?”

耿如杞皱眉,道:“我这里倒是好办,关键在于朝廷。太原的位置太过重要,朝廷不会容许太原知府以及兵备一直空缺的。”

赵净见状,道:“抚台,朝廷那边,下官来想办法。”

耿如杞摇头,道:“你没有办法。这种事,朝廷绝不会允许,三个月是极限。”

赵净离开太原府去剿匪,那太原府知府以及兵备的位置,一定要有人来填充,这不是朝廷可以宽容的事。

赵净隐约察觉到了什么,道:“抚台,三个月,下官无法从西北抽身而归。”

耿如杞喝了口茶,而后轻叹道:“我知道你一心为国,但朝廷规矩就是规矩,没人坏得了。”

赵净更加确定,耿如杞今天来,别有所图。

他伸手拿起茶杯,作思索状。

程本直抬起手,道:“抚台,那章允仁去了何处?”

耿如杞面露疑惑,道:“章允仁,为何问我?”

章允仁自从去汾州找黑云龙调兵之后,仿佛消失了一样,再无踪迹。哪怕赵净用尽手段,也没能将人找出来。

但从种种迹象中推断,赵净怀疑是有人将他藏了起来。

能在赵净眼皮底下藏人又不被他察觉,太原城里,能做到的人并不多。

程本直道:“抚台,这个人,或许是坏事的关键。”

耿如杞看着程本直,道:“什么坏事?”

程本直沉色抬着手,道:“抚台,太原府看似平静,实则暗潮汹涌。抚台将一些人赶走,他们肯定不情愿,暗中生事是必然。而今府尊要率兵出征,太原若是再出现一个左光先,何人可制?”

耿如杞眼神微微冷漠,道:“太原府中,能生事的,也不止他章允仁一个吧?”

程本直道:“但他最有这个能力,下官回太原之前,听说都察院正在追查一些旧案,牵扯到了当年的礼部三位堂官。”

耿如杞神色不变,将茶杯放到桌上,道:“你是何意?说清楚。”

程本直回过身,与赵净道:“府尊当年身为吏科都给事中,,一定知晓,温阁老的那道盖世神奸疏?”

赵净摸了摸下巴,虽然不清楚程本直这是什么目的,还是顺着话头道:“自然知晓。当年这道虽然是密奏,直发内廷,但后来我也看过,文笔斐然。”

程本直道:“现在有人说,这道奏疏,其实是出自周阁老之手。”

赵净眉头一挑,似有所悟却又完全糊涂,道:“什么意思?”

耿如杞也好奇,这程本直为什么突然扯到这里来。

程本直面不改色,道:“传言有很多,最热闹的,是说,那道奏疏,是周阁老暗中授意温阁老去写的。这引来朝野巨大争议,一则说,周阁老是心思奸险之徒,一则说,是温阁老冒领虚名。还有传言说,温阁老今日以来,实则在乾清宫留宿,宫禁开了才走。”

赵净神色惊疑,道:“你是说,温体仁又重新得宠了?”

耿如杞也双眼闪过一缕惊色,急声道:“温体仁,不是,第二个魏忠贤吗?为什么他又得宠了?”

赵净瞥了他一眼,看着程本直道:“消息准确吗?”

程本直躬着身,道:“都是过往商旅所言,尚且当不得真。”

赵净双眼微微眯起,伸手拿起茶杯。

而耿如杞几乎同一时间,也伸出了手。

两人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的拿过茶杯,抱在怀里,并不言语。

对于赵净来说,温体仁再次得宠并不奇怪,周延儒是斗不过温体仁的,温体仁迟早是崇祯朝在位时间最长的首辅。

只是,温体仁这个翻身,未免太快了一些。

而耿如杞为什么得知温体仁翻身了,也会一反常态,有所惊慌?

耿如杞抱着茶杯,面色如常,心里却起了波澜。

程本直说是‘商旅传言当不得真’,可在他面前说出来,还能当不得真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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