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从耿如杞的怪异沉默中,隐约察觉到了什么,余光瞥向程本直。
程本直会意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赵净。
赵净看了眼,神色不动的揣入怀里,低头喝茶。
耿如杞看得清楚,微笑着道:“明堂,我记得,令尊只有令慈一位夫人,也无其他子嗣,过年不回去吗?”
赵净笑着道:“前不久才从京里回来。而且,家父估计,也不太乐意看到我再回京。”
耿如杞哈哈大笑,道:“我要是你这么能折腾的儿子,大概也不想在过年的时候看到你。”
赵净见耿如杞越发反常态,道:“抚台,是要回京述职?”
耿如杞点头,道:“按理说,我九月份就该去的,奈何山西事情太多,一时脱不开身。虽说是年底朝休,趁机去述职,未尝不是好时候,不耽误事。”
赵净心如明镜,道:“抚台说的是。”
耿如杞闻言,又轻轻喝了口茶,面上不动,明显又有心事。
程本直站在赵净身后侧,心头一动,道:“抚台,回京述职,可见首辅,但私底下,决不能见温阁老。”
耿如杞抬起头,道:“为什么?”
程本直道:“小人认为,温阁老,还没有摆脱嫌疑,陛下未必信他。”
耿如杞又瞥了眼赵净,周、温二人争斗的公开化以及温体仁的突然失宠,都与赵净上次入京有关。
赵净故作的沉吟一阵,道:“抚台,程先生所言有理。不管是周阁老,还是温阁老,我们作为地方官员,都需要小心应对,最起码要做到不偏不倚。自万历二十年以来,首辅如同走马观灯,当朝三年,首辅也换的频繁……”
耿如杞听懂了,抱着茶杯,默默不语。
赵净已经从他的表情上,清晰的判断出,这位抚台之所以态度有所变化,应该是与周、温二人有关,大概率,耿如杞是靠上了周延儒!
耿如杞默然半晌,茶没喝,话没说。
很显然,程本直的话深深的触动了他,令他进退失据。
赵净也没有再说话,耿如杞今夜来是有目的的,这个目的已经被堵在他喉咙里,再也说不出来了。
程本直看着气氛有些冰结,再次抬起手,道:“抚台,进京,宜早不宜迟。”
耿如杞皱眉,道:“如何?”
程本直稍稍犹豫,看了眼赵净,这才道:“朝廷,或许有些变化。”
耿如杞神情微动,似想到了什么,笑着看向赵净,道:“明堂,明年出兵的事,你莫要着急,合适的时机再走。”
赵净一脸疑惑,道:“抚台的意思?”
耿如杞道:“西北的事也很复杂,各路巡抚、总兵还未就位,莫要贸然踏入。”
赵净心里若有所思,道:“下官自是要遵循抚台的命令。”
耿如杞满意的点点头,抬头望了眼外面,起身笑着道:“天色晚了,我就是来看看热闹,早点休息吧。”
赵净连忙跟着起身,送耿如杞向外走,还是劝说道:“抚台,周、温二人恶斗,胜负难料,切莫过早押宝。”
耿如杞笑了笑,道:“我经历的朝廷风波比你多,岂会比你糊涂?好了,留步吧。”
赵净还想说,却发现耿如杞健步如飞,他居然有些追不上。
程本直站在赵净边上,望着耿如杞急匆匆消失在黑夜里的背影,笑着道:“府尊,抚台估计被吓的够呛,有些手足无措了。”
赵净道:“他这算好的,换做其他人,怕是早就色变,惶恐慌乱了。”
说着,赵净拿出怀里的纸条,又仔细看去。
这是赵常的飞鸽传书,大概意思,就是温体仁再次受宠,时常在乾清宫过夜,与皇帝彻夜畅谈。
这种待遇,以往只有周延儒才有。
“这封信,来的倒是正好。”赵净道。
程本直听着耿如杞的脚步声消失,道:“府尊,抚台不止在朝廷里靠上了周阁老,在山西,与一些人怕是,走的也很近。”
赵净背着手,想了想,摇头失笑道:“我们的抚台又有了野心,估计是想进朝廷,甚至是入阁。”
“人之常情,”
程本直道:“在下现在好奇的是,抚台经过此事,态度是否会发生变化?”
赵净刚要说话,孙传庭从不远处走过来,看着陌生的程本直,也猜到是那位颇为神秘的程先生,抬手道:“见过府尊。”
赵净当即笑着道:“白谷兄来的真好,我给你们介绍一下,这位程本直程先生,程先生,这是太原同知,孙传庭,你们应该都知道的。”
程本直率先抬手,道:“在下见过孙同知。”
孙传庭倒也没有拿大,回礼道:“程先生。”
赵净伸手拉过两人,道:“外面冷,进屋说。”
孙传庭自认是‘外人’,故意落后半步。
程本直则好奇的用余光打量着孙传庭,这个人他听说过,府尊对他异常的信任。
三人进屋,陆续坐定。
赵净将刚才发生的事情,大概说给孙传庭听。
孙传庭神情思忖,道:“这么说来,或许是周阁老许诺了抚台什么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我也是这么想。抚台想回京述职,不知道会不会引发什么事情来。”
太原发生的事情太多,加上朝廷对赵净起疑,耿如杞的一举一动,备受瞩目。
孙传庭道:“抚台,还留下什么话吗?”
赵净回忆一番,道:“没有了,来去匆匆。”
程本直这时说道:“抚台从头到尾,似乎都希望太原以及山西太平无事。”
孙传庭看着赵净,神色异常平静的道:“抚台这次回京,多半是为了回朝廷,不知道能不能成行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伸手拿起茶杯,动作缓慢的喝茶。
这一点,赵净刚才还没有注意到。
一个无为的巡抚,对赵净来说十分重要,如果耿如杞入朝,朝廷必然会再派一个巡抚来,赵净就没这么轻松写意了。
程本直也看了眼孙传庭,显然,他也忽略了这一点。
但耿如杞的去留,由不得他们。
耿如杞是宦海多年的官场老人,他执意要走,赵净根本拦不住。
不过片刻,赵净放下茶杯,笑着道:“抚台有抚台的追求,我们作为下官,理当尊崇并且支持。白谷兄,你明日走一趟抚院,向抚台表达我这个意思。”
孙传庭略有意外,道:“府尊,不挽留抚台吗?”
赵净摇头,叹气道:“我心里是想挽留的,人各有志,相互成就,不能阻拦。”
孙传庭轻轻点头,道:“好。下官明天一早就去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双眼闪过锐利之芒,道:“正好,程先生也回来了。在年前,你们梳理好太原府的革新政策,明年开始,要严厉推行,先从赋税开始!”
孙传庭道:“抚台,藩台那边怎么说?”
赵净道:“不用担心,我都谈过了,基本没有问题。但要注意方式方法,该激烈的时候激烈,该温和的时候,也要有人情味,不能一味强逼。”
孙传庭心里分析着激烈的对象,人情味该给谁,道:“是。”
程本直道:“府尊,监察御史那边,也要打好招呼。”
赵净顿时知道他说的是谁了,心里在考虑,要不要将情报系统,分一部分给程本直掌控。
赵常不在,很多琐事赵净无法兼顾,各种消息总是滞后,尤其是那个章允仁,居然在他眼皮下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“我来想办法。”赵净道。
说到这里,赵净突然看着孙传庭,道:“对了白谷,程先生带来了一个消息,在代州出现的那股盗匪,很有可能是从大同来的官兵。”
孙传庭一怔,道:“大同的官兵?”
程本直跟着解释道:“满总兵在大同厉行整肃,很多关隘的士兵害怕,逃跑了很多,还有出现小规模哗变。”
孙传庭顿时会意,颇为紧张的看着赵净道:“府尊,可有什么应对之策?”
赵净道:“不用担心,我之前已经派兵过去,虽然未必能剿灭,至少能拖住。我再次派兵过去,并且写信给满大哥,请他派兵,共同清剿。”
孙传庭神情稍缓,可眼神里还是担心,表情是欲言又止。
程本直见状,道:“孙同知,还担心什么?”
孙传庭顿了顿,道:“我听说,曹将军的兵在城外,总数有两千人。”
程本直道:“孙同知,是希望曹将军亲自领兵前去剿匪?”
孙传庭摇了摇头,面上再次出现担忧之色。
赵净看的分明,心下明悟。
孙传庭担心家乡,想的不是曹变蛟亲自领兵,而是他亲自领兵!
赵净深吸一口气,心里一直压着的念头再次翻腾。
孙传庭的能力,尤其是军事能力,在当今之世,绝对的首屈一指,甚至是无出其右!
对于将孙传庭留在太原府管理政事,赵净心里始终存在‘愧疚’。
默默思忖许久,赵净拿起茶杯,一饮而尽,沉声道:“孙传庭,本官命你即刻前往城外新兵营,点兵一千,连夜赶赴代州,剿除一切匪患!”
孙传庭,程本直都是怔了又怔。
而后,孙传庭与程本直对视,两人都感觉到了震惊。
一个同知带兵,不算什么稀奇,但眼下突然让孙传庭去带兵,怎么看都不是合适的举措?
赵净神色不动,看着孙传庭,道:“有问题?”
孙传庭本身就有这个想法,只是没想到赵净这么干脆利落的给兵,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抬起手,一脸郑重之色,沉声道:“下官领命!”
赵净看着孙传庭的背影,眼神是相当的复杂。
孙传庭注定不是一个屈居人下的人,这一出兵,离他飞离太原这个方寸之地,只是时间的问题。
等孙传庭走后,程本直疑惑的道:“府尊这个安排是?”
赵净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道:“白谷有大才,太原这个小地方留不住他的。”
程本直还是疑惑,道:“让孙同知去领兵,倒也无不可,只是这个安排……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以后先生就知道了。白谷一走,太原的事,先生多费心。我的精力,要多放在练兵上一些。”
程本直压下疑惑,抬起手,道:“遵命。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道:“天色晚了,先生一路劳累,早点休息,明天咱们再谈其他。”
“是,在下告退。”程本直转身离去。
赵净拿起茶杯,却没有喝,心里有些疼。
孙传庭啊,谁人能舍得?
除了朝廷那些混账王八蛋!
程本直出门,走向外院。
这时,两个女子一前一后从东向西。
程本直以前在后院只见过一个柳隐,心下好奇,不由得停住脚步。
‘是府尊的妾室吗?’程本直观察着越走越近的两个女子。
不过片刻就否定了刚才的想法,领头的女子一身长袄,发髻披肩,明显还是一个未出阁的大户小姐。
走近之后,女子见到程本直也有些意外,轻轻行礼,而后离去。
程本直目送着她的背影,自语道:“倒是一个体面的大家闺秀。”
方才的女子,温婉清秀,气质如华,是大户人家才养的出来的。
他也没有多想,继续往前走。
女子有东西向,又由北向南,来到了孙传庭的值房。
孙传庭,孙奕正在收拾东西,孙奕见状,连忙上前道:“三姑姑,你怎么来了?”
孙传盈走进门,看着孙传庭,道:“兄长,要去领兵剿匪了?”
孙传庭瞥了眼孙奕,继续收拾东西,道:“本来也要与你说的。代州遭匪,我不放心,向府尊请命,亲自领兵去剿匪。”
孙传盈面色担忧,道:“兄长未曾领过兵,府尊也派兵过去了,为何还要亲自领兵?”
孙传庭自顾的收拾东西,道:“我不说过了吗?你留在这里,府尊会照顾你的,有什么事情,只管与那位柳小姐说就行了。”
孙传盈接过婢女手里的包裹,道:“天寒地冻,兄长还请保重。”
孙传庭接过包裹,神情从容,道:“就是一些匪盗罢了,不用那么担心,也不要去信给家里,等我回来。”
孙传盈知道她兄长的脾气,劝说不得,道:“还有谁陪你一起去吗?”
孙传庭道:“我一个人,孙奕也留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