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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64章 敏感的人与事

作者:官笙 当前章节:4807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3 19:40

孙传庭率兵北上,耿如杞带人东出。

赵净则与程本直埋头梳理太原政务,准备明年颁布众多政令,最重要的,就是关于赋税。

而赋税的核心,是收取商税。

虽然赵净打着朝廷的命令,抚院,布政司的核准,甚至搬出了大明祖制,但实际上,他所面对的,是崩坏后的现实。

这些政策的颁布,注定会在太原、山西掀起滔天巨浪,尤其是在朝廷,赵净或许将面临雷霆打击!

赵净与程本直在审议这些政策的同时,也在不断推断朝廷有可能出现的反应。

因此,一封封信从太原飞奔朝廷。

腊月二十八。

户部。

赵常老老实实的站在赵实的值房门外,看似平静,实则暗藏‘幽怨’。

他自打记事以来就长在赵家,说是书童,也算是赵实半个养子,吃喝用度几乎没有管控过。

后来赵净长大,跟着赵净肆意疯玩,没少挨打,但心里终归是舒坦的。

自从来到了户部,每日里过得是提心吊胆,甚至于夜不能寐,战战兢兢。

是以这段时间,他分外想念他家公子——他家公子虽说脾气古怪,受苦受累,但跟着他心里舒服啊。

这时,程朝聘端着盘子,从不远处走来。

两人对视一眼,下意识的低头,根本不敢交流。

程朝聘进了值房,也不知道汇报了什么,只听里面都是训斥声,没有暴怒,没有厉喝,没有拍桌子,只是一种平淡冷漠的教训。

这种教训,往往更令人惧怕。

不多时,程朝聘灰头土脸的出来,快速离开。

赵常站在门外,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他家主翁这时候叫他进去挨骂。

不多时,赵实拿着一叠公文走出来,道:“随我来。”

赵常低着头,大气不敢喘。

两人来到了尚书值房,毕自严正在假寐,听到脚步声睁开眼。

赵实在他对面坐下,看着他枯槁的表情,忍不住的轻叹道:“看样子,陛下还是不肯放你走。”

毕自严拿起一杯浓茶,喝了一口,睁着浑浊的双眼,看着赵实两人,一时没有开口。

他身体近来越来越不好,很多事情做不来,而且开始出错,要不是赵实在后面拾遗补缺,肯定就要暴露到朝廷去了。

是以,他再次请辞,而宫里的少年皇帝温声安抚,也不说朝局艰困,只说毕自严一走,便无人可托,无人再可信,他要成孤家寡人,哀叹默然。

面对皇帝陛下的感情牌,毕自严溃不成军,老泪纵横,只能收回请辞的奏本。

虽然当今皇帝的亲信名单更迭频繁,毕自严始终未曾在其中,但对于毕自严信重,却又不一样,多次庇护,更是委以重任,令毕自严生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然之心。

从毕自严的角度来看,当今皇帝,是一个好皇帝,严于律己,不好酒色,没有恶习,对于朝臣,也是秉持‘兼听则明,偏听则暗’,从未宠信奸佞。

事必躬亲,大小事无不垂询朝臣,从来不乱政。

以毕自严的角度来看,当今陛下,几乎是没有什么缺点的。

大明朝落到如今,真的怪罪不到他的头上。

纵观大明朝,这样的一个皇帝,是绝无仅有的!

赵实见他不说话,也是猜了七八成,开门见山的道:“明堂来信了,说准备明年正式施行。”

毕自严顿了下仿佛才听清楚,神色动了动,默默不语。

赵实看着他的表情,道:“如果尚书觉得太急了,我可以压一压。”

毕自严摇了摇头,疲惫的脸上都是慨然之色,道:“不是太急了,是太晚了。”

赵实一怔,道:“尚书的意思是?”

毕自严依靠在椅子上,双眼微闭,语气惆怅的道:“要是早些年,早个三年就好了。”

赵实这次听懂了,默默不语。

从天启以来,大明朝廷的国政败坏的速度前所未有,最近三年,更是一泻千里,无可阻挡。

赵净施行的政策,其实并没有什么新奇的,是张居正做过没做成的事,是后来朝廷无数人想做的事。

但现在马上就要崇祯四年了,错过的时间太多了。

毕自严休息了一会儿,睁开眼,眸光平静又坚毅,道:“他想做,敢做,就胜过朝廷九成的人,也胜过你我。拿我的官印,让他去做。”

赵实神情迟疑,道:“尚书,我也是支持他这么做的。但山西是晋商的根基之地,而太原是晋商南上北下的必经之地,明堂在那里收税,朝廷不会答应的。”

毕自严对朝廷十分清楚,也了解晋商的能量,更清楚在太原推行‘恢复税制’,不止是晋商,淮扬,南直隶的商人,同样不会答应。

新仇旧怨夹在一起,赵净一定承受不住。

毕自严双眼又睁开了一些,微微点头,似有明悟的道:“这猴崽子还是聪明啊。”

赵实面露好奇,道:“尚书想到了什么?”

毕自严却转头看向赵常,笑着道:“你家公子同意洪巡抚的要求,率兵进入西北,协助剿匪,是因为这件事吗?”

赵常弓着腰,小心翼翼的道:“尚书,小人回京很久了,不知道公子的事。”

毕自严伸手拿起茶杯,感慨的道:“赵侍郎啊,你这个儿子,算计的很深啊。”

赵实也是聪明人,瞬间想的通透,故作思忖的道:“不好说。想要在西北取得军功,不是拼命就行的。之前在京城之下,有满桂等人带着他,现在他率兵与诸多巡抚,总兵汇合,拿不到什么军功,抵不了朝野的攻讦。”

毕自严喝了口茶,道:“说吧,你还知道多少。”

赵实见毕自严直接戳破,还是一脸肃色的思索状,道:“他倒是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觉得,洪巡抚剿灭不了西北的匪患,建功立业的机会非常多。”

毕自严若有所思,轻叹一声,道:“这倒是。”

实际上,不止赵净一个人‘聪明’,大明朝廷,从来不缺聪明人。

西北之乱的根本,并不是有人作乱,也不在于灾情,而是在于朝廷。

朝政的败坏,令朝廷大权旁落,权力旁落,国库空虚,国库空虚,无法安民,无法安民,匪乱不绝。

所以,想要平定叛乱的根本,在于朝廷修政!

知道归知道,现实就摆在那里,户部尚书毕自严束手无措,内阁的历任首辅无所办法,宫里的皇帝,一样的一筹莫展。

毕自严喝了茶,强打精神,道:“该保的时候力保就是了,尽快给他批了。”

赵实倒是没想到,这个尚书比他这个父亲还支持他那倒霉儿子,脸上没有伪装,真的迟疑起来,道:“要不,让他慢一点,不要刺激那么多人?”

毕自严微微摇头,道:“我都说慢了,你要是再慢,我死都看不到一点希望。”

赵实将一叠文书放到桌上,道:“山西巡抚耿如杞要进京了,我得到消息,他应该是靠上了周阁老。”

毕自严对此没有什么意外,道:“你是在担心周、温二人?”

内阁现在只有两个阁臣,一个首辅,一个次辅,都是当今陛下的心腹,言听计从的那种。

作为大明朝实际权力最大的两个人,他们的一言一行,都能给太原造成莫大影响,甚至是决定赵净推行新赋税革新计划的成败。

赵实道:“耿如杞原本也是一个做事的人,但如果有了野心,他也会变。”

毕自严懂他的意思,沉吟一阵,道:“我去见见他。明堂的事,你要尽快批复,将责任揽到我们户部头上来,我待会儿进宫,与陛下说明。”

赵实见毕自严想的清楚了,轻叹一声,道:“我家这个倒霉孩子……”

毕自严闻言却笑了,道:“倒霉孩子?你心里怕是偷着乐吧?我们这等人,想做事,也能做一点,但也就一点。明堂不一样,他为了做事,是敢拼命的。你敢吗?我敢吗?你要是不想要,过继给我,我家里那几亩地,都是他的。”

赵实笑了,道:“尚书真是说笑,我就这么一个儿子,你还是打点别的主意吧。”

两人在说笑,边上的赵常悄悄擦了擦头上的冷汗。

要是主翁真的将公子过继给毕尚书,那公子就得改姓了。

尚书,侍郎轻松了片刻,赵实拿起笔递给毕自严,又拿过大印,开始用力按着印泥。

毕自严打开,一眼扫过,便轻轻落笔。

赵实接过来,按上大印,道:“耿如杞那边,你打算怎么谈?”

毕自严一边署名,一边道:“他还是待在山西好的,京城这摊浑水,他淌不明白。只要说一说温阁老再次得宠就行了。”

赵实顿了顿,道:“我还担心绥远那边,洪承畴与杨鹤的作为迥异,杀伐果断,进兵凌厉,甚至有人举告他杀俘。”

‘杀俘’不止是不仁,还有‘不详’,这种行为,天怒人怨!

毕自严道:“杀伐果断也没有什么不好,想要震慑西北那些匪徒,抚是不行的。”

很显然,毕自严不是‘抚派’,也不是‘剿派’,更倾向于‘剿抚并用’。

赵实也不知道为什么,与他那倒霉儿子一样,对洪承畴有反感,按着大印,道:“我是在担心,他这样肆意下去,对西北来说不是好事。他要是步杨鹤后尘,西北之乱,将如烈火烹油。”

‘剿抚’都不成,西北还怎么能控?

毕自严签好几道公文,又重新依靠到椅子上,笑着道:“你是担心洪承畴,还是担心你儿子?”

赵实重新坐好,将几道奏本放到腿上,神情认真的道:“洪承畴召集诸将,会兵十几万,真的能一举剿灭那些贼寇吗?他要是剿不成,贼寇四散而逃,偌大的西北,如何办?河南,两广,山西,加上三边,十几万人,也就是滴水入海,最后,恐还是徒劳无功,空耗钱粮。”

毕自严不笑了,漠然无声。

这种担忧,在朝廷里普遍存在,却极少人去讨论。

对于西北之乱,朝廷是重视的,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,也集合重兵,筹措赈灾钱粮。

但整体而言,朝廷对西北的贼寇是轻视的,甚至是蔑视的。

从那些匪寇的名号就看得出来,这个大王,那个将军,四处劫掠,无所经营。

几十号叫得出名的匪徒,一个个从上到下,都是匪寇,从头到脚,每一根毛发,仔仔细细的审视,那是毫无半点所谓‘义军’的模样。

这种轻视,是毕自严所担心的。

赵实回头看一眼赵常,又与毕自严道:“那左光先的事,就足以说明洪承畴是一个胆大妄为的人,应当有所节制。”

毕自严看着赵实,道:“明堂说的,还是你的想法?”

“我的想法,”

赵实不假思索的道:“西北现在洪承畴一人独大,一旦他任由他施为,迟早会在朝廷惹出破天大祸。杨鹤能逃脱一命,洪承畴未必可以。”

毕自严眉头皱起,似想到了什么,道:“你要我如何辖制他?”

赵实早有腹稿,道:“不能任由他独大。”

毕自严沉吟片刻,道:“差不多该告诉你了,陛下,会派监军过去,不止是洪承畴,各路巡抚,总兵,要塞,险关都派。”

赵实怔了又怔,道:“又派?陛下不是早就撤了所有太监监军吗?”

毕自严累了,轻叹一声,道:“陛下也无奈,对宫外的事情,两眼一抹黑,没人跟他说实话,除了派监军,他又能如何?”

皇帝对外臣起疑,除了依靠内臣,还能如何?

历朝历代的阉党之祸从未断绝过,史书上有着无数斑驳血迹,历代君王都深为忌惮。

可真到了这种时候,独坐于上的皇帝,俯视天下,遍观京城,还有一点其他的选择吗?

没有!

赵实对此很不满,压着怒意道:“陛下这么快就忘了魏忠贤之祸?”

魏忠贤当年,可差点逼死尚在十王府的崇祯。

那时的崇祯,不知道多少日夜瑟瑟发抖,不敢入睡。

转眼之间,不过区区四年,宫里那位陛下便忘了曾经的困难,再次任用内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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