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国观站在桥上，望着内阁，满腹愁绪，烦躁不安。
他对未来充满了迷茫，以及恐惧。
他背叛了赵净，投靠了周延儒，而现在要弃周延儒投靠温体仁，内心惶惶，无所定着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，薛国观站着一动不动。
而毕自严始终没有出来，这令薛国观分外焦急，产生了更多不好的揣度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去而复返的小吏又来到了桥上，抬着手，疑惑的道：“薛都给事，有事？”
薛国观瞥了他一眼，道：“给我吧，我送给阁老。”
小吏犹豫了下，似想到薛国观是周延儒的心腹，连忙道：“有劳薛都给事。”
说完，递给薛国观。
薛国观接过来，暗自深吸一口气，向着内阁走去。
进了内阁的门，便看到周延儒与毕自严谈笑风生，似乎想到了什么，时不时爆发哈哈大笑。
薛国观悄悄观察两人一眼，压着心头惊疑，迈步走过去。
“下官拜见阁老，拜见毕堂官。”薛国观来到近前，毕恭毕敬的行礼。
毕自严看着他，面露温和笑意。
周延儒收住笑容，摸着胡须，道：“有什么事情吗？”
薛国观抬起手，恭恭敬敬的道：“回阁老，是吏部上报的一些官员补缺，涉及辽东，宣大，绥远三边等的巡抚，总督，总兵，关乎江山社稷，下官特来请示阁老。”
周延儒果然皱眉，冷哼一声，道：“军国大事，吏部也敢擅端！”
毕自严拿起茶杯喝茶，充耳不闻。
薛国观抬着手，道：“那，阁老的意思是？”
周延儒沉着脸，道：“这件事，我会进宫禀报陛下，将吏部的奏疏打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薛国观没有什么犹豫。
周延儒稍微满意，又与毕自严道：“景会，这等大事，理当廷议而决，岂能任由吏部操弄，你说是吧？”
毕自严略作思索，道：“阁老说的是。”
毕自严看的分明，这是周延儒与温体仁在斗法，但周延儒这种做法，十分的愚蠢。
真的到了廷议上，以周延儒的势力，根本比不过温体仁，十有八九，还是要依照吏部那道奏疏任命，也就是温体仁的意思。
周延儒对毕自严的回答相当满意，微笑着再次摸着胡须，余光瞥过薛国观，淡淡道：“还有什么事情？”
薛国观道：“还有就是山西那边，对于吏部今年的补缺有所意见，已经上书，请求对一些的人任命重新考虑，且山西巡抚耿如杞已经在入京的路上。”
周延儒想都没想，笑着与毕自严道：“吏部这一年也做了不少错事，耿如杞这是进京告御状了。”
毕自严一听就知道，周延儒这是要支持耿如杞，或者说赵净，与温体仁一党相斗了。
他又喝了口茶，道：“阁老，耿如杞毕竟是封疆大吏，西北之乱，事如水火，还得妥善安抚才是。”
周延儒更加满意了，笑着道：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等他入京，我亲自领着他去见陛下。山西是京畿的屏障，不容有失。”
毕自严点点头，心里也在考虑与耿如杞如何交涉了。
赵净在太原的事，是他十分关注与在意的，能不能有成效，耿如杞这个巡抚的态度极其重要！
薛国观同样洞若观火，悄悄观察了一眼毕自严，将手里的公文递过去，道：“阁老，毕尚书。”
周延儒接过来，打开看后，不动声色的又看了他一眼，递给毕自严。
毕自严也没注意到，这是他刚才的几道公文，打开看后，见温体仁票拟了，心里略有意外，也不动声色的放到腿上，笑着道：“既然温阁老票拟了，下官待会儿就直接带入乾清宫。”
周延儒道：“也好。”
他心里是有所诧异的，温体仁，居然直接批复了。
温体仁，也在向赵净示好吗？
薛国观没有看那几道公文，见状抬手道：“阁老，毕尚书，下官告退。”
周延儒没拿他当回事，摆手都欠奉。
对于薛国观，周延儒的态度是可有可无，近来拜在他门下的人无数，一个吏科都给事中，也没那么重要。
倒是一旁的毕自严暗自摇头，这位首辅的眼界，手段，心性，着实比温体仁差了太多。
目送着薛国观的背影，毕自严稍稍思忖，提醒道：“阁老，吏科是六科之首，事关重大，切不可大意。”
周延儒摆了摆手，笑着道：“不说他。待会儿我与你一道进宫，我正好有些事情禀报陛下。关于吏部的事，你要据实禀报，切不可隐瞒。”
朝臣对皇帝有选择性的说话，大概是从嘉靖以来的传统，谁人都无法例外。
毕自严倒是干脆，道：“一切听阁老的。”
周延儒对毕自严的态度是无比的满意，俨然当做了自己人，道：“景会，我有意撤换闵洪学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毕自严没想到周延儒已经有了这样的‘雄心’，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的摇头，道：“阁老，闵尚书也算是深得圣心，要想撤换他不易。若是明升暗降，倒是有可能。”
周延儒眉头微皱，不假思索的道：“不可。”
闵洪学已经是吏部尚书，再升只能是辅臣，周延儒绝不会让温体仁的姻亲入阁的！
毕自严没有说话，自顾喝茶。
周延儒看在眼里，道：“没有，其他办法？”
毕自严道：“下官想不到什么合适的办法。”
周延儒也想不到。
强硬的罢黜一个吏部尚书，那不是一件小事，不说还有温体仁掣肘，单是宫里就无法轻易说服。
‘还得找到闵洪学的把柄才行。’周延儒心里暗道。
正路不行，只有无往不利的歪路了。
毕自严自顾喝茶，对于周延儒的心思仿佛半点没有察觉。
薛国观出了内阁，在吏科待了一会儿，径直出宫，直奔赵府。
在内阁那一会儿，他内心无比慌乱，产生了强烈的恐惧，这种恐惧，必须得到缓解，否则他会疯掉！
而这会儿，赵常正在府里，指挥着不多的下人打扫院落。
程朝聘站在他边上，低声道：“公子今年不回来吗？”
赵常啃着苹果，道：“应该是。你姐不是在太原吗？没给你来信？”
程朝聘摇头，道：“姐她太忙了，蒙古那边下了一笔单子，这是第一单，我姐可能要亲自押送。”
赵常哦了一声，十分钦佩的道：“要说程小姐，还真是女中豪杰。”
程朝聘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家父倒是希望他能安安生生的在闺阁，这几年，不知道有多少闲言碎语，好几段良缘就此错过了。”
赵常并不在意程红妆，啃着苹果，道：“我听说，堂官对你很是赞许？”
程朝聘又叹了口气，道：“家父瞒着我，捐纳了一万两银子。”
赵常双眼微睁，旋即摇头，道：“难怪，我说堂官怎么开金口，突然夸赞你了，我才是主翁的人。”
程朝聘欲言又止，神情很是难受。
他是读书人，一心想要凭借才学科举入仕，结果被从贡院赶了出来。后来那位公子送他回去，到现在为止，他都不知道，他的进士及第，是凭本事还是靠关系。
而今，他父亲又瞒着他给户部捐纳银子，如何还能凭本事闯出一片天？
赵常就没那么多想法，心情舒畅的很。
“常公子，”
一个下人急匆匆来到他身前，道：“有个叫做薛国观的人在后门，说是想求见主翁。”
赵常浑不在意的一摆手，道：“打发他走。”
下人应着，快步离去。
程朝聘道：“不见他吗？万一有什么急事？”
赵常好整以暇，道：“公子早就给他安排好了，不管他。”
程朝聘点点头，欲言又止。
赵常看的分明，见他忍了这么久，无可奈何的道：“别想了，我都逃不走，何况是你。主翁不放人，就是公子来了都没办法。”
公子是儿子，那是老子。
程朝聘神情无奈，道：“我就是做点实务，在户部，整日送茶倒水，复核公文，迎来送往，没有什么意思。”
赵常苹果啃完了，也跟着叹了口气，道：“你以为我不想？主翁的脾气你不了解，他骂你还好，他要是不骂你才麻烦。”
程朝聘见赵常都没办法，只能默默认下。
而后门外的薛国观吃了闭门羹，无可奈何之下，只能转身离开。
他走在大街上，抬眼四望，发现都是陌生人，再想他的身边，更是没有一个可以说得着话，帮得上忙的人。
这一刻，他心里生出了浓浓的恐惧，更是阵阵发冷。
他漫无目的的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游荡，恍恍惚惚，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一抬头，偌大的‘温府’二字，又出现在眼前。
他心头暗震，脸色渐凝渐如铁。
“薛都给事？”突然间，耳边响起一道声音。
薛国观浑身一抖，转头看过去，见是杨嗣昌，莫名又放松下来，抬手道：“杨兵备使。”
杨嗣昌抬起手，笑着道：“正要去府上拜谢，未曾想在这里遇到。”
薛国观顿了下才反应过来，道：“啊哦，杨总督已经走了？”
杨嗣昌沉色道：“是。家父的救命之恩，杨嗣昌至死不忘，今晚定去府上拜谢！”
薛国观不太愿意与杨嗣昌这样的边疆官员扯上关系，没有接话头，反而道：“杨兵备使是来拜访温阁老的？”
杨嗣昌道：“是。下官告假日久，辽东之地，归属温阁老分管，特来找温阁老销假。”
薛国观点点头，道：“你去吧。”
杨嗣昌觉得薛国观有些不对劲，但还是又郑重抬手，诚意满满的转身走向温府大门。
薛国观看着杨嗣昌走入，心头异常复杂，左思右想一阵，还是默默退走。
……
崇祯四年，在很多人的煎熬中，在很多人的期盼中，又慢又快的来了。
到了正月初六，京城里的热闹逐渐被推向高潮，人流如织，人声鼎沸，鞭炮齐鸣，喧闹冲天。
在这片热闹之中，一匹快马飞奔入京，哪怕是大街上，依旧疾驰，完全不顾人群。
在无数声咒骂中，这匹马冲入了皇宫。
没有多久，宫里召集朝臣议事的钟声响起，六部九寺的大人物纷纷赶入乾清宫。
并没有多久，消息就从乾清宫里断断续续的传出来，最先知道消息的，莫过于六科廊了。
刑科都给事中诸葛義听到消息，震惊的不可置信，看着面前报信的小吏，道：“你，你是说，太原府的兵马，在代州外与绥远的兵马起了对峙？还，还死了几十人？双方，火拼了？”
小吏气喘吁吁，道：“具体的不知道，小人只知道这么多了。”
诸葛義口干舌燥，急声道：“再去探问！”
“是。”小吏急匆匆又跑了。
诸葛義慢慢坐下，依旧难以平静，自语道：“是，是都给事报复绥远，发兵攻击绥远兵马吗？不对啊，绥远的兵马为什么会出现在代州？”
诸葛義左思右想都不安宁，但只能等着消息传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退朝的钟声响起，诸葛義亲自跑出去打探，很快就弄了个大概，也顾不得避嫌，急急出宫，直奔赵府。
作为吏科都给事中的薛国观，自然更先一步得到消息，坐在值房里，双眉紧拧，自语道：“赵净，你还是这么不知死活。惹怒了洪承畴，与你有什么好处？”
而这时赵常也收到了赵净的飞鸽传书，看过内容，神色凝重的等在赵实的值房外。
赵实健步如飞，满面铁色，低喝道：“进来！”
看着赵实吃人的表情，赵常低着头，心头惴惴的跟着进了值房，还贴心的关上了门。
“说！”赵实根本无心坐下，瞪着眼道。
赵常艰难的吞了吞口水，道：“主翁，我我也是刚接到公子的传信，说是，说是有一股大同的逃兵进入太原，在代州烧杀劫掠，同知孙传庭率兵平乱，追出了太原范围，未曾想，那股逃兵有绥远兵的接应，双方猝不及防，发生了小规模的，摩擦。”
赵实脸角铁硬，大喝道：“大同的逃兵？为什么是同知孙传庭去平乱？为什么要追出太原？猝不及防的摩擦？我是对你们太宽宥了吗！？”
赵常被吓的噗通一声跪地，急声道：“主翁，主翁，公子，公子的信里就是这么说的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