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实知道毕自严的顾虑,脑子里在满朝野的找人。
但想要找到一个所有人都满意,尤其是令所有人都对最终结果满意的人选,实在是太难了。
宫里、周、温、朝廷、洪承畴、赵净,这些人的关系错综复杂,横亘交错,哪一方不满意,都会将事情变得极其复杂,影响他们既定的赋税革新计划。
毕自严也想不到,头疼的拿起茶杯,喝了一口后,道:“明堂那边,你还要联络,探问清楚。现在他与洪承畴的态度一样,哪一个不肯罢休,事态都不会短时间内平息。”
赵实头疼不已,道:“要不,我秘密的去一趟太原,看看那逆子到底想干什么!?”
毕自严道:“行了,不用打儿子给我看,留着表演给外人看吧。这件事,确实透着邪气,但未必是明堂挑起来的。洪承畴与晋商的关系,我们到现在都摸不清楚,他要是横插一手,我们的计划多半也得搁浅。”
赵实若无其事的点头,道:“那,谁人合适?”
毕自严望了眼门外,道:“你那个养子应该没说假话,但明堂肯定不会没有后招。我且看且等吧。”
赵实皱眉,道:“就这样了?”
毕自严道:“不然你有什么办法?”
赵实道:“我觉得,还是要去一趟,亲眼看看。”
毕自严放下茶杯,道:“你这是担心儿子。关心则乱,等等瞧吧。”
赵实见毕自严这么说,也只能压着心里的担忧,道:“也不知道那二位是什么态度。”
毕自严知道他指的是周延儒与温体仁,这两人几乎决定着大明所有事情的走向,他们的态度,至关重要。
毕自严亲自倒了杯茶,抱着茶杯,沉默许久,道:“不好说。”
这两人也不是善茬,他们的态度,既能影响宫里那位陛下,也为那位陛下所左右。
“堂官,”
这时,一个员外郎敲门,道:“山西巡抚耿如杞求见。”
毕自严与赵实对视一眼,道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员外郎一走,赵实起身,疑惑的道:“他怎么找上门来了?”
毕自严笑了笑,道:“多半还是与明堂有关。”
赵实心里猜测更多,退后绕到书房里侧。
不多时,耿如杞来到门前,毕自严亲自出迎,笑着道:“耿兄,久违了。”
作为一省巡抚,实实在在的封疆大吏,品秩甚至是地位,与一部尚书,其实差不了多少。
耿如杞抬着手,同样微笑道:“毕尚书,这是折煞我了。”
毕自严道:“你我就无需客套了,坐吧。”
耿如杞抬着手,十分注重礼数。
毕自严是万历二十年的的进士,而耿如杞是万历四十四年的进士,虽然科举及第相差二十多多年,可实际上,毕自严比耿如杞只大了九岁。
两人分宾客落座,惯常的上茶闲叙。
毕自严回忆了耿如杞的一些过往,而耿如杞则赞赏毕自严这几年的辛苦操劳。
赵实站在书架之后,听着两人的客套,心里还在猜测耿如杞来的目的。
没有多久,耿如杞见时机差不多了,便主动开口道:“毕尚书,太原代州的事,你应该知道了吧?”
毕自严道:“刚从宫里出来没多久,陛下没有召见你询问?”
耿如杞神情微沉,道:“这就是我来找毕尚书的目的,不止陛下没有召见我,二位阁老对我也是避之不及见,这,其中莫非有什么缘故?”
毕自严一怔,道:“陛下,二位阁老都没有见你?”
耿如杞道:“不错。山西发生这么大的事情,陛下却没有召见我,二位阁老还不肯拨冗相见,莫非,代州之事,另有隐情?”
毕自严这会儿也在思考了。
事情发生在山西,作为山西巡抚的耿如杞就在京里,宫里以及周、温二人都不见他。
古怪!
想着廷议上发生的事情,毕自严拿起茶杯,目中若有所思的道:“确实不太正常。代州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耿如杞道:“不多。我收到的信,说是绥远兵马越境,与大同逃兵一同劫掠太原北方州县。但,这说法有诸多蹊跷,我怀疑,是有人刻意的,隐瞒了什么。”
在太原能够做到隐瞒巡抚的,也唯有只手遮天的赵净了。
毕自严听懂了他的暗示,道:“你打算这样禀报陛下?”
耿如杞连忙道:“并非如此。只是,只是下官的猜测。”
太原发生的事,作为巡抚的耿如杞也有责任,如果他的说辞与赵净不一样,最终的结果,是两人都要倒霉。
毕自严神情淡漠,道:“洪承畴的份量,你应当比我清楚。如果太原的事情一发不可收拾,你这个巡抚,怕是回不去了。”
耿如杞听着毕自严明晃晃的警告,神情微紧,道:“毕尚书,我来户部,就是为了这件事。不管如何,这件事都要尽早压下来,不可继续闹下去了。”
上一次左光先的事,他好说歹说,没让赵净将事态扩大,这一次,要是将洪承畴牵扯进去,天知道会酿出多大的祸事来。
毕自严神色沉吟,道:“你有这个态度就行。陛下,阁老们没有见你,应该是还在等进一步的消息。洪承畴是三边总督,肩负重任,他的兵出现在太原,还与大同的兵有所牵扯,陛下与阁老们,也不会没有想法。”
耿如杞脸色稍缓,道:“是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洪承畴此人也是胆大妄为,需要有所遏制才是。”
洪承畴杀俘,拒绝流寇投降,欺压西北诸多将领,弹劾的奏本不少,且一再向朝廷索要钱粮兵甲,这令朝野也是不胜其烦。
毕自严喝了口茶,道:“你不要在京城走动,老老实实的待在酒楼里,不该见的人不要见,更不要私自去见什么人。尤其是二位阁老,要是传出什么私相授受的风言风语,没人会保你。”
耿如杞面露严肃色,道:“毕尚书,你,总该给我透露个事情吧?”
他之所以来见耿如杞,除了与耿如杞关系稍微近一点,说得上几句话外,还有因为户部侍郎赵实,是赵净之父。
毕自严目光一片沉静,道:“我没有什么可与你说的,记住今天你与我说的话,即便是在陛下面前,你也要管住嘴。要是说漏嘴,或者被什么人掏出话来,后果你自己担着。”
耿如杞见毕自严一点消息不肯泄露,眉宇间出现烦躁不安之色,道:“毕尚书,你知道我现在身份特殊,可你一点消息不漏,我如何在陛下,在阁老们面前回话?我说多说少,如何去拿捏?”
毕自严闻言,沉吟着道:“也罢。第一,大同的逃兵,确实无误,应当与洪承畴有所勾连,劫掠代州等地,多半是为了筹措兵饷。第二,太原同知孙传庭是代州人,之前赵明堂已经派兵过去,孙传庭再去,是为了查探情势,率兵剿匪,只是面上的说辞。第三,这件事,大同那边的说法十分重要,你要主动去信询问。第四,绥远兵出现在太原,与大同逃兵有关,不合朝廷法度。第五,洪承畴的弹劾奏本,是一面之词,你作为巡抚,要分轻重,该上书驳斥的要严正驳斥。”
耿如杞见毕自严表明了态度,心头大石落下,总算不是一人孤零零,无所着落。
他认真思索着毕自严的话,道:“我,上书驳斥洪承畴的奏本?”
毕自严面无表情,道:“不然你附和几句?”
耿如杞神情僵硬,连忙道:“不不,只是,只是,我这般驳斥,太原那边,会不会又出别的事情?”
毕自严端起茶杯,道: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是山西巡抚,没有一点态度,陛下,朝廷能饶得了你?你有太多,在廷议上才能说话,没有态度,别人说什么,就是什么,到了那时,你百口莫辩。”
耿如杞作明悟状,抬起手道:“多谢毕尚书指点。”
毕自严又喝了口茶,道:“还有,朝廷肯定会派人去彻查这件事,这个人选,你要仔细斟酌,不能朝廷说什么,你就答应什么。”
这一点,耿如杞比毕自严清楚,真要随便派一个人过去,将太原发生的事情抖落出来,那他得再去天牢体验生活。
耿如杞应着,道:“那,赵明堂可有信或者奏本入京?”
这才是他最关心的。
赵净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主,他的态度与洪承畴一样,决定着这件事能否大事化小,迅速结束。
毕自严道:“有,只说赶去代州,查明情况,再上奏朝廷。”
耿如杞不信,面上却点头,道:“如果事发他不在代州,那一切还好说。”
只要赵净不在当场,那转圜的余地就很大,至少不是洪承畴与赵净直接对上。
毕自严看着他,道:“对了,有几道公文,你来的正好,先看看吧。”
说着,转身从身后的书架,找出了几道公文,递给耿如杞。
耿如杞疑惑的接过来,待等看完,有意外有怀疑的道:“这,内阁准了?还有陛下的大印……这等革新赋税的事,朝廷,不应该开廷议讨论吗?”
毕自严淡淡道:“算不得革新,只能说是恢复。而且一个小小太原府的事,还犯不着让陛下开廷议讨论。”
耿如杞连连点头,脸上还有不安,心里却已经松快下来。
毕自严说的这些,已经足够他安定心神,不那么恐惧忐忑了。
“你怎么看?”毕自严道。
耿如杞立即道:“既然是朝廷的命令,山西一定全力去推行,绝不打折扣。”
毕自严也没指望耿如杞发力,只要不给赵净拖后腿就行了。
他喝口茶,道:“还有别的事情吗?”
耿如杞见状,连忙起身,抬手道:“下官告退。”
毕自严目送他的背影,轻轻摇头。
等耿如杞走出门,赵实出来,眼神略有古怪的道:“这位耿巡抚,似乎与之前不太一样。”
毕自严道:“上进心恢复了,所以害怕了。”
赵实重新坐下,道:“他会信吗?会照做?”
毕自严道:“我恩威并施,他能不能听懂,得看他自己。你还得留意一下京城里的风向,尤其是那些言官。洪承畴与东林党关系紧密,言官的风向,也代表着洪承畴的意图。”
洪承畴上一次派兵去太原,这一次更是直接挑起与太原的冲突,已经超过了筹措兵饷的范畴,肯定有别的目的。
赵实沉思着,道:“我给明堂去一封信……”
毕自严打断了他,道:“用不着,他做事是冒险,但也谨慎,既然没有说清楚,只有两种可能,要么是他还没摸清楚,要么就是清楚了在等某个时机。”
赵实见毕自严比他还了解他儿子,心里不太舒服,面上如常,道:“好。我先想办法,探探陛下的意思。”
毕自严点头,看着他,道:“我休息两天,堂里你盯着。”
赵实也希望毕自严多休息,道:“好。”
毕自严神情放松,眼神中的忧虑减少,还笑了出来,道:“对你那个养子,也不用那么苛刻。”
赵实神情无奈,道:“明堂我已经管不了了,再不严厉些,祖坟都得被他们给刨了。”
毕自严大笑摇头,起身道:“由你。送我一程,我给你说个人。”
赵实起身,搀扶着毕自严,道:“说个人?”
毕自严道:“对,明堂也该成家了,你先看看,合适的话,再跟明堂说说,都满意了,我再保媒……”
赵实闻言一思索,微微点头,道:“成家了,心性是能定一点。”
……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太原府发生的事,在京城逐渐发酵,首先是闻风而动的言官。
在朝廷还不清楚情况之下,他们开始弹劾赵净,无数罪名冠盖在他头上。
京城的大街小巷,街头巷尾都是议论声。
一个是在京城保卫战中悍不畏死的英雄,一个是声名鹊起的当朝新贵,无论哪一个都是足够的谈资,更何况这两人还对上了。
于是乎,代州的事,在朝廷还一头雾水的情况下,凭空衍生出了无数版本。
有人说,是太原知府赵净图谋不轨,三边总督洪承畴率兵平叛。
有人说,是太原知府赵净是巨贪,府里藏匿了数百万两白银,三边总督洪承畴是奉旨缉拿。
有人说,是太原知府赵净胡作非为,欺压百姓,官逼民反,引发了民变,三边总督洪承畴是奉旨平复太原,而赵净率兵反抗,双方已经在太原发生大战,死伤了数千人。
各种版本是层出不穷,说什么的都有。
在这些谣言之下,弹劾赵净的奏本就更多了,在言官们笔下,赵净俨然是不世大奸大恶之徒,太原的事态更是威胁社稷,谏言朝廷立即处决赵净之父赵实,昭示朝野,以安天下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