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之中，风起云涌，各种势力交织，上演了一出复杂的无法一言蔽之的大戏。
阉党，东林党，新党以及种种大小朋党都被卷入其中，如同一场饕餮盛宴，都想要在其中分一杯羹。
洪承畴虽然是三边总督，却是刚刚上任，一两年前，也不过是陕西的右参政，可以说是临危受命，在朝廷里并无根基。
而赵净表面上向来是单打独斗，在朝廷里也是没人的。
是以，京城里的甚嚣尘上，本质上，还是为了争夺朝廷的权力。
随着东林党逐渐被扫出朝廷，而周、温的能力与威望不足以压住朝廷，因此对朝廷权力的瓜分也是步步为营，还有大量的官职是空缺或者是虎视眈眈的。
由于朝廷没有权威，无人能够与宫里那位年轻陛下掰手腕，最终的决定权，又落在了宫里。
而能影响宫里的，唯有周、温二人，他们的态度，变得至关重要。
但周延儒在这件事上，表现出了罕见的沉默，对宫里没有表态，对朝廷没有示下，而温体仁还在‘闭门思过’，散乱的朝廷顿时犹如无数只苍蝇，四处乱飞，嗡嗡作响。
直到朝休结束，坐不住的崇祯，终于再次召开廷议，商议太原发生的事情。
一大早，天色微亮，御道上站满了锦衣卫以及科道言官。
朝臣们则站在皇极门外，等候着进宫的信号。
今日值班的，是吏科与刑科。
薛国观与诸葛義来回巡逻，不时嘱咐他们的下属，待会儿要怎么做，腰板笔直，一本正经。
随着时间慢慢移动，宫里的钟声响起，皇极门打开，朝臣们开始进门。
薛国观与诸葛義并排站着，目不斜视的用余光注视着大人物们缓步走来。
不管大明如何衰败，官场如何腐朽，朝臣如何恶斗，从皇极门进来的大人物们，一个个神情严正，庄重肃穆。
薛国观，诸葛義例行公事的检查大人物的官仪，实则多是过场，没有人会在这种场合来一个殿前失仪。
皇极殿的大门在恰好的时间拉开，朝臣们拾阶而上，一步一步踏入大明最神圣的殿堂。
薛国观目送着他们，眼神里毫不掩饰的羡慕，道：“你有没有想过，有朝一日，你也会衣冠禽兽，位列朝班？”
诸葛義心里一直在考虑怎么推进赵净安排他的事，闻言也只是道：“太过遥远了。”
诸葛義与赵净差不多年岁，想要衣冠禽兽，位列朝班，至少还要有十几年的路要走。
薛国观背着手，目光炽热，道：“对你们来说，确实有些遥远。”
任由赵净再如何有本事，有手段，哪怕是拼命，年纪就是他的天堑，这座大殿，可预见的时间内，不会有他的位置。
诸葛義忽然道：“温阁老，怎么没来？”
“告假了。”
薛国观瞥了他一眼，淡淡道：“赵净惹出这么大的事，你不跟他切割清楚吗？”
诸葛義嗤笑一声，道：“家父从小教我，为人立正，不可朝三暮四，两面三刀。”
薛国观对于他的嘲讽完全不在意，道：“言官的笔就是刀，这一点你们很清楚，以现在的情势，赵净躲不过这一刀。”
诸葛義闻言，眼神微微闪烁，双脚情不自禁的挪动，正面看向薛国观。
薛国观转头，见他表情有异，下意识的警惕，道：“你们藏了什么后手？”
诸葛義学着他背起手，看着薛国观冷漠不安的表情，嘿笑一声，道：“果然，都给事说的不错。你这个人，心思有，但不多。胆子也有，但不大。你反反复复的横跳，说明你这个人没有想法，极其容易改变，是一个极其不可靠的人。”
薛国观脸色陡然难看，沉声道：“赵净到底藏了什么后手！？”
诸葛義看着他，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。
薛国观被他盯的发毛，心头涌动着强烈的不安。
诸葛義这个反应十分不对劲！
皇极殿里，讨论的是太原的事，实际上，就是在讨论怎么制裁赵净，安抚洪承畴！
而诸葛義丝毫不慌，仿佛胸有成竹！
那赵净，一定藏了什么后手！
“没有后手。”
诸葛義看着他阴晴不定的神情，道：“但是，需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薛国观压着心头的惊恐，冷声道：“我凭什么答应你？就凭赵净手里那些所谓的我的罪证？”
诸葛義摇了摇头，道：“我原本还在考虑，怎么迫使你答应。但我方才突然想到，既然都给事给我这个命令，肯定是算计好的，不需要我多做什么。所以，我现在直接告诉你，你要去一趟太原，摆平洪承畴！”
诸葛義瞬间色变，继而阴沉无比，道：“他说我就得答应？可笑！”
诸葛義却不理会他了，抬头望向皇极殿，自语般的道：“温阁老不在，今天的议事，会有结果？”
以诸葛義对朝廷的了解，廷议之上，皇帝只会采纳最信任的人的话，而殿内现在没有言官，最信任的是谁？
首辅周延儒吗？
周延儒会怎么谏言？
薛国观目光冰冷的注视着诸葛義，没有在他脸上看出丝毫的虚张声势，更多是自信满满的笃定！
不对不对！
赵净凭什么认定我会答应？他到底是想要如何拿捏我？
薛国观内心无比忐忑，这个时候，他对赵净的恐惧，到达了顶点！
这时，前面有人偷听到消息，不断传过来。
“没有争吵，里面安静的很。”
“吏部侍郎说话了。”
“太仆寺卿也说话了。”
“说了什么没听清楚，但很安静。”
……
零零碎碎的消息传来，薛国观心头反而更加不安了。
按照他对朝廷以及赵净、洪承畴的了解，廷议理应剧烈争吵，赵净与洪承畴以及东林党等朋党应该据理力争，将脏水甩给对方，将对方置于死地才对。
安静，没有争吵。
太不寻常了！
“是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？”薛国观惶惶低语。
但他作为吏科都给事中，朝廷大小事，如何瞒得过他？
诸葛義倒是轻松写意，赵净交代的事情说了，浑身落得了个轻快，更好奇皇极殿里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形。
并没有令他们等多久，皇极殿的门内的大人物们依次走出，瞬间吸引无数目光。
薛国观屏气凝神，盯着走在最前面的周延儒。
周延儒并没有什么表情，眼角眉梢甚至有些放松，脚步轻快，时不时与身后的人说上几句话。
下了台阶，来到御道，周延儒瞥到了薛国观，神情古怪，却没有说话，径直离去。
后面的人，多多少少都看向薛国观，表情，眼神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异色。
薛国观心里又惊又疑，强撑着站着行礼，没有一丝乱动。
诸葛義一样抬着手，眼角眉梢是可见的喜意。
廷议上没有激烈的争吵，那就说明事情没有到剑拔弩张，刀兵相见的地步。
户部尚书毕自严，侍郎赵实一前一后路过，下意识的停下脚步，看向御道旁的薛国观。
也只是片刻，两人对视一眼，继续向前走。
薛国观心头如有小锤，敲的他无法安宁，恐惧袭身。
毕自严与赵实一前一后，逐渐脱离人群，开始交谈。
“这个薛国观不是周阁老的人吗？为什么是他？”毕自严踱着步子，疑惑的问道。
赵实道：“刚才我回想了一阵，这薛国观，好像是明堂让人举荐，再次入仕的。”
毕自严略有恍然，道：“这么说来，他倒确实是一个合适的人。”
明面上，薛国观是周延儒的人，背地里与温体仁又勾勾搭搭，实际上，又是赵净的人。而在官面上，他是吏科都给事中，属于皇帝的直属言官。
方方面面，恰好恰好。
赵实心里不宁，道：“薛国观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，他去太原，未必能成事。”
毕自严没有那么多担忧，道：“洪承畴看似位高权重，一时风光，实则底子空虚，即便有东林托举，依旧是虚浮的很，他的压力，未必比明堂小。”
赵实道：“我还是回去问问我那养子，他肯定知道些什么。”
毕自严看了他一眼，笑着道：“我说你啊，怎么就是看不明白呢？”
赵实一怔，道：“我？我看不明白什么？”
毕自严轻轻感叹，道：“孩子大了，得放手且放手，管的太多，孩子会怨的。要是管的错了，你这父亲的脸面，还有地方放吗？”
赵实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，道：“我就这一个儿子，总不想他出事。”
毕自严摇了摇头，没有再说，好奇的道：“那兵部的张侍郎是……”
赵实想了想，道：“不知道。他突然出来举荐薛国观，着实出乎意料。但他收复宣大有功，应该快要晋位尚书了。”
兵部尚书，又要换人了。
正式任命的，暂代的，皇帝指名的，兼任的，临时主事，挂衔到任的，从建虏入塞到现在，不足一年，换了七人之多！
毕自严踱着步子，道：“我现在最担心的，反而是温阁老。”
赵实心头一沉，道：“我也是。他告假这么久，圣眷不衰反盛，在暗中窥伺着朝廷，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实际上，对于温体仁，他们并不关心，问题在于，温体仁与赵净起过一次冲突，虽然被赵净化解了，可温体仁一旦得势，对于户部的计划，会不会一言否决？
毕自严背着手，愁容满面，道：“我继续告假吧。”
要不是廷议非来不可，毕自严这会儿还在家躺着休息。
赵实跟紧一步，道：“薛国观要不要见一见，嘱咐几句？”
毕自严道：“不用管他。你注意耿如杞，他或许是这件事的关键。”
赵实会意的点头，道：“好。”
他们这边说着，刚回到吏科的薛国观突然被传诏入宫。
半个时辰后，他惶惶的走出来，除乾清宫台阶时，心神恍惚，一脚落空，差点摔滚下来，双手紧抓着玉石栏杆这才堪堪稳住。
薛国观狼狈不堪的抓着栏杆站起来，抬头望去，遇到仿佛无限漫长一样，根本看不到头，眼神恍惚，身形不稳。
连连几个深呼吸，薛国观镇定精神，回头望去，见高宇顺在目送他，差点又一个不稳摔下去。
高宇顺只是路过，看了一眼，便径直向东走。
薛国观等高宇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，心头一片冰冷。
他怎么都没想到，赵净已经将他安排的明明白白，根本没有给他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手里是诏书，他即将奉旨前往太原，调查代州发生的事情。
还调查什么？
赵净在京城都将他安排的明明白白，到了太原，还有他说话的份？
薛国观已经清晰的预见到，赵净在代州已经为他写好了奏本，他到了那边，只要照着抄录一份，发往京城就行。
他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能力！
薛国观走下台阶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，想着廷议，想着高宇顺，浑身冰冷入骨。
赵净不是一个小小的太原知府，他的人脉，他的能力，他的手段，太过可怕！
比不过！
薛国观脸色苍白无血，眼神里都是恐惧。
在以往，他认为赵净出京外放是一种发配，在朝廷里并没有什么能力。他靠上了首辅，为什么还要受制于赵净？
哪怕中间起起伏伏，赵净给了他再三的警告，薛国观都没有退缩，他自认有把握对付赵净，而且将来能够反过来控制赵净，一雪前耻！
直到现在，他才彻底明悟。
赵净，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。
或许，在很久很久以前，赵净就想好了对付他的手段，只是那么一想，并不太多。
就足够了。
薛国观恍恍惚惚的走着，不知不觉来到了六科廊。
对面，站着微笑着的刑科都给事中，诸葛義。
诸葛義抬起手，微笑着道：“薛都给事，刑科，将派一个给事中随行。”
薛国观深吸一口气，清醒过来，努力的睁着眼睛，道：“赵明堂想做什么？”
诸葛義保持着微笑，道：“薛都给事中，是今天起行？”
薛国观看了眼手里还温热的诏书，道：“即刻出发。”
诸葛義笑容更多，道：“我的建议是，尽快走，谁都不要见，否则，薛都给事会有很多麻烦。”
薛国观神情动了动，知道他的意思，心头如坠大石，每次呼吸都难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