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府,代州。
赵净坐在大堂之上,左右分别是孙传庭,曹变蛟,程必忠,赵九哥等人。
堂内鸦雀无声,赵净正在看着桌上的信。
这封信,来自于代州知州陈本亦,大概内容可以理解为‘劝降’,希望赵净知错认错,将兵饷留下,率兵退回太原。
赵净看完,抬头看向孙传庭,道:“他们劫走了多少钱粮?”
孙传庭神情中压抑着愤怒,道:“钱粮总数,大概在二十万左右,还杀了不少人。”
赵净双眼眯起,道:“劫掠钱粮,杀良冒功,洪承畴的胆子,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。”
这种事,他都干不出来!
程本直观察着孙传庭的脸色,道:“府尊,现在洪承畴盘踞在山西与陕西的边界,迟迟不肯撤走,不知道还要打什么主意。”
赵净眉头微动,若有所思的道:“他还想干什么?”
程本直道:“府尊,代州,是振武卫所在。”
赵净瞬间有所会意,道:“他想要青壮?他缺兵吗?”
振武卫,是大明的卫所,设在代州。但卫所制早就破败,卫所的人也不知道多少年前就逃散一空。
赵净的‘整饬兵备’,实际上是整饬卫所,振武卫名存实亡,可名还在,‘名’,在很多时候,胜过钱粮,胜过千军万马。
程本直的意思,是说,洪承畴不止想在振武卫‘筹措’兵饷,还想在振武卫‘募集’青壮。
程本直见赵净一点就通,道:“应该是缺的,三边以及西北地域辽阔,而他手里现在,恐怕只有几千兵,缺粮,缺兵,缺马,缺兵甲,什么都缺。”
赵净微微颔首,双眼闪过冷芒。
这洪承畴,居然在他的地盘抢粮,抢人,真当他是泥塑的了!
程本直突然看向孙传庭,道:“孙同知,府尊派了郎中过府,令慈没事吧?”
孙传庭抬手向程本直,而后是赵净,道:“多谢先生,多谢府尊,吃了药已经睡下了。”
赵净心里沉吟着,道:“那就好。”
众人见赵净心思不属,悄悄对视,似都想到了什么,跟着沉默。
许久之后,赵净抬起头,环顾一圈,道:“诸位,有什么想说的?”
众人之中,赵九哥脾气算是冲的,直接道:“府尊,我看也别废话了,直接将兵马推过去,与洪承畴对峙,他要是想打,咱们就陪他打,他两千人,我们也是两千,我们未必打不过他!”
在座的几人对赵九哥的话都充耳不闻,依旧在思索。
洪承畴屯兵在太原外,除了另有目的外,还有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——谁先退走谁担责。
这件事已经闹到朝廷,总得有一个说法,留下的人,有更大的发言权!
说白了,代州现在是一个战场,胜利者才配站在原地,才拥有向朝廷解释的权力!
赵净也没当回事,看向孙传庭,道:“白谷,你怎么看?”
孙传庭再次抬起手,沉声道:“府尊,这次,是下官私心闯祸,愿意承担一切罪责,下官这便上书朝廷,自认罪行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神情冷漠,道:“白谷,你还没看明白吗?这件事,不是冲着你来的,是冲我来的,你认罪解决不了麻烦。我问你是怎么看,有什么解决办法。”
孙传庭陡然清醒过来,压住心底的纷乱思绪,不过片刻,便道:“府尊,洪承畴来势汹汹,决不能退让。我觉得,赵巡检的话不是没有道理,即便不能开打,也要摆足架势,将所有兵马推到边境,与洪承畴对峙!”
赵净暗自点头,这才是孙传庭,旋即,他故作思忖,转头看向程本直。
程本直道:“府尊,孙同知,洪承畴的目的我们还不得而知,贸然全军推进,很容易掉进他的陷阱里,不如我们分兵,左右钳制,作开打状,逼迫洪承畴谈判,以解决这件事。”
赵净略略思考,又看向曹变蛟,道:“云从,这件事,曹总兵应该不知情,也不要让他知道,免得他为难。”
曹变蛟其实已经悄悄写信去绥远询问了,闻言犹豫道:“府尊,这么大的事,叔父应该知晓,或许能从中说和。”
赵净摇了摇头,道:“曹总兵只是总兵,位在洪承畴之下,要是洪承畴不理,甚至猜疑曹总兵,日后或有麻烦,还是不要让他知道。”
曹变蛟想要解释,赵净已经抬手,阻止了他说话,与孙传庭道:“白谷,你觉得程先生的谋划如何?”
孙传庭脸色平静,道:“府尊,既然要做,那就要做到底。我看,不如派一支奇兵,绕到洪承畴背后,洪承畴要谈,府尊就谈,他要是有什么阴谋,直接拿下他!”
赵净面上不动,心头却是狠狠一跳。
不愧是孙传庭,这个气魄,果然不是常人。
赵净保持着平静,默默思忖,抬头看向程本直,道:“先生怎么看?”
程本直显然也没料到孙传庭会出‘奇兵’,迅速点头,道:“府尊,孙同知这个计谋是上策,洪承畴决然预料不到。”
赵净见程本直没有意见,看向曹变蛟,道:“云从,我不担心路途,我担心的是曹总兵,你要是有顾忌,我让九哥去,你暂且留在代州。”
曹变蛟猛的起身,单膝跪地,道:“末将在!”
赵净既然义无反顾,沉声道:“曹变蛟,本官命你点兵一千,趁夜出兵,绕行洪承畴背后,夜晚以灯光三灭三亮为号!”
赵净没有说完,曹变蛟听得明白,沉声道:“末将遵命!”
一众人目送他离去,神情各异。
洪承畴到底是三边总督,与他开战,即便战场上胜了,在朝廷也会大败。
但士气不能衰!
赵净暗自沉住气,道:“我现在写信给洪承畴,问他到底什么意思。他应该不会给什么实话,我们做好长期对峙的准备。”
孙传庭道:“府尊,你是太原,汾州,平阳三府的兵备使,按理说,可以整兵三千,代州是下官的老家,愿为府尊募兵以及筹措钱粮。”
孙家在代州还是很有声望的,募集一些青壮与钱粮,完全不成问题。
“暂且不用。”
赵净已经让孙传庭领兵了,可不想将他的‘赵家军’变成‘秦军’,笑着道:“打不打得起来还两说,不着急募兵。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,等洪承畴先出招,等朝廷的消息。”
孙传庭与程本直都没有异议。
他们现在处于劣势,决不能先动手,被洪承畴抓到把柄,整个太原无人能活。
商议一定,赵净写完信,便亲自出城,点好兵马,向西推进。
赵净的一千人,一直来到了两省交界,与洪承畴的兵马相隔不过二十里。
两军交战,这个距离,简直就在对方眼皮子底下。
赵净的态度摆明了是寸步不让,而对面洪承畴的大营纹丝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