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将‘战线’前推,姿态再明显不过——绝不退让。
而洪承畴的营帐没有什么反应,平静的好像不知道赵净过来了。
赵净带着孙传庭,赵九哥,程本直等人巡视军营,时不时鼓舞士气,话里话外都在暗示,要有一场大战。
孙传庭见军队纪律严明,穿戴整齐,完全不似以前见过的官兵,略有意外的问赵净道:“府尊,这些兵马,都是你麾下的?”
赵净笑着道:“白谷是第一次巡视兵营吧?不错,都是我麾下的,总数是两千三百余人,还有一些,以各种名义部署在各州县,加起来,接近五千人。”
孙传庭想着赵净的出身,道:“都是那位曹将军训练的?”
赵净踱着步子,笑容如沐春风,道:“也不尽然。我当初在京城之下,与满总兵,曹总兵等人有些交情,都是从他们那借来的练兵好手。”
孙传庭明白了,没有再追问,目光都盯着这些士气,纪律,军容焕然一新的士兵,心里不禁再次揣度。
这位府尊,所图非小!
程本直走在赵净右手边,道:“府尊,前哨等安排到位了,一旦洪承畴大营有所异动,会第一时间来报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有没有来说和什么的?”
孙传庭道:“代州倒是有一些,都是前朝致仕的老大人。”
赵净停下脚步,望着京城方向,道:“有压力吗?”
孙传庭道:“府尊放心,下官都已经劝走了。”
这时,程本直才接话,道:“没有人来,倒是有些信,已经放在府尊营帐里了。”
赵净目光幽幽,道:“有京城来的?”
程本直道:“京城的来信,应该还要晚几天,是太原府来的。有藩台的,有那位毛御史的,还有一些各司官员。”
赵净不去看也知道他们会写什么,神色沉吟,道:“先生,以我的名义,给藩台回信。然后,调动太原的人手,制造舆论,一定要将洪承畴的罪行公之于众,要以最快的速度,传到京城。”
程本直神色微异,道:“府尊,真的要做这一步吗?”
这等同于与洪承畴撕破脸,眼下还在对峙的情形之下,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!
赵净望着京城,道:“我们与洪承畴不对等,他是有圣眷,有朝廷期许的。如果不尽可能占据先机,事情的发展就由不得我们了。”
程本直见赵净打定了主意,道:“好,我这就去办。”
赵净又看向孙传庭,道:“白谷,朝廷那边,你还是要写一奏本的,具体怎么写,你与程先生商议,写好后给我看。”
孙传庭道:“是。”
赵净只觉内心压力如山,眺望着京城,道:“陛下与朝廷原本就对我有所疑虑,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,我们说不得都得走一趟天牢,诸位,万勿谨慎,不可掉以轻心!”
众人闻言,相互对视一眼,无不觉得压力如山。
顿了一会儿,程本直道:“府尊,朝廷的态度至关重要,不知道会派什么人来?”
赵净神情不动,道:“我尽力去做了,但能不能成还说不准。而且即便朝廷派了钦差,洪承畴的态度才是最为重要的。”
洪承畴是三边总督,这个身份,一般的钦差根本压不住他。
简而言之,赵净现在的处境是被夹在中间,朝廷、洪承畴都在挤压他,一个不好,就会身陷囹圄。
众人转头望向洪承畴的大营方向——没有一丝动静。
洪承畴到底想干什么?
没人猜的透。
时间一天一天过去,到了第三天,气氛逐渐变得微妙。
不管是赵净阵营还是洪承畴阵营,双方都很清楚,皇帝派来的钦使很快就会到。
钦使一到,事情怎么发展,怎么结论,都将由不得他们。
赵净的一千多兵马严阵以待,已经列阵在营前。
赵净更是穿好了盔甲,准备迎接一切可能的突然变化。
赵九哥,孙传庭,程本直都穿好战甲,骑着马,列在赵净身旁。
咻
突然间,远处天空一根响箭炸响,声音如同惊雷。
赵净,孙传庭等人浑身一震,神色震惊又凛然。
程本直深吸一口气,道:“府尊,不论洪承畴想干什么,切记不要主动进兵,以免落人口舌。”
赵净点头,拔出刀,道:“传令,全军准备!”
赵九哥,孙传庭等人皆是拔刀,做出了随时迎战的准备。
刚才的响箭并不是一根,而是最近的一根,前面还有十几根,从洪承畴的大营一直延伸到这里。
这根响箭只有一个信号:洪承畴率兵出营,而且直奔他们而来!
赵净的一千多兵马,列阵严整,旗帜飘飘,摆开了阵势。
区区几十里的距离,在行兵打仗中,根本不足以做多少事情,而且时间会显得非常短暂。
但赵净就是严阵以待,并未做出什么其他部署,反倒显得难熬。
这种难熬也没有持续多久,奔突的马蹄声先到,而后是地面的震颤,无不传递着,不远处有一支大军正在极速驰来。
赵净紧紧握着刀兵,双眼冷冽,心里的紧张,居然比面对建虏还要浓郁三分。
孙传庭,赵九哥,程本直等人同样紧张,勒住马绳,随时应对洪承畴的进攻。
到了这种关头,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凝聚力道。
洪承畴的大军来的非常快,很快就映入眼帘,土尘滚滚,杀气冲天。
赵净看着不断逼近的洪承畴,目光冰冷,眼角直抽抽,手里的大刀缓缓举起。
他心里有一股强烈的冲动,直接冲杀过去!
孙传庭,程本直等人似察觉到了赵净的情绪,给了赵九哥一个眼神。
“府尊,我来保护你!”赵九哥会意,打马冲到了赵净身前不远处,实际上是拦住了他。
赵净深吸一口气,定住心神,压住了升腾的杀意。
洪承畴的大军迅速杀来,已经清晰可见的看到旗帜。
不足二里地!
这点距离,已然是开战!
程本直没想到洪承畴真的敢,沉着脸,道:“府尊,给曹将军发信号吧。”
听到这句话,赵净一愣,旋即眼神冷芒剧烈跳动,片刻耻笑一声,道:“洪承畴居然敢吓我?传令,全军出击,给歼灭了洪承畴!传令给曹变蛟,命他即刻出击,不得有误!”
程本直怔了又怔,还没有反应过来,就见赵净一马冲出,与赵九哥大喝道:“九哥,随我杀过去!”
“杀!”
赵九哥没有二话,提着刀就跟在赵净身后,向着疾驰而来的洪承畴大军冲去。
孙传庭,程本直虽然惊异赵净的一反常态,似有警觉,挥动马鞭,跟着冲杀过去。
他们是文官,可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,骑得上马,挥得动刀!
赵净只有一千余,面对两千多大军,怡然不惧,悍然冲锋。
不足二里地,双方极力冲击,近乎是眨眼间就到了近前。
可还不等赵净挥刀,洪承畴前锋忽然调转方向,分开向南北奔走。
兵马一分,顿时露出真容来。
只见漫天旗帜散开,滚滚土尘稍灭,所谓的洪承畴大军,不过区区数百人的伪装。
那些骑兵的马匹之后都绑有木枝,奔走之时,土尘漫天,这才造成了两千多人的假象。
赵净勒住马,冷眼望着前方。
孙传庭来到他边上,望着前面,异常冷静的道:“府尊,洪承畴应该采取了逐渐减兵的策略,路上一直在减兵。”
程本直在另一边,大叫一声,道:“不好!洪承畴是要包围我们!”
赵净这会儿也反应过来,根来不及做出足够的应变,只见东西南北各处,慢慢走出了大量兵马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孙传庭眼见着,当机立断,道:“府尊,向西!趁他们还没有合拢,向西杀出去,与曹将军汇合,未必没有一战力!”
程本直道:“府尊,孙同知说的对,只要杀出去,与曹将军汇合,我们还有一战之力,一旦让洪承畴包围,一切都晚了!”
赵净眯着眼,望着西方不远处,一个异常高大的旗帜,‘洪’字飘扬,在寒风中,仿佛有着无比的自信,遥遥的嘲笑着他。
“府尊,还请速做决断!”程本直眼见着合围异常的迅速,急声催促道。
赵净没有动,望着那旗帜,笑着道:“洪承畴果然不简单,居然将我当小孩子戏耍。”
他确实没有料到洪承畴会玩这么一手,方才还只以为他是恐吓,现在看来,这几天,洪承畴一直在算计这件事,等着他跳进来。
程本直见赵净还有心思说笑,更加急切的道:“府尊!洪承畴目的不简单,不能让他得逞,得尽快突围!”
孙传庭看着赵净平静的脸色,要说的话,突然咽了回去。
赵九哥这时也急了,道:“府尊,洪承畴是敢杀降的人,在绥远居然杀了好几个知府了,不能赌他不敢把你怎么样!”
赵九哥显然是了解赵净的,话头都是赵净寻常的想法。
“赵净!”
突然间,南面一个奔来,大声喝道:“你服不服?”
赵净转头看去,见是左光先,大笑道:“你信不信,我一声令下,将你射成马蜂窝?”
左光先的距离,足够弓箭手覆盖了。
左光先有恃无恐,勒着马,走来走去,大声道:“我赌你不敢!你敢放箭,我家巡抚便可以你擅杀朝廷命官,将你剿灭在此地。”
程本直无心听赵净与左光先斗嘴,长叹一声,道:“晚了。”
战场瞬息万变,这一耽搁,洪承畴已经完成了初步合围,再想突围,已是千难万难。
赵九哥看着左光先,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,咬着牙道:“府尊,我去宰了这小人!”
赵净抬起手,道:“用不着你,弓箭手,准备!”
一排弓箭手出来,三十多人,拉弓搭箭,对准了左光先。
左光先哈哈大笑,道:“赵净,你敢放箭吗?”
“放!”他声音一落,赵净右手用力一挥。
咻咻咻
三十根监视激射而出,直奔左光先。
左光先吓了一大跳,没想到赵净真敢,连忙调转马头,极速回奔。
“啊……”
距离太近,还是有箭矢射中了他,以及他的马。
左光先惨叫一声,跌落在地,不顾箭伤,利用想要站起来的马阻拦,连滚带爬的跑到了一处凹陷处。
赵净摆了摆手,将弓箭手招回,不再理那小人,转头看向西方不远处。
有个人在一群士兵初拥下出现,骑着高头大马,从容自若,不怒自威。
赵净双眼凝视过去,是一个穿着常服的中年人,留着胡须,一看就是个儒雅的读书人。
“洪承畴吗?”赵净自语道。
他与洪承畴从未见过,但这种场合出现的,也唯有洪承畴了。
程本直绷直脸,环顾一圈,道:“府尊,现在尚可谈一谈,莫要冲动激怒洪承畴。此人胆大妄为,或许真有杀害府尊的意图。”
赵净心里默默思忖着,余光瞥见左光先狼狈逃走也没在意。
“白谷,你怎么看?”赵净问向孙传庭。
孙传庭猜不透赵净为什么毫无惧色,道:“下官赞同程先生的意见,能谈就谈,不能谈再说。”
他们已经被洪承畴包围,形势比人强,能谈妥那自然最好。
一旦撕破脸皮,洪承畴未必不敢将赵净斩杀在这里。
无非事后向朝廷找个借口,说赵净为匪盗所害,土匪为他所剿灭。
不但杀害了赵净,还能挣得一份功劳。
赵净点点头,道:“那就谈吧。”
程本直终于反应过来,又瞥着孙传庭也从容自若,瞬间恍然,不由得暗自苦笑,连连摇头。
“府尊!”
赵九哥突然拿刀指向西方,道:“有人来了。”
只见有一个人骑马飞奔而来,一个随扈都没有。
孙传庭神情冷漠,道:“是陈本亦。”
代州知州,陈本亦。
陈本亦,是最迅速滑跪向洪承畴的人,代州之所以能被大同逃兵那边轻而易举的劫掠,这个人出了大力。
赵净双眼微眯,道:“既然知道回来,就该好好履职。”
赵九哥闻言,当即与身旁的亲兵喝道:“扣住那陈本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