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本亦还没有来到近前,就被赵九哥的亲兵踹下马,押到了赵净跟前。
“府尊!府尊!”
陈本亦被拖到赵净跟前,急声喊道:“府尊,洪总督有话,有话……”
赵净根本没听,摆了摆手。
赵九哥会意,堵住他的嘴,将他给拖走。
陈本亦呜呜呜不断,挣扎叫嚷,惊恐不已。
赵净,赵净怎么不听他说话?
我是洪巡抚派来的说客,两军交战,不斩来使。
赵净,赵净要干什么?
程本直也没在意那陈本亦,低声道:“府尊,可有什么谋划?”
赵净遥遥的与洪承畴对望,道:“我想看看洪承畴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程本直道:“算算时间,钦差,应该要到了。”
赵净目露怪异之色,转头望向京城方向,道:“奇怪了,京城里为什么没有消息传来。”
按理说,这么长时间,赵常的飞鸽传书早该到了。
难道,京里又有什么变故?
他又哪里能料到,赵常挨了他老爹一顿打,这会儿还被关在柴房养伤。
程本直也有所疑虑,道:“府尊,这样拖下去,对府尊十分不利,还是要想办法扳回主动。”
洪承畴围住了赵净,不管是什么目的,都阻断了赵净对外的消息。
赵净撇头向孙传庭,道:“白谷,你怎么看?”
孙传庭道:“洪承畴的行为很是反常,下官认为,先谨慎观察为好。”
当~
赵净猛的将刀插回去,道:“两手准备。九哥,信号发出去,咱们坐看洪承畴到底想干什么!”
赵净应了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根响箭,用力一拉。
信号从箭鞘发出,在高空炸响。
赵净抬头望着,而后跳下马,道:“给兄弟们说一声,刀兵出鞘,但不用紧张,该喝水喝水,该上茅厕上茅厕。”
赵九哥应声,骑着马去传令。
孙传庭,程本直等人跟着下马,随在赵净左右。
三人来到一块大石上,眺望着四周洪承畴的兵马。
赵净从腰间拿出一个千里眼,仔细观察一阵,摇了摇头,将千里眼递给孙传庭,道:“军容一般,略有疲惫,应该是在某个地方熬夜了。”
孙传庭简单看了看,道:“洪承畴确实有手段,埋伏我们这一手,着实滴水不漏,半点破绽没出。”
赵净其实派了很多人盯着洪承畴的大营,但洪承畴还是玩出了这样一手。
程本直接过千里眼,观察的异常仔细,沉吟片刻,道:“府尊,破绽还是有的,全力可以冲出去。不过,从洪承畴今天这一手来看,多半是陷阱。”
赵净接回望远镜,挂在腰间,笑着道:“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战场上谁说得清楚。洪承畴有他的张良计,我也有我的过墙体。先不急,时间站在我们这一边。”
洪承畴到底是三边总督,莫名其妙出现在太原,滞留时间过长,对他十分不利。
孙传庭与洪承畴对视一眼,现在就看洪承畴怎么出招了。
朝廷派来的钦使,很快会到!
不多时,赵九哥回来了,怒声道:“公子,那陈本亦说,洪承畴很欣赏府尊,希望府尊去他麾下,山西右参政,虚席以待。”
赵净目露怪异,道:“洪承畴欣赏我?”
他与洪承畴素味平生,而且敌对过一次,怎么洪承畴就变成欣赏他了?
团团包围,有人用这种方式表达欣赏?
赵九哥道:“是。洪承畴还说,只要府尊答应,他会给府尊保证,既往不咎,冰释前嫌。”
赵净笑了,道:“他既往不咎?他想屁吃!去,将那陈本亦打一顿,扔回去。”
程本直一怔,回头看着这么多人,轻咳一声,道:“府尊,不用与这等小人计较,训斥一番就是了。”
这种时候殴打朝廷命官,可是一大把柄。
赵净一摆手,道:“九哥,你去办。”
赵九哥顿时会意,大声道:“公子放心,肯定跟在马上摔下来一样!”
程本直要再劝,想着刚才差点射杀了左光先,也不差这一个,索性收声。
没多久,口眼歪斜的陈本亦被扔出了营地,艰难爬上马,跑回了洪承畴所在的小山头。
赵净,程本直,孙传庭等人目送着,也静候着洪承畴的反应。
洪承畴所在小山头,确实出现了一些紊乱,旋即归于平静。
左光先已经包扎好伤口,眼神冰冷的道:“总制,下官早就说过,那早就胆大妄为,眼中无人,没有必要与他商谈,直接拿下就好!”
陈本亦跪在地上,颤巍巍的道:“抚台,那赵净,赵净是杀人不眨眼睛的主,在太原府不知道杀了多少人,下官,下官不能再回去了。”
洪承畴边上一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,一身常服,显然是幕僚,躬身道:“大帅,那位赵知府的态度已经摆明了。”
洪承畴坐在椅子上,望着赵净的军营,神情略有异色,道:“布阵严明,不慌不乱。早就听闻赵明堂也经历军旅,果然不假。”
众人见洪承畴不说话,不由得神情各异。
左光先有些焦虑,道:“总制,钦差很快就会到,我们还是先下手为强吧。”
洪承畴站起身,背起手,并不高大的身形,却有种莫名的威严。
他道:“钦差是吏科都给事中薛国观,此人过往巡视九边,以严厉著称,在他的奏本之下,数十人头落地。”
左光先一怔,道:“是他?”
陈本亦还跪在地上,也不清楚薛国观,脸上都是慌乱。
幕僚显然早就知道,道:“大帅,他是那赵明堂的继任,他们,是否有什么关系?”
洪承畴面露一丝微笑,道:“我从京城得到消息,去年赵净悄悄入京,他们起了很大冲突,已经决裂,正在暗中斗法。且薛国观是首辅周阁老的人。”
左光先大喜过望,道:“总制,那岂不是说,赵净必死无疑了?”
洪承畴微笑不减,道:“莫要掉以轻心,赵明堂是尸山血海闯过来的人,心志坚毅,难以轻易动摇。我观他的军阵,从容自若,或是有所后手。”
左光先冷声道:“总制,你手里有那么多赵净的罪证,直接拿下他,呈送朝廷,人证物证皆在,我就不信他还能在朝廷翻天!”
洪承畴看着他的愤恨模样,道:“那样山西会失控,我要的不是这个结果。”
左光先想着洪承畴的计划,顿时压住怒意,道:“那就暂容那笑容再嚣张几日!”
陈本亦闻言,悄悄爬起来,退后到一旁。
幕僚躬着身,道:“大帅,算算时间,西安那边,或许该有动作了。”
洪承畴神色沉思,而后再次望着赵净的军阵,轻声道:“太原的位置太过重要了。”
左光先顿时更加痛恨赵净,顺着洪承畴的目光望去,道:“总制,现在就等钦差了吗?”
洪承畴道:“山西巡抚耿如杞应该差不多回到太原了,双管齐下。”
左光先望着军阵中隐约可变的赵净,脸角如铁,眼神里都是恨意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,双方僵持不动。
洪承畴没有发动围剿,赵净也没有突围。
直到天黑,洪承畴的大军开始生火造饭,赵净的兵马也开始仰天观星。
双方都已经明了彼此没有开战的意图,那就只能等钦差的到来了。
太原。
巡抚大院。
耿如杞风尘仆仆的赶回来,坐在院中凉亭
桌上摆了一堆的文书,以及供状。
对面坐着躬身低头,一脸谦卑的黄裳。
耿如杞翻了几张,面无表情的看着黄裳,道:“黄云发倒是好手段,临死前将你剔除族谱,倒是让你躲过了那一劫。”
黄裳没了之前的意气风发,勉强一笑,道:“抚台谬赞了。”
耿如杞又扫了眼桌上厚厚的罪证,道:“以你的能力,收集不到这么多罪证,应该是太原府以及按察司有很多人帮你做的。是东林?”
黄裳低着头,道:“抚台,是什么人并不重要,这些罪证,足以证明赵净在太原侵夺民田,构陷同僚,擅杀朝廷命官,欺君罔上,图谋不轨。”
耿如杞哼了一声,道:“是很翔实,但你觉得全无漏洞吗?以赵净的能力,这些东西,你带不出太原!”
黄裳微微抬头,笑着道:“抚台还没有察觉吗?太原府有些消息,是进不来也出不去的。”
耿如杞脸色变了,道:“你说什么?你,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?”
能令太原府的消息进不来,也出不去,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!
黄裳道:“抚台,小人也没有其他要求。那赵净在太原所行所为,天怒人怨,人神共愤,不宜留在太原了。”
耿如杞沉着脸,道:“你们只想调走他?这些东西,足以治他于死地!”
黄裳道:“小人虽然与赵知府有些仇怨,但并害他性命之意。”
耿如杞自然不信,道:“你们还有什么图谋?”
黄裳道:“小人只负责送信,其他事情并不知晓。”
耿如杞深吸一口气,再次低头看着桌上的一堆案卷,沉默一阵,冷声道:“回去告诉你背后的人,我耿如杞不是那么好要挟的!滚吧!”
黄裳吓了一跳,连忙起身,抬着手道:“抚台,小人并无要挟……”
“滚!”耿如杞喝道。
黄裳吓的屁滚尿流,再不敢多说,急急跑走了。
耿如杞没有理会他,双眼盯着桌上的案卷,只觉头疼不已。
老管家过来,俯着身道:“老爷,代州那边传来消息,说是赵净与洪承畴在太原与陕西交界对峙,随时可能开战。”
耿如杞双手用力的按着太阳穴,嘴里发出极其无奈的声音,道:“这洪承畴,到底要干什么?”
老管家道:“不清楚,大同那边,据说也派兵,说是要追剿逃兵,赵知府那边,不知道有没有收到信。”
“不准!”
耿如杞猛的沉声道:“赵净没有资格允许大同兵马入境山西,你即刻去前院,命他们发文去大同,严禁大同一兵一卒进入山西!”
老管家道:“另外,代州那边,是否要做些安排?”
耿如杞双眼冷漠,心头怒火跳动,不断的思考着局势。
大同要是派兵进入山西,那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。
“现在最紧要的,”
耿如杞道:“还是要洪承畴退兵!”
老管家躬着身,没有说话。
洪承畴退兵与否,其实耿如杞也没办法。
洪承畴是三边总督,在品级、地位上,是高于耿如杞的,只要洪承畴有足够的理由,耿如杞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。
耿如杞沉住气,内心翻涌着念头,道:“那薛国观住进了驿站?”
老管家道:“是。他与老爷是前后脚到的,说是明天来拜访老爷,而后去代州。”
耿如杞目中皆是冷芒,道:“他比我先走,却慢我抵达,是有意拖延时间了。”
老管家看着耿如杞的表情,道:“老爷,黄裳背后的人,会不会与那薛国观……”
耿如杞沉默片刻,道:“不好说。但是能做到这一点的,与那群晋商脱不开关系!”
黄裳的出现,其实已经透露出了某些讯息。
老管家思索一阵,道:“不管如何,老爷还是要置身事外。洪承畴的出现,绝非偶然。”
耿如杞头疼欲裂,道:“先想办法弄清楚代州的事吧,你再派人去,要避开那些人的封锁。”
老管家道:“是,我这就去。”
耿如杞看着他走向前院,禁不住的长叹一声,满脸无奈的道:“怎么就没完没了了,我就想躲一躲,怎么就这么难?”
另一边,太原驿内。
薛国观坐在灯下,正在看着手里的一堆文书。
这是刚刚有人趁着黑夜,塞入他门缝的。
薛国观神情淡漠,却又异常专注,一个字一个字的审视着。
许久之后,他轻声自语道:“赵明堂在太原,居然做了这么多事情。”
这一堆文书,其实是举告信。
里面都是赵净贪赃枉法,欺上瞒下,杀人越货,侵夺民田的证据。
薛国观默默一阵,起身来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冷风灌入,漆黑寂冷。
薛国观下意识的裹紧衣服,望着无边黑夜,自语道:“他这是取死之道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