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薛国观出了驿站,开始走向巡抚大院。
他一走出,就有人悄悄进入了他的房间,仔细检查一番,又悄然溜走。
驿站后院,独立小楼内。
程红妆正在翻着账簿,拨弄着算盘。
“小姐,”
一个掌柜走进来,道:“薛国观出门了。”
程红妆抬头看向他,疑惑的道:“这几天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?”
掌柜顿了顿,道:“我已经派出几波人出去了,暂时还没有回信。”
程红妆眉头微蹙,道:“我怎么感觉怪怪的。”
说不清道不明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掌柜的道:“小姐,现在最为关键的是这薛国观,他要是对公子不利,后果会很严重。”
程红妆俏脸凝色,道:“你说,公子有没有收到我发过去的消息?”
掌柜稍稍犹豫,道:“按理说,以公子在太原的能力,没人能瞒得住他才对。”
程红妆心头越发不安,道:“你再派人,给公子送消息,一定要谨慎,我要知道公子到底有没有收到消息!”
掌柜道:“是,我亲自挑选人。”
程红妆看着他的背影,俏脸如冰。
她心里有着强烈的不安,仿佛要发生什么不可预测的大事一样。
“我亲自去!”突然间,她站起来,疾步向外面走去。
程红妆将一身红衣换下,粗布长袄,骑着马,带着几个人,飞奔出城。
而这时,薛国观已经到了巡抚大院,与耿如杞对坐。
耿如杞面无表情的喝着茶,低着头,神情思忖。
薛国观倒是先喝完,道:“耿巡抚,可有什么要交代下官的?”
耿如杞见薛国观姿态摆的低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沉吟着道:“你从京城来,知道的事情肯定比我多,说说吧,有什么想法。”
薛国观道:“下官是从京城来,但消息都在太原,耿巡抚不是应该知道的比我多吗?”、
耿如杞神色寡淡,道:“事已至此,你我就不用试探了。我知道的并不多,需要我做什么,直接说吧,无需浪费时间。”
薛国观见耿如杞点破,道:“耿巡抚,下官想知道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。”
耿如杞皱眉,目露怀疑的盯着他,道:“你真不知情?”
薛国观自然明白耿如杞的意思,面不改色的道:“下官是奉圣命而来,遵旨行事,公允中正。”
耿如杞却更加怀疑了,道:“公允中正?”
薛国观端坐笔直,道:“身为钦使,理当如此。”
耿如杞心里一百个不信,道:“如果错在洪承畴,你会怎么办?”
薛国观道:“奉旨办案,绝无徇私。”
耿如杞见他没有实话,追问道:“要是赵净?”
薛国观道:“一样。”
耿如杞神情不渝,心里判断着这个薛国观到底是什么立场。
作为钦差,薛国观几乎决定着这件事的‘模样’,赵净与洪承畴的对错,就在他的笔下。
要说薛国观是一个‘公允中正’的直臣,耿如杞一丝一毫都不信。
薛国观自天启以来,一直在各种朋党之间反复横跳,是一个有名的公认的小人!
那么,他到底是谁的人?在他心里,这件事的‘罪魁’会是谁?
薛国观看着耿如杞沉色不语,从怀里掏出几张文书,推过去,道:“耿巡抚,可知道这些事情?”
耿如杞神色不动,接过来,一张一张看去。
这些‘举告信’从张可喜开始一直到黄云发,字里行间将赵净描述成了欺压下属,侵夺民财,无所不用其极的贪官奸佞。
耿如杞昨夜已经看过,漠然放下,道:“你信了?”
薛国观在耿如杞脸上没有发现什么,道:“下官想知道,这些事情是否属实?”
耿如杞淡淡道:“这些事情都有定论,不论是山西还是朝廷。”
薛国观见耿如杞反应冷静,沉吟片刻,道:“看来,耿巡抚是知情的。”
耿如杞面无表情,道:“我并未发现赵明堂的什么罪证,钦使要是发现了,按照规矩,应该通报按察司以及本台。”
薛国观道:“耿巡抚,真的不想多说点什么吗?”
耿如杞道:“还请钦使指教。”
两个人互不信任,又在一件极其敏感的事情上,是以相互试探,相互提防。
薛国观沉默一阵,道:“下官即将赶去代州,耿巡抚可有什么交代?”
耿如杞又看了眼桌面上的‘举告信’,道:“钦使,太原府的事情十分复杂。本台劝你一句,就事论事,莫要牵扯其他。”
薛国观若有所思的道:“耿巡抚似意有所指?”
耿如杞置若罔闻,道:“另外,太原府不平静,有些人在图谋不轨,便是钦使,也要小心谨慎。”
薛国观抬起手,道:“多谢指教。”
耿如杞没有再说话,拿起茶杯喝茶。
薛国观走了,来时的疑惑丝毫未减,反而更多。
耿如杞看着留在桌面上的几张举告信,怅然的抬头望天。
老管家走过来,道:“老爷,他留下这几张纸,说明他手里更多,这位钦使,来者不善。”
耿如杞望着灰蒙蒙的天色,道:“他应该是带着某种意图来的,就是不知道赵明堂能不能应付得了。”
老管家神色沉凝,道:“如果,他们是与洪承畴一道,那赵知府,怕是在劫难逃。一旦赵净落罪,还不知道要牵连多少人。”
别人不知道,耿如杞十分清楚,赵净有着庞大且复杂的关系网。
不说京城,就是这太原城,赵净获罪,要是他开了口,巡抚大衙,布政司,按察司,头头脑脑,没一个跑得掉。
甚至,还得牵连上晋王府!
耿如杞自认清廉,可他怎么从天牢里出来的,心里无比清楚,揉着巨疼的太阳穴,叹气道:“还是要做些事情,不能任由钦差肆意牵连。”
老管家躬着身,道:“要做什么?”
耿如杞放下手,道:“派人护送他,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。他见过什么人,查过什么事,一个时辰之内,我必须要知道。”
老管家想了想,道:“是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耿如杞脸色复杂,叹气道:“再给我约那几家,让他们赶来太原见我。还有,那个曹于汴,我也要见。”
老管家道:“是。”
耿如杞说完这些,扭头望向代州方向,道:“现在,我只希望赵明堂不要冲动,他一冲动,我想保他都保不住。”
老管家没有接话。
他也是知道赵净的,这个年轻人,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,连晋王府都杀进去了,一个三边总督又算的了什么?
薛国观很快出了太原城,一路向北。
没走多久,他身后的锦衣百户悄悄上前,低声道:“天使,有人跟着我们。”
薛国观骑着马,眉头紧锁,一直思索,内心挣扎,煎熬的难受,道:“不用理会他们。”
锦衣百户没有退走,道:“不止一搏,以下官的眼睛,至少有三拨人。”
薛国观一惊,清醒过来,回头看向他,道:“你说,多少?”
锦衣百户道:“至少三拨,有可能是四拨,最后一拨不太好说。”
薛国观强忍着回头的冲动,目光闪动一阵,道:“果然,这太原不简单。”
四拨人,就代表着四股势力,小小太原城,装的未免有点多。
锦衣百户道:“天使,要下官去抓来审问吗?”
薛国观骑着马,道:“不用,让他们跟着吧。”
这么多人跟着,相对来说还安全。
锦衣百户退下,护送着薛国观前往代州。
而在他前面不是太远的程红妆,正在面临一场截杀。
十几个蒙面人从两边林子里冲出来,二话不说,将程红妆等人拦落下马。
大刀如风,刀刀致命。
程红妆临危不乱,从地上爬起来,冷着脸,喝道:“杀出去!”
她早有预感,带来的五人都是江湖好手,掩护着程红妆往前冲去。
但截杀的这群人同样不简单,配合默契,进退有度,死死堵着程红妆,显然是想要她的命。
程红妆手持长剑,挥舞如风,一边拼杀,一边向前冲。
她没有退路,只有杀出去,才有活命的机会!
转眼间,就有几个人倒地,程红妆脸上带血,咬着牙,奋力拼杀,大步向前跑。
事多黑衣蒙面人行动干脆利落,至始至终不发一言,招招要命,毫不拖泥带水。
“小姐,走!”
一个忠心的护卫突然将程红妆推入身后的树林,而后竖着刀,阻拦追兵。
程红妆衣衫有几道血口,披头散发,见状双眼通红,咬着牙往树林里钻。
黑衣杀手们迅速将程家的五个护卫杀光,眼见着程红妆消失在树林里,对视一眼,跟着冲了进去。
太原西北角。
赵净还不知道太原城内外发生的事情,被洪承畴围困,他正骑着马巡视军营,鼓舞士兵。
一圈之后,赵净来到阵前,看着孙传庭与程本直正在地上写写画画,好奇的凑过去,道:“写什么呢?”
程本直连忙站起来,道:“府尊,我与孙同知正在计算,该从哪个方向突围。”
赵净认真的观察着地上,道:“突围?为什么?”
孙传庭道:“府尊,洪承畴没有作为,说明他早有算计,我们得做最坏的打算。”
赵净倒是没有那么担心,笑着道:“行吧,吃了吗?一起吃点。”
孙传庭与程本直都不知道,赵净是天生这么气度从容,还是对后手太过自信了。
赵净带着三人,来到灶台前,盘腿坐下,笑着道:“不用想那么多,吃饭。”
孙传庭,程本直,赵九哥还坐一圈,端着碗,看着眼前翻腾的小锅。
赵净拿着筷子搅了搅,道:“这些是我们太原种植的番薯,熬汤煮粥味道都是极好,来,都尝一尝。”
说着,赵净拿起孙传庭的碗,亲自给他盛,满满一大碗递给他,而后又拿起一块饼,道:“这是番薯面饼,香甜可口,尝尝。对了,不是还有番薯小菜的吗?哦,在这里,大家都尝尝。”
赵九哥看着赵净忙活,连忙抢过来,挨个盛粥,递饼。、
赵净喝了口粥,吃口饼,而后就着小菜,十分满意的点头道:“不错不错,你们都尝尝。还有番薯条,番薯干,番薯馒头,咱们挨个都尝尝。”
孙传庭有些明白赵净的用意了,仔细又全被的尝了尝,最后道:“府尊,确实可口。若是能大面积种植,或许能有力弥补五谷,甚至是替代一二。”
赵净笑着道:“好吃就行,今年开始,太原要大肆扩大种植范围,尤其是官田,要全部种植。其他的,我也要求至少要三成,低于三成,严厉处罚!”
孙传庭神情动了动,没有接话。
今年的太原府要颁布执行很多政策,这些政策都将严重冲击太原府士绅阶层,已经可以预见,滔天巨浪正在来袭。
赵净吃的满口香甜,道:“我已经向朝廷请旨,将原本属于卫所的屯田还给我,我要种植番薯,只要给我,我就不向朝廷要兵饷了。”
程本直喝着浓粥,道:“单是不要钱粮这一条,朝廷就肯定会答应,毕竟田亩也不在朝廷手里,只是一道命令而已。”
太原卫所的屯田,早就为太原士绅侵吞,朝廷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数千人的兵饷,那是喜上眉梢的事。
赵净点头,道:“就是这样。另外,我还向朝廷那边求购火器,晋王殿下说会是代为疏通,用不了多久,咱们就会有火器了。”
孙传庭吃着粥,没有多想,道:“火器守城还能一用,追剿流寇,怕是力有未逮。”、
大明的火枪还是有着严重的缺陷,在近战中,远不如冷兵器有用。
咚咚咚
孙传庭话音一落,东方突然响起了厚重的鼓声,如雷鸣般,远远的飘荡而来。
程本直顿时色变,猛的站起来,急声道:“是哪里……”
“噤声!”
赵净低喝一声,拧着眉头,神情专注认真的分析着鼓声。
程本直一怔,看着赵净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,而后与孙传庭,赵九哥等人对视。
孙传庭等人皆是摇头,旋即都注视着赵净,对于他凝重的表情格外的疑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