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传庭,程本直,赵九哥六只眼睛都盯着赵净,大气不敢喘。
他们的府尊屏气凝神,紧锁双眉,正在前所未有的专注的听着突然传来的鼓声。
渐渐的,他们也察觉到,这个鼓声似乎有着某种规律,一声粗厚,两声急促,十分怪异。
鼓声并没有持续多久,戛然而止。
孙传庭抬头,东方的洪承畴的兵马有异动,似乎有一支兵马奔向了鼓声的方向。
而这时,赵净眉头舒展,拿着筷子,在地上写写画画。
孙传庭,程本直等人走过来,看着赵净在地上勾勒的几个字:有人封锁太原消息,钦使薛国观正在赶来。
赵净放下筷子,看着这几个字,神情恍然又嗤笑的道:“好手段啊,居然能封锁太原的消息。”
孙传庭沉色不语,状若有所思。
程本直直起身,眼神里都是冷芒,道:“太原城出来虽然只有那几条路,可分支七七八八,加起来足有二十几条,想要封锁太原的消息,除了足够的人手,还得知道该拦截什么人!”
赵九哥一点就通,怒声道:“先生是说,我们太原出了奸细?”
程本直淡淡道:“太原是府尊的,可也不尽是,再者说,还有太原之外。”
赵九哥瞪大双眼,恨声道:“公子,咱们杀回太原,将那些狗东西找出来!”
赵净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,笑着道:“我之前还好奇,怎么太原城那么安静,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出来,原来是有人故意堵住了。”
孙传庭抬起头,语气异常冷静的道:“府尊,这件事非同小可。”
赵净背着手,望着洪承畴所在的小山头,道:“确实是大手笔,是要置我于死地啊。”
程本直道:“府尊,不能等了!”
赵净眯着眼,笑容不改,道:“按理说,薛国观应该早两天到,可他现在还没到。洪承畴昨天就应该有所行动,到现在还是没有一点声息。这说明什么?”
程本直沉思状,慢慢说道:“府尊的意思,那位薛钦差,并不是与洪承畴等人一道,他也在等看风向。洪承畴忌惮钦差,所以也在等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应该是这样。”
孙传庭道:“府尊,那位钦差,你有把握吗?”
赵净瞥了他一眼,笑着道:“白谷果然思维敏捷。”
赵净踱步向前,似有踌躇的道:“薛国观此人,反复无常,蛇鼠两端,是一个小人,大概,七成吧。”
程本直又惊又喜,道:“府尊,真的有七成?”
赵净道:“另外三成,也随时能够左右他的态度。所以,我们要双管齐下,对洪承畴同样施加足够的压力,迫使他撤兵。”
程本直闻言,道:“府尊,有什么计划?”
赵净望着西方,道:“别忘了,我们还有一支奇兵的。”
程本直有些犹豫,道:“府尊,真要与洪承畴开战?”
曹变蛟绕到洪承畴身后,原本是预备以防万一的,可不是真的在这里将洪承畴给绞杀!
赵净双眼眯起,望着那处小山头,仿佛能看到洪承畴一样,淡淡道:“洪承畴是杀不得,但不代表我不能做其他事情,比如,劫了他的粮草!”
孙传庭双眼一亮,道:“府尊高明!”
三军未动,粮草先行。劫了洪承畴的粮草,洪承畴想不退兵都难!
程本直望天,算了算时间,道:“府尊,今夜是个好时机!”
钦使一到,所有人都会放松下来,这时,是做事的良机!
赵净猛的转头,向赵九哥大声道:“九哥,传信给赵晟,命他露面吧。”
“是!”赵九哥应着,转身去吩咐人发生信号。
不多时,军阵中,几枚信号弹冲天而起,炸响如雷。
“好了,咱们安心吃饭吧。”赵净坐下来,重新换了双筷子。
孙传庭,程本直等人坐下,神色放缓不少。
没吃几口,程本直似自语的道:“府尊,洪承畴,到底是什么目的?”
这个问题,一直困扰着他们,不知道洪承畴的目的,就无法推断他的行为,更没有办法有针对性的做出应对之策。
赵净端着碗,神情思忖,道:“洪承畴这个人,心思缜密,有能力有魄力,是我大明并不多见的文武全才。他的图谋,一定与西北剿匪的事有关。而他与晋商关系匪测,晋商牵扯到了塞外互市。大同,太原以及整个山西,其实都在一条线上。”
程本直若有所思的道:“府尊的意思是,洪承畴在为晋商做事,以图获得晋商的钱粮支持?”
赵净道:“不止。这是他的目的之一,而且可能是顺带的。在他心里,最重要的还是剿匪,向朝廷证明他的能力,坐稳他的三边总督。太原,有什么特别的地方,迫使他冒险也要与我对上?”
程本直,孙传庭皆是沉思,按理说,太原应该与绥远三边无涉,与洪承畴并无牵扯才对。
最重要的,他们的府尊,是已经被证明的在太原,在朝廷有强大实力的人!
洪承畴或许不清楚,但他背后的人一定会告诉他。
偏偏,洪承畴还是一而再的与赵净冲突,演变到今天的兵戎相见!
这对洪承畴来说,是一个巨大的冒险,一不小心,身家性命都得搭进去!
什么事情,值得洪承畴冒这么大的险?
众人始终想不到。
花开两朵,各表其一。
洪承畴这时,带着幕僚正在巡视军容。
幕僚跟在他后面,道:“大帅,昨天的响箭,今天的鼓声,响箭,着实有些怪异。”
洪承畴身穿轻甲,步履从容,道:“赵净原本有两千多人,现在只有一千,你说,那鼓声,响箭是哪来的?”
幕僚躬着身,道:“大帅,已经有了应对之策?”
洪承畴道:“无非是藏在不远处的密林里,他们既然愿意藏,那就藏好了。”
幕僚面露钦佩之色,道:“还是大帅睿智。”
洪承畴看着他的军容,轻声道:“我领兵太晚了,与那赵净的兵马,着实差了不少。”
幕僚立即道:“以大帅之能,只需半年,必有一支精兵!”
洪承畴这点自信还是有的,边走边说道:“那赵净除了练兵,治理一地的能力也是有的。太原颁布的新政,我仔细研究过,在太原不合适,但在三边却十分恰当,陕西也可。若是他愿意,陕西右参政,我可以保举的。可惜了。”
幕僚看着洪承畴脸上露出的可惜之色,也是摇头,道:“枉费大帅的一片惜才之心。那赵净在朝廷便是目中无人之人,在太原更是目空一切,谁都不放在眼里,便是真的屈从到了大帅麾下,还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来。”
洪承畴摇了摇头,道:“年轻气盛,少经磨炼,都可理解。只是,他不是一个甘居人下之辈,真的屈从,我也不能用。”
幕僚点头,道:“那薛钦使今天就会到。他是周阁老的人,而周阁老前不久稍信去了介休,此事,应当能成!”
洪承畴背着手,望着赵净军阵方向,轻声道:“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,为了西北千万黎民,也只能委屈他了。”
幕僚道:“大帅仁慈。”
洪承畴望了一会儿,道:“走吧,迎接钦差。”
幕僚应着,随着洪承畴脱离军队,向东南方向走去。
相比于程红妆的遇袭,薛国观一路畅通无阻,没有遇到任何危险。
锦衣百户贴身护卫,一直来到了代州。
待等薛国观了解到详情后,顿时色变,马不停蹄的奔向双方对峙的地方。
在第二天,薛国观来到了赵净被包围的十里外的一处凉亭——洪承畴已经在等着了。
“三边总督洪承畴见过天使。”洪承畴礼数周全,与薛国观见礼。
薛国观不敢托大,同样回礼,道:“洪军门客套了。”
两人简单行礼,就在亭子里坐下。
薛国观坐北朝南,迎着寒风,道:“洪军门,摆出了一出好戏,是故意给我看的吗?”
洪承畴微笑着道:“天使说笑了,实是事出有因。我从大同请了一支兵马过来,兵部是允准的。但太原知府赵明堂将他们当做了匪寇,一力追剿。我为了避免冲突,不得已将赵明堂给围了起来。”
薛国观没有什么表情,道:“我怎么听说,他们是大同的逃兵?”
这时,洪承畴的幕僚递过一叠公文,道:“天使,这是兵部的批文。”
薛国观接过来,一眼扫过,没有丝毫认真,道:“大同那边也答应了?”
洪承畴面不改色,道:“自然是与满总兵通气的。”
薛国观见洪承畴将事情做的滴水不漏,抬头望向西北方,道:“所以,你率兵出绥远,出现在太原,是为了平息事端,阻止冲突,而非擅兵越境?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洪承畴道。
幕僚躬身在洪承畴身侧,顺眉低眼,实则一直在观察着薛国观的表情。
这位天使至始至终丝毫不露情绪,看不出喜怒,猜不透心里所想。
薛国观目光一直在遥遥望着赵净被围困的地方,心里思索如潮。
先是有人举告赵净在太原的贪赃枉法,欺君罔上;接着洪承畴将他自己洗的清清白白,一丝破绽没有。
再加上之前的举告信。
薛国观要是现在上奏朝廷,赵净只有一条路——逮捕回京,下狱论罪。
洪承畴自顾拿起茶杯,悠闲自若的喝茶。
薛国观是钦使,但这个钦使的分量,还远不如他这个三边总督。
“赵明堂此人,你怎么看?”薛国观收回目光,落在洪承畴脸上。
洪承畴不假思索,道:“有能力,有能力,忠心耿耿,是国之栋梁。”
薛国观目露一丝异色,道:“你怎么看?”
洪承畴道:“我虽然上书弹劾过他,但就事论事,不夹私人恩怨。赵明堂在朝为国劾奸,从军为国死战,履府尽忠职守,着实是能臣干员。”
薛国观看着洪承畴不作假的表情,心里起了疑惑,难不成,不是洪承畴做的?
他感觉着怀里那些‘举告信’,犹豫再三,没有拿出来,道:“我要你撤兵,将赵净放出。”
洪承畴道:“没有问题,条件是,赵明堂得放下刀兵,以防万一。”
薛国观没有在意,道:“派人去传话吧,我在这里等他。陛下命我限时回奏,我今天就要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。”
洪承畴招手,一个亲兵俯身贴耳过来。
没多久,这个亲兵骑马飞奔离去。
洪承畴等着马蹄声走远,这才道:“天使,我听说,陛下已经下旨,要求太原兵备使入西北,参与剿匪,可否当真?”
薛国观已经对洪承畴以及背后人的目的有所猜测,道:“洪军门没有接到旨意?”
洪承畴道:“还没有。”
薛国观面露一丝疑惑,道:“我在吏科时,看到过诏书,应该发到绥远才对。”
洪承畴似有所恍然,轻叹一声,不言语。
幕僚接话道:“天使有所不知,太原还算安宁,出了太原,整个西北到处都是匪乱,怕是传诏的钦使已遭遇不测。”
薛国观神色微凝,道:“我也没有看到过奏报。”
钦使被杀害,那是惊天大事,早应该传回朝廷,朝野震惊才对。
幕僚道:“如果朝廷也不知情,此事就颇为蹊跷,需要严查了。”
薛国观看着幕僚,又看着不说话的洪承畴,心里猛的一动:这是,这是要将杀害钦使的罪名嫁到赵净头上?
这么说来,他们,他们是要将赵净置于死地了!
薛国观强按心头震动,面无表情,道:“来人,准备文房四宝。”
身后的锦衣卫迅速端来笔墨纸砚,摆在桌上。
薛国观道:“洪军门,事关重大,还请你详细写明,我也好呈报陛下。”
洪承畴稍稍沉默,拿起笔,笔如流水,毫无停顿。
薛国观双眼犀利,一直盯着洪承畴的表情。
这个人沉稳自如,表情始终如一,没有半点破绽可寻。
不多时,洪承畴写完,将纸递给薛国观,道:“天使请过目。”
薛国观接过来,还不等说话,突然间,一骑兵飞奔而来,急声大喊。
“大帅!出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