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令兵飞落下马,来到洪承畴身后侧,耳语了好一阵子。
洪承畴始终面不改色,等他说话,只是静静的拿起茶杯喝茶。
薛国观跟着拿起茶杯,心里则在思考着听到的零星碎语。
片刻之后,洪承畴看着薛国观道:“赵明堂劫了我的粮草,还发兵反包围了我的兵马。”
薛国观眉头皱起,道:“他要干什么?”
洪承畴道:“不知道。但他如果出手,我会亲自进京告御状。”
薛国观眉头拧的更紧,旋即松开,淡淡道:“让你的兵马掣肘,我来与他谈。”
洪承畴道:“来不及了,他已经反包围,随时可能动手。”
薛国观深吸一口气,沉着脸道:“洪总督,我希望你清楚,你们都是朝廷命官,公然火并,对谁都没有好处!”
洪承畴面无表情,转头望向‘战场’,道:“现在我说了不算了。”
话音未落。
不远处接连响起响箭,在天空炸响,此起彼伏,不知道蔓延到何处。
薛国观猛的站起来,急声道:“快去阻止他!”
一旦赵净真的发兵,与洪承畴的兵马交锋,事情就要变成另一回事了!
洪承畴看着薛国观翻身上马,赶向‘战场’,沉默片刻,也跟了过去。
幕僚紧随洪承畴,道:“大帅,那赵净要是真的杀出来,如何是好?”
洪承畴看着薛国观的背影,道:“不是我,是他。”
太原发生的事情,归根结底,是要由薛国观向朝廷上书,他的笔,几乎决定着这件事的‘性质’!
幕僚看着薛国观的背影,道:“从他刚才的态度来看,他似乎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。”
洪承畴道:“不是他,是朝廷,是陛下。”
幕僚心中暗惊,想要说话,耳边已经传来隐隐约约的喊杀声。
洪承畴,幕僚脸色都起了微微变化。
那赵净,真的敢火并!
一群人飞奔疾驰,喊杀声越来越清晰,离战场越来越近。
待等他们赶到近前,便发现太原的兵马正在四处追剿绥远兵马,‘投降不杀’的喊声此起彼伏。
“钦差在此,立即住手!”
锦衣百户在薛国观的示意下,打出钦差旗帜,奔走呼喊。
没人理会。
赵净,孙传庭率兵出击,不降即杀,干脆利落,毫不留情。
面对赵净的两面夹击,洪承畴的兵马猝不及防,根本无法抵御,四散奔逃,溃不成军。
洪承畴骑着马,站在薛国观边上,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,对于他的两千多人或降或死,仿佛完全不关心。
并没有多久,战场逐渐趋于消停,喊杀声消弭无踪。
赵净骑着马,带着程本直以及一众亲兵,骑着马,缓缓来到薛国观,洪承畴跟前。
手下的亲兵,将所有人团团围住,举着染血的刀兵。
薛国观见状,沉着脸道:“赵明堂,你要干什么!?”
赵净打量着薛国观,笑着道:“倒是我要问薛钦差,你想干什么?绥远兵擅自越境,深入太原腹地,甚至要谋害整饬太原,汾州,平阳三府兵备的兵备使,身为天使,薛都给事中,是问的多余了?”
薛国观看着赵净平淡的脸色,心头暗沉,道:“你想干什么?”
赵净将刀插入鞘,道:“天使,怎么总是问废话。”
薛国观面沉如水,环顾着虎视眈眈的围着他们的兵卒,不由得惴惴不安。
以赵净的胆大,他真的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!
洪承畴打马上前,直视着赵净,没有惧色,反而疑惑的问道:“三千多人,你不是只有两千多兵马吗?另外一千哪来的?”
赵净唔的一声,笑着道:“正要给洪军门说,赵晟!”
不远处的赵晟听到喊声,打马过来,道:“公子。”
赵净指着洪承畴,道:“三边总督洪承畴,你给他解释解释你的身份以及为什么出现在这里。”
赵晟闻言,跳下马,单膝下跪,行礼道:“晋王府卫士指挥赵晟见过洪军门。晋王殿下得知太原出现流寇,恐赵兵备使兵马不足,特派末将前来支援。”
洪承畴脸色微变。
晋王,也参与进来了?
薛国观屏着一口气,眼神冷漠的盯着赵晟。
他也没料到,连晋王都与赵净沆瀣一气了!
晋王搅和进来,很多事情将变得万分难办!
比如说,他要想偏向洪承畴,那晋王的一道奏本,就可能推翻所有事情!
而赵净将晋王拉进来,除非利用晋王的特殊身份,多半还藏有反击的后手!
薛国观深吸一口气,镇定精神,看着赵晟道:“晋王殿下,有何吩咐?”
赵晟道:“回天使的话,殿下说,他作为山西藩王,有责任镇守,任何犯上作乱的贼子,皆可就地格杀。”
薛国观神情再变,眼神无比警惕,急急思索着对策。
洪承畴却不慌不忙,道:“殿下说的有理。”
薛国观见他如此镇定,迅速反应过来,向着赵净道:“赵知府,你现在想要做什么?”
赵净看着薛国观,露出森森白牙。
自然,他不可能将作为天使的薛国观以及三边总督的洪承畴斩杀在这里。
“去我太原坐坐?”赵净热情的向洪承畴发出邀请。
洪承畴好整以暇,道:“你们巡抚的意思?”
赵净道:“你可以这么认为。”
洪承畴撇头向薛国观,道:“天使,一道?”
薛国观见赵净没有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,暗暗松口气,道:“好。回太原。”
“赵晟,领路。”赵净道。
赵晟应着,翻身上马,道:“天使,洪军门,请随末将来。”
薛国观看着赵净纹丝不动,道:“你不走?”
赵净微笑,道:“还有些事情?”
洪承畴看着他那些兵马,道:“这些人,可否还给我?”
赵净回头看了一眼,道:“那个左光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,洪军门传信,让他到太原境外等人,我让人押送过去。”
“多谢。”洪承畴颇为客气的说道。
赵净则直接拉马绳,转头向东。
薛国观顺着那个方向,警惕的道:“你要去代州,做什么?”
赵净微微一笑,道:“顺路,办点事。”
洪承畴神情微微变化,道:“我听说,赵知府去年抄没了太谷黄家,这是要去代州?”
赵净回头看着他,一脸坦然的道:“是啊,翟家。”
洪承畴神情思忖,旋即就道:“说条件吧。”
赵净有些意外了,拉过马头,看着他道:“黄家与你有关,我能理解。翟家,你也有关系?”
洪承畴即便坐在马上,依旧儒雅从容,道:“没有关系,但你可以提条件。”
赵净目光异样,似想到了什么,道:“不止是翟家吧?”
洪承畴面不改色,道:“条件。”
赵净摸着下巴,双眼微微眯起。
洪承畴,真的与所谓的‘八大皇商’早有牵扯吗?还是只是一种巧合?
薛国观品出味道来了,并没有贸然插手其中。
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,他也没有摸清楚,现在两人相争,对他来说有利。
“无需想太多,”
洪承畴看着赵净,道:“翟氏在西北有很多生意,我照拂了一些,他们为我提供了不少兵饷,仅此而已。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说不定,翟氏手里还有些东西?”
洪承畴神情不变一丝,道:“你想用翟氏来威胁我,你就想多了。”
赵净笑了,道:“这个洪军门放心,从来没有这个想法。我拿翟氏,不止是因为他们在我的地盘却站在了你们一边,更重要的是,他们想杀我的人,我得给所有人提一个醒,我赵净,长牙的。”
洪承畴分明看出了赵净的坚定,沉默一阵,道:“我还是那句话,条件你可以提,当着钦使的面。另外,翟氏不同于黄氏,翟氏算得上是皇亲,你动他们,朝廷以及陛下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赵净道:“所以,速度得快。”
洪承畴眼神里闪过一丝厌躁之色,道:“真的没有商量?”
赵净道:“洪军门要一同前去观看吗?不去的话,下官还要赶路。”
洪承畴瞥了眼薛国观,道:“天使手中,有你很多东西,或许可以商量一下。”
薛国观面无表情,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。
赵净大感意外,笑眯眯的看着薛国观,道:“天使啊,你是觉得,我是真的心慈吗?”
薛国观顿时透体冰冷,迎着赵净的目光,嘴唇蠕动,下意识的道:“是,是,是我刚到驿站,有人塞到我门缝里的。说你贪赃枉法,欺压同僚,侵夺民田,甚至逼死老晋王。”
赵净哦了一声,道:“天使为什么不奏报朝廷?”
薛国观不敢直视赵净的目光,低着头,道:“只是,举告,没有证据。”
赵净又看向洪承畴,道:“洪军门听到了?”
洪承畴看的分明,赵净有恃无恐,似早有洞悉,也仿佛不惧那些举告。
赵净见洪承畴不说话了,忍不住的哈哈大笑,道:“那就走吧。”
他带头拍马,身后是程本直以及一众亲兵。
赵晟来到洪承畴,薛国观身前,道:“天使,洪军门,请。”
薛国观默默片刻,打马跟上赵净。
他来之前其实就有预感,而现在,预感很准。
洪承畴眉头皱起,脸上都是冷漠的厌烦之色。
幕僚来到他边上,低声道:“大帅,这赵净攀上了晋王,该如何应对?”
洪承畴也正在头疼,道: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没能围住赵净,让他冲了出来,有了说话的机会。
而他不止失去了粮草,也失去了兵马。
最为重要的是,这位从京城领旨而来的钦使,对赵净明显的投鼠忌器,大声说话都不敢。
精心构建的死局,被赵净击碎了。
幕僚一时也想不出应对的办法,道:“要不要同知翟氏,让他们赶紧跑?”
洪承畴望着赵净意气风发的背影,轻叹道:“他是从代州出来的,你觉得,现在通知还有用吗?”
幕僚一脸愤恨色,道:“大帅,这赵净此子太过阴险,手段毒辣,决不能留!”
洪承畴没有说话,更加用力的打马。
形势比人强,已经不是他留不留赵净,而是赵净留不留他了。
兵发太原,本身就是极其冒险的事,赵净要是抓着不放,在朝廷大做文章,还不知道引来多大的麻烦。
赵净快马加鞭,马不停蹄,在一个冬未去春未来,不冷不热的一天,回到了代州。
大量的兵马冲入城中,围住了翟氏府邸。
孙传庭站在台阶之前,与赵净道:“府尊,翟氏在外面有个称呼,叫做‘翟半城’,代州至少三成的铺子,大宅都在翟氏名下,田亩等更是不知其数。”
赵净看着高大的门楣,道:“贱人之窝,居然敢有这样的门楣,僭越。来人,抄了。”
赵九哥早就迫不及待,当即大喝道:“冲进去,旦有抗法,就地格杀!”
士兵们大喊大叫,撞门,人墙,搭梯子不一而足,以最快速度冲入了翟府。
翟府顿时一片大喊大叫,更有大喊声:“我们认罚,我们认罚,求见府尊,求见府尊。”
赵净掏了掏耳朵,充耳不闻。
孙传庭,程本直等人也不说话。
他们都没有与翟氏讨价还价的意思。
翟氏站在了他们对立面,这个下场,是他们应得的。
里面的喊叫声被哭喊声替代,到处都是乒乒乓乓的声音,犹如在打砸。
站在门口的赵净望着里面,叹了口气,道:“跟他们说了多少次,要文明执法,尽量不要使用暴力,我们是官服,不是土匪,怎么说都不听。”
正在走上台阶的薛国观与洪承畴也是充耳不闻,这种垃圾话,他们不会当真。
洪承畴望着里面,神情平静,看不出喜乐。
反倒是薛国观一直拧着眉,道:“赵知府,你以什么名义抄没翟氏?”
他到底是钦差,赵净这么明晃晃的抓人抄家,着实过分!
赵净唔的一声,恍然大悟的道:“忘了与天使交代了,这翟氏啊,也是通敌卖国。不止是建虏入塞的时候,大肆向建虏走私铁器,还有粮草,人证物证,我都有。”
薛国观不说话了。
真有假有并不重要,他只是需要一个罪名,或者说,面子上过得去。
洪承畴倒是不信,道:“你已经栽赃陷害了一个黄家,现在又当着钦差的面污蔑翟氏,赵明堂,你与奸佞已经无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