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笑了笑,正对着洪承畴,道:“洪军门,下官是不是奸佞,自有后世评说。但有句话,希望洪军门能记住。”
洪承畴面无表情,作‘你说吧’状。
赵净道:“富贵一时,名节千古。今天苟且偷生,为虎作伥,他日史笔如刀,遗臭万年。”
洪承畴皱眉,道:“你这是何意?”
赵净不做理会,迈步走向翟家大院,边走边道:“都说翟家大院七进七出,房屋数百间,可容纳数千人居住,今天我也开开眼。”
薛国观跟在赵净身后,心里一直在思索着他的‘进退之道’。
洪承畴心里堵的慌,脚步无声的跟着。
翟家大院确实很大,赵净穿堂过院,长廊短巷,假山流水,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到后院。
赵九哥迎上来,道:“公子,翟家一百二十七人,成年男子五十八人,都押在这里了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将翟家主请出来。”
赵九哥回头用力一挥手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颤巍巍的被拖出来,看着赵净,远远就噗通一声跪地,道:“府尊,府尊,小人知道错了,小人知道错了,愿意,愿意献上赎罪银,望请开恩……”
赵净打量着他,道:“翟堂?”
老者连忙道:“翟堂,翟堂是我侄儿,目前在扬州经营盐业,小人,小人翟趋。”
赵净哦了一声,道:“前不久不是还在吗?”
翟趋仰着头,颤巍巍的道:“就是,就是几日前,被人叫走的。府尊,多少银子,你尽快开口,小人绝不还价,望请开恩,莫要诛连我全族。”
黄家的前车之鉴,翟趋万分惊恐,可不希望翟家灭亡在他手里。
赵净侧过身,介绍道:“这位是钦差薛国观,这位是绥远宁夏甘肃的三边总督洪承畴,要不要求援一下?”
翟趋看着两人,根本不认识,急忙道:“府尊,府尊,你是太原的父母官,小人可算是你的儿孙,望请怜悯,有什么要求,小人一定全力办,绝无二话!”
赵净背起手,道:“你们通敌卖国,与建虏走私,这个罪名,你认不认?”
翟趋神情变了变,想要否定,可迎着赵净锐利如刀的目光,根本开不了口。
再看向薛国观和洪承畴,两人皆是鼻孔朝天,并不言语,顿时心中胆寒。
“认,认,是,是家中不孝子干的,小人,小人愿意将他交出来,请,请府尊宽恕……”翟趋不停的磕头,浑身都在颤抖。
黄家家主黄云发‘畏罪自杀’在按察司牢狱,黄家家产全数抄没,黄家成年男子全数流放——翟家可不能步其后尘!
赵净转身向薛国观与洪承畴,笑着道:“天使,洪军门,翟家认罪了。”
洪承畴面色有些难看,你兵马入府,杀气腾腾,有几个敢不认的?
薛国观心头压抑,也只能点头,道:“本官听到了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余光瞥向程本直,道:“先生,下面交给你了。”
程本直抬手道:“属下领命!”
赵净拍了拍手,看着偌大的翟家大院,道:“可惜了这么一个大院,着实无辜啊。”
说罢,他转身离去。
洪承畴,薛国观对视一眼,跟着转身。
赵净走了,他们留下也无益。
给两人安排好住处,赵净在亲兵的护卫之下,走向代州衙门对面的一处酒楼。
薛国观想跟赵净认真交流一番,看着他的背影,张着的嘴,最终还是闭上了。
他心里还有挣扎。
洪承畴则是站在二楼,轻拍着栏杆,笑着道:“是我小看他了。”
幕僚在洪承畴侧脸清晰的看到了‘惆怅’,安慰道:“大帅,太原被那赵净经营的如铁桶一般,被他占得一点先机,算不得什么。”
洪承畴见赵净进了酒楼,神情踌躇,道:“看来,我们的计划要落空了。”
幕僚连忙道:“大帅,我观那钦差也没有完全屈服,或许还有机会。”
洪承畴摇头,道:“赵净不会给他机会的,看不清形势的糊涂人,垂死挣扎罢了。”
幕僚又道:“那还有山西巡抚耿如杞,那么多证据摆在他面前,他总不能还一味装聋作哑吧?闹到朝廷,他的罪责脱不了。”
洪承畴抬头望天,灰蒙蒙一片,欲雨欲雪,道:“你能想到,赵净不会想不到。棋差一着,咱们认了,从头再来就是。”
幕僚见状,也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。
这可不是棋差一着,而是输的一败涂地。
但严格来说,他们的战略战术没有问题,换做寻常人,早就轻松拿下了。
问题出在,这个赵净不按常理出牌,居然真的敢发兵,与绥远兵火并,杀出重围。
胆子太大了!
而酒楼内。
赵净看着穿着单衣,手臂上缠着纱布的程红妆,坐到她对面,道:“这么冒险,何必亲自跑。”
屋内炭火噼里啪啦响,温暖如春。
程红妆额头上有些细汗,俏脸微红,道:“我没事。”
赵净看着她手臂的纱布,道:“大夫有没有说会不会留疤?”
程红妆将赵净关心之色尽收眼底,抿了抿嘴,道:“会留一点。”
赵净睁了睁眼,道:“待会儿我去杀几个翟家人给你出出气。”
听到这句话,程红妆不知道为什么,心跳仿佛漏了一拍,俏脸更红。
赵净盯着她,见她双眸如水,白皙额头上细汗点点,发丝微湿,春衫轻薄,露出一小片锁骨,颇有些欲拒还迎,说不出的撩人。
赵净伸出手,轻轻挑起她的下巴。
程红妆娇躯一颤,眼神朦胧。
赵净一步上前,拦腰抱起,走向不远处的床榻。
……
日上三竿,春意正浓。
赵净搂着程红妆,说着一些两人的过往。
程红妆俏脸贴在他胸口,似羞带怯。
直到傍晚,赵九哥三番四次敲门,赵净才不情不愿的穿衣走出来。
赵九哥不敢向里面看,低声道:“公子,抚台来了。”
赵净神色不动,心里却一转,道:“挺快的。”
赵九哥道:“是。薛国观,洪承畴还不知道。”
赵净站在门口,沉吟片刻,道:“待会儿我写封信,你让人送回家。”
赵九哥一怔,道:“是给赵常,还是给主翁的。”
赵净抬脚往前走,道:“老爹的,告诉他,我收了房,准备给他生个大胖孙子。”
赵九哥大喜,道:“是,公子,我这就让人准备快马。”
屋里正在梳妆的程红妆听着,俏脸发烫,双眸如秋水。
赵净穿过街道,来到代州官衙,直接去见耿如杞。
耿如杞正在后院偏房,看到赵净过来,也不等他行礼,直接木着脸道:“你想好怎么收场了?”
赵净还是以下官姿态,行了礼,微笑道:“下官一切行为都合乎礼法,下官相信,朝廷一定会明辨是非的。”
耿如杞冷哼一声,道:“你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吗?说实话!”
赵净见耿如杞确实是急了,笑着坐到他边上,伸手给他倒茶,道:“抚台,洪承畴已经被我控制住了,基本上没有什么反抗之力,但是还得有人去踹一脚才行。另外还有一股势力,就是那帮晋商,我虽然抄了翟家,但也不妨碍一些不怕死的继续暗中兴风作浪,背后捅我们的刀。”
耿如杞闻言,知道赵净的意思了,沉吟再三,道:“事情我也知道了,我来想办法,我可以给你保证,这件事不会有第二次,而且,他们会老实下来,不会再乱来,但你也要承诺我,就到翟家,不能扩大!”
晋商同气连枝,关系错综复杂,黄家,翟家认了‘通敌叛国’的罪,肆意追究之下,各大晋商,一个都跑不了!
赵净故作意外之色,道:“抚台,已经摆平了那些卖国贼?”
耿如杞摆了摆手,道:“莫要纠缠,你就说,能不能答应?”
赵净一脸诚恳的道:“抚台,你也是知道我的,我是一个老实人,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,从来不惹别人,不沾是非的。”
耿如杞只当没听见,道:“我就当你答应了。还有最后一个麻烦,那个薛国观。在太原时,他拿出了一叠你的举告信,似乎有意发难,吏科都给事中,他不是你的人吗?”
赵净抬头,欲言又止,最后叹气道:“说起来也是家丑,这个薛国观原本是投靠下官的,奈何见利忘义,毫无节操,已经背叛了下官。”
耿如杞神色动了动,道:“时间紧迫,你休要说废话,有没有把握说服他,让他息事宁人,将事情圆润过去?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六成把握。”
耿如杞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,道:“六成,够了。这样,你去说服薛国观,我来踹一脚洪承畴,今日就将这件事料理妥善,如何?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好。不过抚台,洪承畴此人心机深沉,手段凌厉,万不可小觑。”
耿如杞道:“放心,我会与他联名上书朝廷,不给他小动作的机会。”
赵净笑着道:“有劳抚台。”
耿如杞站起来,迫不及待的道:“做事吧,免得夜长梦多。”
赵净跟着起身,出了两门,直奔薛国观,洪承畴所在酒楼。
耿如杞进了酒楼,而赵净将薛国观叫了出来。
两人并肩走在代州的大街上,经过一番劫掠,代州民情凋零,街面上没有几个人。
赵净也懒得与薛国观兜圈子,道:“想好怎么写了吗?”
薛国观心中警惕万分,面上故作思忖的道:“事情,基本上查清楚了,是一个误会。”
总体来说,薛国观不想得罪赵净,也不愿得罪洪承畴,既然洪承畴与赵净已经‘相互谅解’,他也不会执意去深究。
赵净踱着步子,道:“不行。洪承畴擅兵越境,这是图谋不轨,大逆之罪。”
薛国观脸色微变,道:“你,你要我弹劾洪承畴?”
洪承畴是什么人,是东林党力推出来的人,指望着他在西北建功立业,以让东林党重返朝堂。
而在西北局势复杂之下,尤其是‘剿匪之争’中,‘剿’派获胜,皇帝、朝廷都在寄希望于洪承畴,希望他动用雷霆之兵,迅速平定西北之乱。
这种情况下,谁去触碰洪承畴,都是在与朝廷,在与皇帝作对!
赵净置若罔闻,道:“你是钦使不假,但别忘了,不是你一人上书就能决定这件事的。山西不止有巡抚,还有监察御史,外加大同那边,我们口径一致,你不一样,后果你自己想。”
薛国观神色沉下来,道:“洪承畴不会听你的!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我确实没有办法立即扳倒洪承畴,可事情发生在太原,我有一万种办法,让洪承畴擅兵越境,变成我写的那样。”
薛国观脸角如铁,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赵净。
他是钦差不假,但山西铁板一块,众口一词,加上大同那边咬死洪承畴接走的是大同逃兵,那他的就变成了‘洪承畴一党’!
薛国观看着赵净的侧脸,心头更加惴惴不安。
赵净没有提及过往,没有拿出他的那些不法证据胁迫他,这只有一种可能——赵净吃定他了!
赵净有着绝对的把握,让事情变成他写的那样!
薛国观很想坚定的告诉赵净,他要‘据实上奏’,但说不出口。
赵净这个人太过阴险,会不会是,就是要他‘据实上奏’,给他挖了一个大坑?
薛国观内心七上八下,无所定计。
赵净踱着步子,道:“再给你一个忠告,周阁老还是首辅,有些事情,不要做的太明显。”
薛国观知道赵净说的是什么,默默无声。
周延儒已经察觉到他与温体仁在勾勾搭搭,但他与温体仁,还没有迈出那一步。
薛国观现在是三家不靠,为赵净所厌弃,为周延儒所排斥,而温体仁尚未接纳。
赵净回头看了他一眼,道:“给温体仁最好的投名状,你知道是什么吗?”
薛国观下意识的问道:“什么?”
赵净道:“弹劾周延儒。”
薛国观脸色骤变,心头剧震,眼神警惕又冷漠的盯着赵净。
赵净微笑,道:“弹劾洪承畴是弹劾,多一个周延儒,多加三个字而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