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国观万万没想到,赵净居然给他出了这样一个主意!
这个主意,是不是陷阱?
薛国观面沉如水,心中万分不安,甚至开始惶恐起来。
“你,到底想干什么?”薛国观忍不住的问了出口。
赵净背着手,看着他,道:“风险越大,收益越高。你之所以想要投靠温体仁,不就是因为周延儒此人志大才疏,看似持重,实则心胸狭隘,首辅之位坐不了多久吗?”
薛国观没有否认。
他待在周延儒身边越久,越发觉得这个人不是成大事的人,既做不了大事的决定,也承担不起任何责任。
抢功第一,诿过第一。
谁愿意跟他干?
赵净双眼如炬,道:“温体仁现在正是虎落平阳之际,这种时候的投诚,最是重要,他会记得,你会平步青云。”
听着赵净充满蛊惑的魔音,薛国观神情艰难的动了动,道:“我问的是你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在薛国观看来,赵净有的是机会将他彻底打垮,甚至是整死,但赵净就是不出手!
薛国观不会认为赵净这是心慈手软,或者是无能懦弱。
那么只有一种解释——赵净有更危险的事情在等着他!
赵净笑容浓郁,如同看待一只肥羊一样,道:“我说,我要送你一场富贵,你信吗?”
薛国观一丝一毫都不信。
他看着赵净,喉咙干涩,道:“我可以,可以帮你的。”
赵净道:“那就上书弹劾洪承畴与周延儒。”
薛国观心头的不安到了极点,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,充满了恐惧以及想要祈求又倔强的挣扎模样。
赵净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,目光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得意,低声道:“退后一步就是悬崖,上前一步,滔天富贵,你怎么选?”
薛国观听得清楚,他要是不答应赵净的要求,那就是后退一步的悬崖!
薛国观艰难的耸动了一下喉咙,道:“我,我可以,可以弹劾洪承畴,但你,不能害我。”
赵净道:“还舍不得周延儒?温体仁很快就会东山再起,错过这个机会,你至少要在官场再蹉跎十年!”
薛国观道:“我,我可以帮你,你想要的山西布政司右参政,我帮你弄到。”
赵净双眼灼灼,道:“你觉得我自己办不到?”
薛国观一时语塞,内心慌乱的找不到任何措辞。
赵净远比他强大,真的要想什么官位,用不着他去筹谋。
赵净继续说道:“我再告诉你一件事,朝廷里,有人在密谋与建虏议和。”
薛国观神情惊变,失声道:“什么?”
赵净道:“而且,宫里是知道的。”
薛国观不可置信,道:“不可能!与建虏媾和,朝廷绝不会答应的!”
赵净道:“不错,这是我给你的机会。”
薛国观呼吸急促,脸上都是惊骇与恐惧。
朝廷离有人密谋与建虏议和,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,肯定朝野炸锅,还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滔天骇浪!
薛国观迅速镇定,沉着气,道:“你,你要我做什么?”
赵净目光闪动着危险的光芒,道:“不是我要你,是你自己想怎么做?”
薛国观感觉喉咙干燥无比,艰难的吞着口水,道:“这个消息,这个消息,还有谁知道?”
赵净收回目光,笑眯眯的道:“什么消息,我可不清楚。”
薛国观登时冷静下来,低着头,心里急转。
赵净知道这个消息并不奇怪,朝野很多人都知道,他与宫里的秉笔太监高宇顺的关系。
问题在于,这个消息太过震撼。
要是将这个消息捅出去,朝廷里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倒霉!
兵部首当其冲,其次是内阁!
作为首辅的周延儒,难辞其咎!
薛国观想到这里,抬头看向赵净,内心惶恐的如坠冰窟,透体冰冷。
赵净,他有随时扳倒周延儒的能力!
却一直隐匿不发!
这个人,到底还握有多少底牌?
薛国观神色苍白,问出了压在心底的话,道:“你,你想怎么对付我?”
赵净在薛国观脸上清晰的看到了恐惧,笑呵呵的道:“不要那么紧张,我要想对付你,弹弹手指的事。”
薛国观双腿打颤,竟然慢慢的下跪,一头磕地,颤声道:“求你,求你放过我!”
赵净眉头挑了又挑,当街,众目睽睽之下,这个人,真豁得出去啊。
赵净背着手,看了他片刻,转身离开。
薛国观听着脚步声,猛的站起来,大声道:“我会按你说的做!”
赵净抬起手,摆了摆。
薛国观看着赵净的背影,如同泄了的皮球,瘫软在地上。
赵净没有回头,也能料到薛国观现在的心情。
‘应该吓破胆了吧?’
赵净笑眯眯的,又回到了程红妆所在的酒楼。
两人正浓情蜜意,赵九哥又来敲门。
赵净理了理衣服,无奈的又走出门。
赵九哥道:“公子,抚台与那洪承畴谈好了。”
赵净略有意外,道:“这么快吗?”
赵净匆匆返回代州官衙,见到耿如杞,行礼之后,坐在他左下首,道:“抚台,洪承畴怎么说?”
耿如杞神态轻松,将一道奏本递给他,道:“写好了。”
赵净打开看去,只见洋洋洒洒近千字,但基本上都是废话,只有一句话是重点:太原事,系误会。
赵净仔仔细细看完,抬头与耿如杞道:“抚台,洪承畴,能忍得下这口气?”
耿如杞端着茶杯,颇为自信的道:“他身在代州,由不得他。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那他有说,他这么做到底是什么目的吗?”
耿如杞道:“没有,我追问三次,始终守口如瓶,倒是无意中透露了一句,说是三边准备对西北匪寇进行‘瓮中捉鳖’,这翁,太原也有一块。”
赵净心里若有所悟,道:“他倒是好大的野心。”
耿如杞望向门外,摇头轻叹道:“如果我还是以前的我,也用不着他废这么大的劲。”
赵净却道:“抚台,不要小看他,他肯定还有别的目的。这次他们的行动,有计划,有节奏,方方面面都考虑的十分仔细,不是以往。”
耿如杞顿了顿,道:“确实如此。”
这么大事,不止要有人居中调和,还得有一个足够权威的人来策划,调动。
赵净见他点到即止,追问道:“抚台,能控制得住?”
耿如杞见赵净怀疑他的能力,冷哼一声,道:“我是无为,不是无能。他们要是再敢乱来,抄家我也会!”
赵净眉头挑了挑,很显然,晋商这种吃里扒外,里通外贼的行为,令耿如杞也愤怒。
赵净也不好多说,思忖片刻,道:“薛国观那边我也敲定了,他会弹劾洪承畴,以退为进,确保我们立于不败之地。”
耿如杞一怔,旋即微微点头,道:“也可。”
他只当赵净是出出气,神情严肃起来,道:“京城,没有问题吧?”
赵净神色如常,沉吟着道:“这件事洪承畴理亏,朝廷想要偏向他,也得有足够的理由。薛国观奏本一上去,只要言官那边带带风向,我们这边不会有事。”
耿如杞严肃的神情缓缓放松,看着赵净,欲言又止。
赵净笑着道:“抚台不说,我也知道。毕尚书,与抚台说了?”
耿如杞目光复杂,轻叹道:“毕尚书是做大事情的,你为他冲锋陷阵,将来的祸事,你只能一个人担。”
诿过于下,是大明官员最擅长的本事。
他又哪里能知道,毕自严现在是乐见,可开始,是被赵净裹挟的。
赵净自是不会去解释,道:“抚台,下官即将领兵出征,太原,还得交给你,下官才能放心。”
耿如杞皱眉,疑惑的道:“你与洪承畴闹成这样,还要领兵参战?”
赵净故作无奈,道:“下官这些年惹了太多麻烦,陛下与朝廷对我一心不少,再不做点事情,我就要大难临头了。”
耿如杞顿时板起脸,道:“非是我教训于你,该成家,收收心了。”
赵净愣住了,这话从哪里说来的,怎么就到成家这一步了?
耿如杞继续端着姿势,道:“我回来之前,与你父谈过,他说毕尚书给你说了一门亲事,要么你回京看看,要么他们将那户小姐送过来。”
赵净惊了,道:“送过来?抚台,什么情况,那户人家这么着急吗?谁家的?”
耿如杞道:“这个你去问你父,最近这段时间,好好收收心,莫要再生出事端,五月初成婚。”
赵净张了张嘴,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这话显然不是耿如杞说的,多半是他老爹的原话转达。
怎么就相亲,怎么就五月成婚,太急了一点吧!?
耿如杞当然是转达赵实的话,旋即身形放松,道:“另外就是,毕尚书说,要你知晓轻重缓急,莫要太过激进,治大国如烹小鲜,该急急,该慢摇慢。”
赵净点头,满脑子还是相亲的事。
他万万没想到,这个时候,也有相亲这种东西。
‘不对,相亲就是这个时候来的!’
赵净有些烦躁糊涂了。
他刚刚将程红妆收了房,家里就给他安排好正房了,跟商量好似的。
……
到了傍晚,耿如杞,洪承畴,薛国观,赵净四人坐在后院正堂,开始讨论具体了结这件事的细节。
从大同的逃兵肆掠代州,洪承畴越境,赵净被围,杀出重围,杀死伤、俘虏绥远兵马,以及绥远兵马、粮草的处置等等。
四方各有态度,貌似谨慎友好,实则各有心机,温声软语实则夹枪带棒,暗藏机锋。
直到深夜,四方才算得到了一个‘满意’的结果。
最大赢家,无疑是赵净,不止打退了洪承畴,将大同那些逃兵劫掠的钱粮弄到手,还有洪承畴带来的粮草以及兵甲器械。
而洪承畴,得在大冬天,带着近乎光溜溜的绥远残兵败将返回绥远。
薛国观扮演了一个居中裁判的角色,极少说话,但每一次说话,都是偏向赵净,力压洪承畴。
洪承畴也知道没有什么谈判的筹码,在赵净威胁要手边他的两千绥远兵的时候,一步步慢慢退让。
耿如杞则是一个见证者,极少开口,但在危急山西利益的时候,总是在关键时刻帮腔。
貌似四方谈判,实则在触及赵净利益的问题,无声无息中变成了三对一。
洪承畴看的分明,是以貌似据理力争,实则心中早有最坏打算,神色一直平静,不见丝毫怒意。
第二天中午,赵净,耿如杞,孙传庭等人开始收拾,返回太原府。
耿如杞坐着马车,赵净骑着马。
耿如杞拉开帘子,与赵净道:“太原的位置太过重要,朝廷正在考虑对太原进行重新划界,你要有个准备。”
赵净道:“我知道,无非是花费各县所辖。”
耿如杞目光认真,道:“莫要小瞧,太原府在山西是最大的府,要是一分为二,也不算奇怪。”
赵净神情动了又动,道:“这是,有人对我动了心思?”
耿如杞道:“不要整日想着总有人要害你,只是朝廷的一次正常举措。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什么时候有结果?”
耿如杞转过头,看向前方,道:“说不准,等朝廷的决定吧。”
赵净瞬间放心了。
以大明朝廷的行政效率,这件事没有人在背后强力推动,三五年都不会有结果。
耿如杞坐在马车里,若有思忖的道:“洪承畴的事,不要掉以轻心。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下官明白。”
他与洪承畴只是初步交锋,赵净心里有着强烈的预感,总有那么一天,他们会生死相对,你死我活。
实际上,赵净也不是没有在代州悄悄杀了洪承畴的想法。
但太过明显了,洪承畴一死,所有人都得怀疑他。
‘再等等,不急。’赵净心里暗道。
一众人赶路,带等到太原的时候,赵净还没坐下,就收到了一个大消息。
曹文诏在米脂大败流寇,追击一千多里。
而今,流寇四散而逃,正在不断逼近潼关。
潼关的位置,在平阳府最南,也就是说,到了赵净这个太原,汾州,平阳三府兵备使的区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