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连忙又赶到了巡抚大院，同时赶来的还有山西总兵黑云龙、左布政使王用。
耿如杞面沉如水，道：“都说说吧。”
王用作为藩台，不会第一个开口说兵事。
黑云龙顺势接话，道：“目前来说，具体人数不知，绥远总兵曹文诏还被拖在西安附近，但潼关决不能有失！”
潼关的重要性在于，它是一道雄关，是无数人心中的要塞，一旦被流寇攻破，将对整个大明产生震动！
耿如杞点头，却又沉默不语。
赵净看着他的表情，转瞬明白了。
耿如杞自从上次率兵入京，被诬下狱，差点死在天牢。
侥幸逃脱一死，官复原职后，他就开始了他的‘无为’生涯。
他手里没有兵。
黑云龙仿佛没有察觉到这一点，道：“抚台，还请速速发兵，以据流寇，固守潼关。”
耿如杞道：“潼关隶属于陕西巡抚以及三边总督。”
很明显，耿如杞不想掺和这件事，令他想起了旧事。
黑云龙神色微沉，提醒道：“抚台，潼关是西安的门户，还可南下河南，潼关一失，固然是陕西巡抚，三边总督的责任，可你我坐视不管，也难辞其咎。”
耿如杞眼神挣扎，抬头看向赵净，道：“明堂，你有何想法？”
赵净略有沉吟，道：“抚台，这件事的罪魁祸首，还是洪承畴。他在西北剿匪杂乱无章，以至于流寇再次窜出陕西……”
“说事。”耿如杞打断了赵净。
赵净话头一顿，道：“抚台，你不能不出面。这样，我与黑总兵率兵赶到平阳府，坐看形势，洪承畴能击败最好，不能的话，我与黑总兵要参战，决不能让朝廷抓到把柄！”
耿如杞自然很清楚这一点，无奈的起身，道：“我也一同去吧。黑总兵，赵兵备，你们二人统兵，即刻赶赴平阳府。”
赵净见耿如杞还不肯动身，只好道：“抚台，大军出行，继续粮草，还请抚台坐镇太原，筹措粮草，十日之内，亲自押赴到平阳府。”
耿如杞听着，心头大松，微不可察的点头，道：“好。”
黑云龙倒是不在意这些，起身道：“我这就点兵。”
赵净道：“下官交代一下事务，与黑总兵汇合，赶赴平阳府。”
耿如杞目送两人，转头与王用道：“筹措一些粮草吧。”
王用神色艰难，道：“抚台，山西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，想要……”
耿如杞摆手，道：“能筹多少是多少，同时给朝廷上书，要求拨付钱粮。”
王用顿时明白，道：“抚台放心，必要时候，我亲自去，叫苦喊冤谁还不会。”
说白了，他们这是将责任推给朝廷，以减轻他们的责任。
耿如杞不在意，望着外面，心头隐隐不安。
洪承畴的人出现在太原，却在西北大肆用兵，曹文诏等人将众多流寇杀的哭爹喊娘，四处逃窜，不得已奔向潼关。
现在，难处给到了山西了。
流寇虽然人数不详，但以耿如杞的了解，十几二十万还是有的。
纵是乌合之众，可山西的官员，又能好到哪里去？
这帮人到了潼关一带，只有两个去处，要么北上山西，要么南下河南。
而山西相对富庶，又靠近京畿，无疑是流寇极其眼热的好地方。
赵净回到太原府，召集孙传庭，陈铭据等人，将发生的事情说了。
陈铭据心惊胆战，道：“又来？这些匪盗盯上了我山西？”
赵净喝着茶，道：“是洪承畴手段太狠，他们扛不住，只能逃跑。”
洪承畴的能力确实非同一般，那些只知道劫掠的流寇，哪里是他的对手。
只是这帮流寇出了西北，必将祸乱天下。
这是一个可怕的信号！
孙传庭沉思着道：“府尊，现在来看，潼关是重中之重，决不能有失。”
赵净点头，道：“潼关用不着我们担心，洪承畴知道轻重。现在是我们，得想办法将这些流寇堵回去，否则整个山西都得被拖进去。”
“山西决不能是第二个西北！”陈铭据急声道。
西北已经乱成一锅粥，十室九空，饿殍盈野，那种场景太过可怕了。
孙传庭看着赵净，道：“黑总兵只有两千多兵，抚台也差不多，合起来不到五千人，怕是力有未逮，还得与各将帅通力合作，一同围剿才是。”
赵净听着孙传庭的话，有所恍然，道：“难怪洪承畴跑到太原来，他这是想踢开我，掌握太原兵备，以完成对西北流寇的合围吗？”
孙传庭道：“可能有这个想法，但不论如何，当务之急，是堵住那群匪寇。”
赵净抱着茶杯，与孙传庭道：“白谷，太原就交给你了，按照计划，稳步推进，若是觉得为难，慢一点也行。”
孙传庭是一个相当‘稳健’的人，没有赵净的压力，很多事情不会去做。
孙传庭抬起手，道：“府尊放心，有下官在，太原绝不会生乱。”
赵净放下茶杯，顾不得其他，道：“嗯，去吧，我再安排一些其他事情，今晚之前就出发。”
众人知道事情紧急，没有二话。
赵净又去见了很多人，将太原府大大小小的事交代一遍，直到傍晚，抽出身来，率兵离开太原。
他一身甲胄，骑着马，左右是曹变蛟与赵九哥，而程本直则坐着马车，在军后。
赵净纵马疾驰，由北向南，直扑平阳府。
这一路上，赵净不断收到各种战报，或者说是‘噩耗’。
最近的来自于巡抚耿如杞，通报了流寇在攻打太原西北角的河曲，情势危急。
稍远的是朝廷，兵部急令，要求洪承畴，曹文诏，左良玉等人迅速发兵，追剿逃窜的流寇，绝不允许流寇威胁京畿。
而赵净一行人抵达平阳府的时候，还得知了流寇的大体情况。
目前得知的大小流寇有五十多股，他们没有统领，来自各处，多则数万，少则数百，甚至数十的都有。
而在被官军追赶的过程中，他们还在不断的逃散以及合流。
四月初，赵净来到风陵渡，一边打探对岸潼关的情形，一边沿河布置防卫。
黑云龙，赵净，程本直，曹变蛟等人站在关口，眺望潼关。
赵净拿着千里眼，眺望许久，忍不住的感慨道：“还真是一处要害之地。”
黑云龙也点头，道：“南低北高，又有渭河，黄河相阻，崇山峻岭环绕，堪比蜀道了。”
程本直道：“如果只是固守，别说十万，百万也难轻易破开。”
这算是对潼关的最高赞誉了。
几人感慨了一番，黑云龙问道：“还不允许我们过去吗？”
赵净道：“是。应该是洪承畴的意思。”
潼关太过要害，洪承畴不放心交给外人，倒是也能理解。
黑云龙面带愁色，道：“潼关只能阻挡流寇北上平阳，却不能阻挡他们南下或者继续东进。”
程本直道：“在下听说，朝廷已经调兵遣将，从保定府集结了数万大军，河南那边也有数万人，正在形成围剿之势。”
黑云龙愁容更多，道：“要是这么容易围剿，就不会让他们跑到潼关来了。”
赵净心里倒是赞同黑云龙的想法，淡淡道：“我们的意见已经上去了，现在只能看朝廷的态度。”
连日来，他与黑云龙接连上书朝廷，表达了各种忧虑以及提出了不少对策。
但如同石入大海，一旦波澜没有。
毫无疑问，朝廷会征求洪承畴的意见，且不说洪承畴是否采纳，单是这来来回回的时间就不知道要多久。
黑云龙望着滔滔不绝的黄河，道：“赵兵备，还得找机会，渡河才是。”
虽然官军在不断调集，可眼下流寇才势大，而且活动范围更加广泛，根本无从判断他们下一步去哪里。
渡河参战，只是时间问题。
赵净道：“下官已经选定了几个地方，也做好了船只，随时都能渡河。”
黑云龙神情犹豫，道：“我听说，你与洪承畴关系不睦？”
赵净登时会意，道：“总兵放心，到时候，你留在这里，我率兵渡河，见机行事，不会给他机会害我的。”
黑云龙道：“我说的是，你留下，我渡河。”
赵净笑了笑，道：“听朝廷的吧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黑云龙哪里还说的出话来。
赵净与黑云龙坐镇风陵渡，每天都能接到各种消息，但能做的事情，却几乎没有。
趁着这个时间，赵净整饬平阳府军备，开始招募青壮，训练士卒。
以往他的关注重点只有太原，平阳府只是发了命令，极少能够顾及。
面对赵净的招兵买马，平阳府上下颇为惊惧，三番四次派人查探，并且再三明里暗里的表示，赵净不能进城，他们也不会提供钱粮。
赵净懒得理会，将原本属于卫所的编制拿出来，还获得了一些‘无用’的地盘。
相比于赵净的‘闲心’，黑云龙颇为紧张，日夜观察对岸，时不时派人过去探问。
一直到五月，朝廷以及各方面的消息总算汇总过来，让风陵渡的赵净与黑云龙知道了大概情况。
五月十三，风陵渡，后堂偏房。
黑云龙居中，赵净，曹变蛟等分站两侧，中间是硕大的沙盘。
黑云龙看着沙盘，道：“从朝廷传来的消息来看，官军已经形成合围，要将流寇聚歼在华州府一带。”
赵净看着沙盘，沉色不语。
他心里很清楚，洪承畴能力是强，但猪队友太多，这场歼灭战，只存在于想象之中。
“诸位，有什么说法？”黑云龙见众人沉色不语，开口询问道。
赵净抬头看向程本直，道：“先生怎么看？”
程本直抬手示意，而后道：“黑总兵，府尊，从目前来看，流寇人数众多，势力庞大，想要聚而歼之，实属不易。现在流寇面临的形式，唯有三条出路，一个是返回陕西，一个是南下河南，第三是北上。回山西要面对曹文诏的精兵，他们被打怕了，多半不敢。北上要渡过黄河，而一旦进入山西，就有可能被包围，他们大概率也不会。以在下来看，他们多半是要南下河南。”
赵净看着沙盘，微微点头，道：“如果我是流寇，也会向着朝廷兵力薄弱的地方去。”
黑云龙道：“我也这么觉得。”
“不过，”
程本直抬头看向黑云龙与赵净，道：“我能想到，朝廷各路总督，巡抚，总兵一定也能想到，他们会重兵围堵流寇南下的路。”
赵净一怔，慢慢的道：“是这个道理。”
朝廷各路兵马，没有几个是傻瓜，摆在眼前的事，不会看不出来。
程本直神色一沉，道：“这是一场惨烈的大战，要么流寇被围歼，要么突围南下。一旦他们南下，河南，两广都将遭难，而朝廷要追到河南，两广，事态将变得极其复杂，已不是西北一省一地之事！”
黑云龙脸色骤变，双眼死死盯着沙盘，尤其是南下拿几条路。
程本直说的没错，一旦流寇窜入河南，伺机坐大，那就是真正的‘威胁大明社稷’，再不是‘流寇’了！
赵净面色从容，不言不语。
他对流寇的主线非常了解，洪承畴无法将流寇歼灭，而流寇只会一步一步的坐大，直到杀入北京城，逼死那个志大才疏的崇祯皇帝。
赵净对细节并不了解，不知道流寇接下来会走哪一步，否则倒是可以趁机捡个大功。
黑云龙看着沙盘，良久，一脸可惜的道：“可惜，朝廷只让我们固守平阳府，不允许我们参战。”
黑云龙的处境其实也不太好，在建虏侵入后，曾经有‘叛变’的污点，总想立功，以洗刷这一点。
赵净跟着叹了口气，很是无奈。
他也想参战，趁机捞取军功，以减轻崇祯以及朝廷对他的疑虑。
奈何，洪承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，一再发文要求他们不得擅离，否则追究责任。
曹变蛟也面露可惜之色。
他也想参战。
在场的，也唯有程本直不太希望了。
他更想赵净在太原继续推进他的革新计划，以此巩固底蕴，徐徐而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