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五月,三省交界的这个风陵渡一带,开始下雨。
大雨连绵,河水滔滔。
不断有战报从对面或者朝廷传来,几乎都是朝廷官军大胜的消息。
后堂偏房之内。
一众人看着沙盘,根据战报推演战局情势。
黑云龙指着华州府一带,眉眼舒展的道:“左良玉在这里斩首八百,俘虏过万。这一处,曹文诏大败三万余人,斩首,俘虏无数。河南那边也是大胜,流寇逐渐在向东败退,距离歼灭之日,已经不远了。”
赵净看着沙盘,目光搜寻,在探查流寇可能的冲出包围圈的地点。
程本直道:“黄河暴涨,流寇退无可退,或许,会拼死突围。东、南压力最大,往回退走陕西也不无可能。”
赵净接过一杯茶,也是暗自点头。
流寇数十万人被官军围堵,除了拼死突围,已经别无生路。
“只可惜,我们不能参战。”黑云龙无不可惜的说道。
他很想参与,立下军功,偏偏只能守在潼关之后,半点战功捞不到。
赵净想的很开,笑着道:“民乱起于天灾人祸,天灾无力,可人祸更甚。今天剿灭了,明天又会再起,黑总兵不要着急,有你立功的时候。”
黑云龙笑了笑,多少有些苦涩。
这一年多来,他的压力无人可知,也说不出口。
程本直转头,看着门外的瓢泼大雨,轻叹道:“这场大雨,还不知道要淹没多少地方。”
大雨导致河水暴涨,而大明朝廷没有钱粮,无法修河抵御洪水。
黄河泛滥,已经是可以预期的了。
赵净眉头皱起,最后还是摇了摇头。
大明朝廷这个德行,得害死多少百姓。
黑云龙没有想那么多,神情放松的道:“既然如此,我们都收拾收拾,准备打道回府吧。”
空跑一趟,什么都没捞着,黑云龙多少有些遗憾。
说着,与赵净道:“赵知府,你招募的两千人,是要带回去,还是怎么安置?”
赵净道:“我打算留在平阳府,以备不测。”
黑云龙没有多想,笑着道:“也好。我回汾州,继续招兵,争取年底能招募到三千,到时候,兵饷,你可得继续支持我。”
赵净当即道:“黑总兵放心,就是饿着我,也饿不着黑总兵。”
黑云龙哈哈大笑,用力的拍了拍赵净的肩膀。
程本直见状,面露微笑。
他最在意的,还是太原的事。只要太原的事做的足够,赵净才有资格去做大事!
赵净心里也无不遗憾,与一众人出门,站在屋檐下,透过大雨,眺望着黄河对岸。
程本直道:“这场大雨来的太过及时,或许会给流寇找到机会,趁机冲出去。”
黑云龙道:“那也不管我们的事了。”
即便流寇冲出,也是散乱不堪,更有官军追剿,与他们这些山西兵没有什么关系。
众人望着大雨,仿佛能够听到对岸的无数刀兵之声。
赵净背着手,心里踌躇。
洪承畴的战略战术是没有问题的,按理说,可以剿灭这些流寇。
但他低估了人心,有句话叫做:狗急跳墙。
流寇被逼到绝境,一定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,或许无法击败官军,但冲出一个缺口,逃出生天,还是有机会做到的。
‘要不要,渡河过去?’赵净心里沉吟不断。
没有命令冲过去,很容易被洪承畴抓到把柄,但不过去,就没有军功。
他后面要做很多事情,没有军功傍身,以崇祯与朝廷现在对他的猜忌,很容易折戟沉沙。
‘头疼啊……’赵净暗道。
黑云龙在打点行囊,赵净在犹豫不决,但时间在飞速流转。
对岸的喊杀声似乎震动黄河两岸,已经可以在黄河之上看到漂浮的尸体。
“看来,流寇是在背水一战了。”黑云龙站在渡口,看着滚滚黄河上的尸体说道。
赵净笑着道:“我的军门,这可是上游。”
黑云龙也是笑着道:“我听说,有一支企图重返西北,应该是被狙杀了。”
赵净背着手,望向下游方向。
最新的战报是,流寇向南突围失败,被迫沿着黄河向东。
程本直看着湍急的河水,摇头道:“这一战之后,西北应该消停,朝廷有时间整理内务了。”
赵净眉头微动,不置可否。
西北之乱,哪里那么容易平息。
洪承畴是有能力,但他改变不了大势。
困窘的大明朝廷,无力应对天灾,也无力控制人祸。
天灾人祸之下,西北之乱只是开始,山西,河南,湖广,贵州等等,早就烽火连天。
一战而定,是朝廷里还在迷糊的那帮人的痴人说梦。
程本直看着赵净,道:“府尊,也有时间革新太原了。”
赵净点点头,算是应付。
他能理解程本直,之所以一定要在太原固本培元,实则是赵净的年纪在卡着。
以二十出头这个年纪担任一府知府,已经是朝廷的破格,再有功劳,朝廷也只会给虚职,不会真的升官了。
“报!”
一个士兵冒雨赶来,单膝跪地,道:“禀报军门,曹总兵急信。”
黑云龙一怔,连忙接过信,瞬间色变,而后递给赵净。
赵净好奇了,接过湿漉漉的信,看着已经扩大的字迹,面沉如水,递给程本直。
程本直接过来一看,惊色道:“什么,流寇渡过黄河了?这,这怎么可能?”
三个人都望着眼前滚滚黄河,一时间不可置信。
这么湍急的河流,流寇是怎么渡河的?
“现在追究这些没有意义了,”
黑云龙望向东方,沉声道:“流寇现在多半已经攻入泽州,泽州没有什么兵马,无法抵挡数万,甚至数十万流寇,我们要动身了。”
赵净神色不动,道:“没有命令。”
虽然流寇杀到了眼前,但没有朝廷命令,擅自动兵,没有后果还好,但凡出点事,罪责难逃!
黑云龙顿时犹豫起来,欲言又止。
泽州毗邻平阳府,泽州北面就是潞安府,而潞安府东去就是京畿了!
程本直没想到事情急转直下,凝色道:“洪承畴的命令应该很快会到,府尊,可以先行准备了。”
赵净看着黑云龙,道:“军门,你说,流寇有没有可能再西进,杀入平阳府,汾州,甚至太原,以此返回西北。”
杀穿山西?
黑云龙一惊,继而沉着脸,道:“不是没有可能!”
赵净道:“我们联名给朝廷写信吧。”
黑云龙左思右想,也觉得赵净的话有道理,道:“好!”
程本直看着两人的背影,目光微微闪动。
回到关内,两人写好信,发出去,便各自开始整兵,等待朝廷或者洪承畴的命令。
一连三天,都再无消息。
不知道是大雨阻路,还是没有战况。
后院偏堂之前,赵净站在屋檐下,静静看着没完没了的大雨。
程本直站在他边上,道:“府尊,曹将军,赵营官已经整军完毕,随时可以出发。”
赵净没有说话,静静看着大雨。
程本直心里疑惑,突然道:“府尊,我记得你有一个书童,叫做陈镇,很久没有看到他了。”
赵净余光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逃荒的孩子,想家了就回去了。”
程本直哦了一声,道:“如果东进泽州,府尊打算带走所有兵马吗?”
赵净闻言,神色沉吟。
以他的想法,自然是都带走,但那平阳府就空了,一旦有流寇过来,平阳府,汾州,甚至是太原府都将遭难。
“我与黑总兵,合兵五千,其他的留下。”思索再三,赵净还是道。
他已经与黑云龙分好兵马,彼此各两千五,暂时合兵一处,共同进退。
程本直道:“这样最是稳妥。”
等了一会儿,程本直看着赵净还是没有什么表情,道:“府尊,好像有什么心事?”
赵净背着手,道:“也不算。洪承畴马上要来了。”
程本直顿了下,道:“府尊在担心他会害你?”
“害我是肯定的,”
赵净望着屋檐哗啦啦的水,道:“各路官军貌似都在洪承畴的统领之下,实则各有盘算,洪承畴不能完全指挥。流寇杀入泽州,肯定会持续北上,以攻城略地,抢夺钱粮,我山西各州府躲不过这一劫了。”
程本直摇了摇头,道:“谁能想到,流寇会冒险强渡黄河。”
“报!”
一个士兵急急跑过来,单膝跪地,道:“禀报府尊,泽州传来消息,已全部沦陷,流寇已发兵潞安府。”
赵净摆了摆手,道:“兵发绛州!”
绛州在平阳府东,去往这个地方,不算擅自用兵,更是距离泽州极近,随时可入泽州剿匪。
赵净一声令下,与黑云龙合兵一处,五千大军,冒着大雨,浩浩荡荡奔向绛州。
但这一路上的战报频来,喜忧参半。
贺人龙在黄河岸边败退,损兵折将。
宁夏总兵尤世禄强渡黄河失败,差地被淹死。
左良玉大败老回回,斩首千余,俘获过万。
卢象升从顺德府南下,连战连捷,将侵入京畿之地的匪寇尽数剿灭。
赵净赶路也不顺利,大雨滂沱,道路泥泞,绕山绕水,速度奇慢。
足足五日,才行了不到两百里。
一处破庙内,赵净烤着火,望着外面的大雨,很是头疼。
黑云龙光着膀子,在烤衣服,道:“这样下去,再有十天也赶不到绛州,六月才能到泽州。”
赵净道:“还要等洪承畴以及朝廷的命令。”
黑云龙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也不用太在意,老是等也不是个事。”
赵净叹了口气,道:“我的处境比你微妙的很啊。”
黑云龙摇头。
他也是有黑历史的人,不比赵净好多少。
稍稍沉默片刻,黑云龙又道:“各路官军被隔在黄河对岸,我们就是赶到绛州,总不能五千人冲杀过去,还得等他们过河。”
赵净抬头望向外面,黑漆漆的只有雨声,道:“这样大的雨,黄河还不知道是什么模样,他们一时半会儿估计过不来。”
黑云龙忧心忡忡,道:“各路兵马过不来,北方就只有我们,外加卢象升三千人,还有京城来的一千火器营的人,根本不足够剿匪。”
流寇目前还有二三十万,遍布广泛,不足万人冲入泽州,简直泥牛入海,无声无息。
赵净道:“还得想办法,摸清楚流寇的情形。”
“难。”
黑云龙道:“流寇一直在活动,而且几十股,既无统属,也无计划,都是想怎么来怎么来,只有危急关头才会商议,共同计划。事到临头之前,他们都不知道他们的下一步。”
赵净叹了口气。
官军里面是乱哄哄,流寇更是不堪。
从古至今,也就是这一代的‘义军’完全不成样子,连一个有格局的领袖都找不出来。
曹变蛟从外面进来,道:“军门,府尊,有绛州来的消息,说是有一股流寇杀入了绛州,绛州知府率全城军民坚守,请求军门、府尊火速救援。”
赵净一怔,道:“消息怎么来的?”
曹变蛟道:“是逃难出来的百姓说的,饿晕了。”
赵净看向黑云龙,道:“怎么说?”
黑云龙穿好衣服,道:“让兄弟们休息一夜,明天继续赶路。但这个天气,什么时候赶到,着实难说。”
赵净转头向曹变蛟,道:“有没有办法绕路,更快一点到?”
曹变蛟想了想,道:“没有了,如果绕路,反而更远,也不清楚其他地方是否在下雨,全凭运气。”
赵净沉思片刻,道:“这场大雨,还真是救了那帮流寇的命啊。”
曹变蛟道:“据说,泽州被劫掠一空,犹如蝗虫过境,寸草不生。”
赵净对于所谓的‘义军’早有认知,道:“让兄弟们好好休息吧。”
曹变蛟应着,转身出去。
黑云龙与赵净对视一眼,两人眼中都是无奈。
他们的速度已经是最快了,没有其他什么办法。
而黄河对岸,从潼关向东,密密麻麻的都是官军。
他们伫立在黄河道旁,望着对岸,滔滔不绝的江水,犹如天堑。
而他们还得小心翼翼,因为黄河在暴涨,随时可能决堤!
洪承畴的大营里,聚集了众多的巡抚,总兵以及各种将军。
一片沉默,愁云惨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