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,洪承畴面临着比所有人都大的压力。
流寇进入山西,连克两府,更是随时可能杀入京畿。
朝廷几乎一天三道催促信,要求洪承畴立即渡过黄河,消灭流寇。
黄河南岸。
洪承畴看着滔滔不绝,奔腾咆哮的黄河,面上一片铁色。
他身后不远处,还站着众多的绥远,宁夏,甘肃,陕西,河南来的巡抚,总兵等各种文臣武将。
他们都是一片愁容,面对发飙的黄河,全是无可奈何。
幕僚上前,低声与洪承畴道:“大帅,已经在尝试渡河了,应该很快能找到合适的地点。”
洪承畴望着对岸,风雨交加,草木摇晃,不知道藏有多少流寇。
“第几次了?”洪承畴问道。
幕僚犹豫再三,还是道:“十七次了。”
洪承畴双眸如剑又冷静如渊,道:“经过上次建虏入侵,宣大已是半残,没有什么兵马。山西兵马被拖在平阳府,还得保卫太原。唯一能救援的,只有辽东了。”
幕僚道:“在下听说,建虏再次发兵,攻打大小凌河。”
“辽东也没有了。”洪承畴道。
幕僚默然无声。
朝廷肯定还是能凑一些兵马的,但这些兵马肯定优先是拱卫京畿,而不是去山西剿匪。
所以,剿灭这些流寇的责任,还是在于他家大帅,洪承畴身上。
可洪承畴被洪水阻挡在黄河南岸,一时半会儿根本渡不过去。
山西目前只有三支兵马,一支是从大名府赶来的卢象升所部,一支是山西总兵黑云龙所部,一支是整饬太原、汾州、平阳三府兵备的赵净所部。
他们总数加起来,也不过万余人!
洪承畴轻吐一口气,道:“过河吧。”
幕僚小心谨慎的道:“大帅,如果不顾一切的过河,可能会死伤无数……”
不止是黄河凶险,对岸还有埋伏!
洪承畴道:“渡河。”
声音平平淡淡,毫无波澜。
幕僚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坚定,轻轻点头。
再不过去,朝廷会要了他们的命!
与此同时,太原。
随着流寇杀入潞安,太原府也是一片紧张。
巡抚耿如杞,布政使王用纷纷动起来,一面打听消息,一面招募青壮,已经开始准备守城了。
孙传庭身为暂代太原府的同知,更是忙碌,拿着赵净的授权,从各处抽调兵马,在东南方向进行布置。
巡抚大院。
耿如杞神色凝重的问向孙传庭,道:“你老实告诉我,太原府能动用的兵马到底有多少?”
孙传庭抬着手,道:“回抚台,新兵营目前还有八百多人,各县抽调的话,能抽出两千人,但各县守卫大空,不能硬抽。校武场,黑总兵与府尊已经紧急抽调,总数在三千人左右。目前太原府,能用来迎敌的,总数也不到两千人。”
耿如杞闻言,心里十分后悔这一年多的无为,但凡他做点事,或许还能凑出五千人来。
流寇数十万人,但凡有个万把人杀过来,太原府都无法抵挡!
耿如杞深吸一口气,道:“我去见那些大户,要他们出人!”
孙传庭默默点头,现在也就那些大户才能拿出足够的青壮。
“那,大同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耿如杞颇为期待的问道。
孙传庭道:“塞外也不安稳,且宣大本就兵马不多,还得拱卫京畿,想要派兵来太原,不太可能。”
耿如杞面沉如水,眼神里都是烦躁与无奈。
流寇已经杀入山西腹地,可山西以及朝廷,却无能无力,堂堂的大明,简直是可笑!
孙传庭看出了耿如杞的心思,沉吟着道:“抚台,府尊与黑总兵是有兵额限制的,而抚台的兵额还空缺,是否即刻招募青壮,训练成兵?”
耿如杞没有回答,而是拿起茶杯。
他不想再卷入战场,哪里有他刻骨铭心的痛苦。
孙传庭道:“派一员将领领兵即可。”
耿如杞还是犹豫,道:“我上书朝廷,请求增加黑云龙与赵明堂的兵额吧。”
孙传庭暗自摇头,这位巡抚,到了这种时候,还想着明哲保身。
“抚台,”
一个小吏急匆匆跑进来,急声道:“抚台,太原城里的大户都在举家迁离,城门口已经堵住了。”
耿如杞冷哼一声,道:“太原存亡之际,如此关头,他们居然想着逃跑!给我派人,封锁城门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准进出!”
孙传庭道:“下官这就去维持秩序。”
耿如杞点头,神色依旧不太好看。
太原府的士绅大户逃走,这说明事情真的已经很危险了!
孙传庭走出巡抚大院,返回太原府,对于耿如杞,对于士绅大户的逃难,都是暗中摇头。
耿如杞是无能,那些士绅大户是无眼。
流寇已经是杀入山西,逼近太原,这东南西北,又能逃到哪去?
“孙同知!孙同知!”
孙传庭刚上台阶,后面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。
转头看去,便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,气喘吁吁奔来。
“雷掌柜?”孙传庭好奇的看着他。
雷礼来到近前,堆着笑道:“是是,小人来,是有急事,还望孙同知帮忙。”
孙传庭大概猜到赵净与雷礼的关系,不动声色的道:“什么事?”
雷礼瞥了眼四周,将孙传庭拉到一旁,低声道:“我筹集了三万石粮食,还有招募了一千青壮。”
孙传庭脸色微变,道:“你要干什么?”
一个商人,囤积了这么多粮食,还招募了一千多青壮,这简直是死罪!
雷礼连忙道:“我听说府尊缺少士兵,特意招募的。还请孙同知将人与粮食,送给府尊,也是小人为了府,为了朝廷的一点心意。”
孙传庭沉吟片刻,道:“好,我知道了。你可有话要我带给府尊?”
雷礼犹豫了下,道:“没有。”
孙传庭没有再说话,转身进入府衙。
雷礼看着孙传庭迈过门槛,最终也没有发出声音。
近来他雷家的日子不太好过,遭到了很多莫名其妙的针对,损失不少。
但赵净在前线剿匪,分身乏术,雷礼也不敢在这种时候去添麻烦。
另一边的驿站内,程红妆正在看着一辆辆马车装运,俏脸紧绷,眼神里都是紧张。
身旁的掌柜出声安慰道:“小姐,公子吉人自有天相,不会有事的。”
程红妆抿了抿嘴,道:“这些都是捐纳给朝廷的?”
掌柜道:“是。是老爷的意思。”
程红妆想了想,道:“我亲自押运。”
掌柜一怔,道:“小姐,不在太原等公子回来吗?”
程红妆道:“在太原帮不上什么忙,我去找常公子,他肯定知道的更多。”
掌柜想了想,也没有阻拦。太原现在是战凶危险之地,去京城相对安全一点。
而这时的京城,比太原还要风声鹤唳,草木皆兵。
满京城的流言蜚语,各种似真似假的军情传遍大街小巷。
而通州的船更是昼夜不停,京城的人与货排着队的想要逃离京城,奔赴江南。
民间如此,朝廷更是不堪。
各种弹劾洪承畴的奏本不算,对于朝廷的兵部,户部,工部,内阁的弹劾层出不穷,更是有人‘建议’崇祯下罪己诏!
其中最为敏感又最为被讨论的,却是——迁都!
对于这个提议,哪怕是崇祯都没有反驳,任由廷议上的大臣吵成一锅粥。
‘迁都’这种议题,向来是王朝最为敏感,也是最为忌讳的事,哪怕到了万不得已,提议这种的事的人都将面滔天的临口诛笔伐,生死之间!
崇祯不说话,内阁的二位阁老不说话,六部尚书鲜少有人敢支持或者反对。
能够决定的人沉默,能够影响这件事的要么沉默,要么含糊其辞。
不能决定,只能谏言的人吐沫横飞,将皇极殿吵城里菜市场。
与以往的无数事情一样,最终还是不了了之。
与以往无数事情一样的,还有皇帝留下了二位阁臣,寻求‘良策’。
二位阁老坚决反对迁都,认为流寇只是因为黄河突发大水,得以苟延残喘,待洪承畴渡过黄河,便是瓮中捉鳖,剿灭那几十万流寇,易如反掌!
户部。
毕自严看着身前一对公文,满眼忧色。
这些都是‘请饷’的公文,有的来自地方,有的来自朝廷,皇帝压内阁,内阁推给户部,户部退无可退。
看到赵实进来,毕自严没带愠怒道:“从三边到潼关,动用了兵马数十万,每天不知道要多少钱粮。兵甲,春秋,夏衣,还有各种抚恤,恩赏,你来看看,给我算算,要多少银子?”
赵实手里是一堆公文,也放到桌上,坐到他对面,道:“这是请求治河,赈灾的公文,尚书不妨猜猜,又要多少?”
毕自严气笑了,而后又满面苦涩,道:“都把我当财神了,凭空变出银子来?”
赵实知道毕自严这是在发泄愁苦,没给他这个机会,道:“刚刚宫里传出的消息,陛下决意剿匪,二位阁老支持,很快就会有旨意下来。”
毕自严坐好一些,道:“这个我不意外,我只想知道,又要我去弄多少银子来?”
赵实不想讨论这个问题,道:“洪承畴准备强渡黄河,各巡抚,总兵等反对,言官大骂,朝廷争论,一时半会儿估计没个结果。”
毕自严沉思片刻,道:“洪承畴也是被逼急,没有办法了。”
赵实凝色道:“如果洪承畴渡河失败,不止山西会落入流寇之手,京畿之地也恐遭遇前所未有的大劫!”
毕自严拿起茶杯,轻轻喝茶,半点声音没有。
赵实看着毕自严枯槁的神情,也是无声一叹,不再说话。
京城之所以沸荡,朝廷之所以争吵不休,其实原因是众所周知。
辽东兵马被建虏拖着,根本无法入关剿匪,拱卫京畿。
宣大破败不堪,加上塞外蒙古部落劫掠,也抽不出兵马来。
而西北本来有很多兵马,但都被洪承畴带到了黄河南岸,寸步不能进。
剩下的也只有两地,一个是山西,一个是大名府。
山西的赵净与黑云龙在绛州外一战,死伤过半,暂时失去了进剿的能力。
卢象升虽然连战连捷,可并未伤及流寇的主力,且都在泽州外围,根本无法深入,更别说流寇即将会盟的潞安府壶关县。
也就是说,现在还在剿匪的,只有卢象升的几千人!
而流寇,足足二十多万,随着与山西的‘义军’不断合流,这个数字正在飙升!
是以,剿匪的主力,依旧是黄河南岸的洪承畴,一旦他渡河失败,黄河以北,无有官兵能对抗数十万的流寇!
流寇一旦撒开,山西,京畿,身在是山东,南直隶都将被波及!
尤其是,很有可能倾覆大明社稷!
这一点,才是京城,朝廷,皇帝最为恐惧不安的事情!
不知道过了多久,毕自严慢慢抬头,轻声道:“明堂还有多少兵力可用?”
赵实道:“他信里说,经过一定训练的,还能凑两三千,青壮招募,估计也有两三千,勉勉强强,拉扯个万余人。”
毕自严道:“不够,得想办法让他与卢象升汇合,共同进退。”
赵实道:“山西巡抚耿如杞正在大肆招兵,说是要亲自领兵参战,而且请求放宽山西巡抚,总兵以及兵备使的兵额限制。”
毕自严摇了摇头,道:“朝廷不会答应的。”
大明朝廷对武将的防备是极其严厉的,当初满桂在城下抵御建虏,战到最后两百人,都不能进城门一步!
哪怕到了这种时候,朝廷也不会允许巡抚,总兵,兵备使突破既有限额!
赵实道:“我知道,我是说,能不能想个办法,既遵守朝廷规制,又能有足够的兵力,进剿流寇。”
毕自严看着赵实,神情微微动了动,慢吞吞的道:“其实,也不是没有办法。”
赵实急忙道:“什么办法?”
毕自严心里莫名犹豫,还是道:“藩王拥三卫,在社稷之危时,可以有一定兵马去保家卫国,事后兵权上交,也是有过先列的。”
赵实皱眉,这个办法,可是相当危险,一旦言官风吹草动,那这个藩王的后果,将极其难以预料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