毕自严也是头疼,道:“行了,我来跟陛下说。”
赵实道:“最好不要提议,能够增加他们的兵额是最稳妥的,事后收回就是了。”
毕自严道:“这个不用讨论了。说说钱粮的事情吧,躲避是没用的。”
赵实自然也知道,忧色爬上眉梢,道:“捐纳没什么用,这么多天,也不过只有区区几万两,那些士绅大户不肯出钱,只凭我们几个的关系,凑不了多少。”
毕自严道:“漕运那边没有办法吗?”
赵实道:“事情非常棘手,从上到下,烂的彻底。想要从漕运上炸出银子来,除非,大军从通州推到扬州。”
毕自严左思右想,也想不出更多的能够收取税赋的办法,道:“不能再加税了。”
赵实轻轻点头,眉头拧成川字。
他们都知道不能再给百姓加税了,可他们又同样很清楚,朝廷除了变卖祖宗留下的家当外,就只能向普通百姓收点税,祖宗家当已经卖的差不多了,向百姓伸手,是唯一的路。
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,也不管所有人都清楚加税将引发更严重的后果,是饮鸩止渴——大明朝廷已别无选择。
许久之后,赵实道:“程氏那边,筹集了一些钱粮,准备捐纳给户部,已经在路上,十日左右能到。”
毕自严摇头,道:“是翟家的?杯水车薪。”
这一次流寇动作太大,波及三边四省,危急京畿,动员的兵马不比建虏入塞的少。
所需的钱粮,事前事后,都是海量的。
赵实道:“有总比没有强。”
毕自严枯枝般双手撑着椅子站起来,道:“随我进宫吧,有些事情,得提前说,说完了我们就被动了。”
赵实伸手扶着他,道:“如果,二位阁老带头捐纳,或许能有不少。”
毕自严道:“他们应该捐多少?十两还是一百两?多了少了都少不了被人诟病。他们是这样,其他人也是这样,所以,二位阁老不会出来,其他人也不会。”
赵实知道,这就是所谓的‘人言可畏’,摇头无语。
等毕自严和赵实从宫里出来,又是忙到半夜。
赵实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府,还不等他喝口茶,赵常就端着一碗羹,小心翼翼的来到赵实跟前,递过碗之后,站在原地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赵实吃了一口,察觉到异样,道:“有事?”
赵常抬头看了他一眼,低着头默默无声。
赵实又吃了几口,手突然顿住。
这对养父子,极其罕见的陷入了一场沉默之中。
好半晌之后,赵实再次搅动碗里的羹,道:“是明堂的意思?”
赵常道:“公子没说,但,我我不放心公子。”
赵实抬头,目光平静的看着赵常,道:“你可知道,流寇已经攻入泽州,潞安,在平阳府,明堂与他们大战了一场,损失惨重,流寇随时可能再次杀入平阳,甚至是太原。明堂手里没有兵,以他的性子,肯定是死战不退,而这次,多半会真的死。”
赵常神情犹豫,道:“主翁,我,公子,公子对我太好了。”
赵实严肃的脸上出现怪异,道:“就因为这个,你就要陪着他去死?”
赵常低着头,道:“我记得,我小时候主翁教我读书,有一句: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。”
赵实沉默片刻,放下碗,道:“你有没有想过,我跟你说这些,就是要你给我们赵家卖命?”
赵常也跟着沉默,而后抬起头,突然笑了起来,十分阳光灿烂,道:“我的命不值钱,没人要的。”
赵实转头望向黑漆漆的外面,轻声叹道:“你怎么学的跟明堂一样了。”
说什么都不听,固执的如同倔驴。
赵常见状,喜色道:“主翁,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公子?”
赵实望着外面,道:“活着。”
赵常笑容顿收,老老实实,恭恭敬敬的跪地,磕头,道:“主翁放心,我一定将公子活着带回来。”
“你也活着。”赵实轻声道。
赵常双眼通红,而后笑嘻嘻爬起来,道:“主翁你怎么忘了,公子是命大之人,那些贼寇伤害不了他的。”
赵实没有说话,犹自回忆着当初赵净在京城之下与建虏血战的模样。
那是真的不要命啊。
赵常拜别了赵实,回屋收拾了一番,连夜骑马出城,直奔太原。
绛州。
赵净每天都能接到泽州,潞安府的各种消息,基本上都是坏消息。
各州县几乎都是求援的,即便有州县抗住了流寇的攻击,很快会引来更多流寇,城破只是时间问题。
而洪承畴那边也有坏消息——强渡失败。
且出现了决堤的情况,大军不得不往西高处迁移。
赵净站在城头,看着下面正在训练士兵的黑云龙,曹变蛟等人。
程本直神色松缓,道:“还是府尊高瞻远瞩,校武场训练的这两千人,再稍加训练,便可迎战了。”
赵净抬头,望向潞安府方向,道:“三十六营会盟,二十多万人,好大的气魄!”
程本直点点头,这些流寇,终于还是成气候了。
“我还听说,”
赵净回头看向他,道:“遵化的赵率教去往辽东了。”
程本直道:“是,在朝廷心里,建虏才是真正威胁社稷的。至于流寇,其实还是轻视的很。”
赵净回想着高迎祥,李自成,张献忠等人的发家史,有些无奈的承认道:“确实啊,这些流寇……如果不是朝廷自毁长城,确实成不了气候的。”
程本直神色稍微认真,道:“洪承畴渡河失败,流寇会盟,事态要变了府尊。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道:“是啊,我们不得不进兵了。”
朝廷不会坐视流寇会盟,一定会震怒之下,逼迫赵净与卢象升发兵,哪怕他们没有兵马!
“有什么消息吗?”赵净问道。
程本直摇了摇头,道:“很多消息还得在太原周转,不及时就无用。”
赵净望着东北方向,心里分外想念赵常。
他的情报系统掌握在赵常手里,程本直只能接触一部分,大部分事情要赵净亲力亲为,而赵净忙的脚不沾地,太多事情顾及不上。
黑云龙这时从军队之前出来,来到城头,擦着汗,道:“明堂,这雨应该会停几天,倒是个合适的进兵机会。”
赵净道:“进兵没有问题,有方向吗?”
黑云龙道:“当然是泽州,切断他们的后路,与卢象升合兵,同时等候洪军门他们渡河。”
赵净道:“他们的主力都在壶关会盟,泽州都是老弱,攻打他们,他们一投降,我们还得分出粮草来养活他们,要是有个几万,我们的粮草几天就见底。”
黑云龙一怔,道:“你,你要想去潞安?”
赵净神色沉吟,道:“不错。我想请黑大哥坐镇绛州,我带兵去壶关。”
“不可!”
黑云龙大惊失色,道:“那里少说也有十几万人,你带几千人过去就是送死,不行,不行,要去也是我去!”
赵净微微一笑,道:“黑大哥对我还是有些了解的,我不打无把握的仗,我准备与卢象升合兵一处,一同进兵。”
你什么时候打过有把握的仗?
黑云龙也是在建虏入侵过程中艰难活下来的人,哪里不清楚赵净打仗是什么德行,说什么都不答应。
黑云龙是山西总兵,赵净只是兵备使,黑云龙才是主帅,赵净根本不能命令什么,只能动之以情,晓之以理。
“黑大哥,这些都是我的兵,你带着不顺手,还是我来吧。”
“不行!整个山西就这么点兵马了,要是你有个闪失,我如何向朝廷交代!”
“黑大哥,我与卢象升合兵一处,有一万人马,足可与流寇一战,即便不能全胜,抽身退走还是能做到的。”
“不行!要么我去领兵,要么按兵不动!”
……
赵净在城头上,费尽口水,都没能说服黑云龙。
几天之后的夜里,赵净与程本直悄悄趁夜出城。
待等翻身上马,赵净这才回头望向黑漆漆的绛州城,道:“黑大哥还没醒吧?”
程本直笑着道:“没有,熬了好几天,应该能睡到明天中午。”
赵净拉过马头,脸色冷峻,沉声道:“发兵潞安,昼夜不停!”
曹变蛟,赵九哥等人大声应是,他们身后,是一千二百骑兵。
没错,只有一千两百骑兵。
即便这一千两百骑兵,也是赵净费尽心思才养出来的,是他老本中的老本。
“驾!”
赵净挥舞马鞭,直奔东北方向。
曹变蛟,赵九哥紧随其后,身后的骑兵在黑夜中,奔突如雷。
赵净没走多久,还在熟睡的黑云龙突然被惊醒,转头向外面大喊道:“来人!”
亲兵进来,看着急匆匆穿鞋的黑云龙,道:“军门,怎么了?做噩梦了吗?”
黑云龙大步往外面走,道:“赵明堂在哪里?”
不等亲兵回答,他急匆匆直奔赵净的卧房。
两人卧房相距没多远,看着黑漆漆的房门,黑云龙跺脚,大骂道:“赵明堂,你个奸诈小人!”
亲兵们一脸懵,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黑云龙也没有办法,叫骂一阵,神情变成了担忧。
他来到城头,望着赵净离开的方向,眉头紧锁,道:“只有一千骑兵?多少口粮?”
另一个亲兵道:“可能不到十日。”
黑云龙叹了口气,道:“他这天下一直在弄什么芋头,我就该猜到的。”
“军门!”突然间,城头上来了一个士兵,急声道:“门外来了一个人,说是赵兵备使的书童,从京城来的,求见赵兵备使。”
黑云龙一怔,瞬间想起来,道:“是叫赵常吗?”
“对对对,他是这么喊的。”士兵道。
黑云龙犹豫了下,道:“告诉他赵明堂去的方向,速度快一点,或许能追上。”
“是。”士兵急匆匆离去。
黑云龙握着佩刀,望向东南方向,头疼不已。
洪承畴还被困在黄河南岸,而贼寇已经准备会盟了。
一旦这些贼寇会盟,便会商议出具体的应对官军的策略,再不是散乱不堪的无头苍蝇。
如此一来,整个山西以及京师都将有大危机!
另一边赵常得到消息,带着两个护卫,快马加鞭的追赶向赵净。
赵净的路线是经过仔细挑选的,马不停蹄,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东北,目标赫然就是壶关!
这时,壶关县四周已经聚集了众多的流寇,凡是被洪承畴赶过来的,几乎要在这里‘会盟’。
所谓的‘会盟’,除了形势所迫,必须团结起来对抗官军外,还有就是‘利益分配’。
有的小流寇,缺衣少粮,连兵器都没有,大部分人扛着出头。
有的大流寇劫掠州县,握有大量的钱粮,无数人眼热。
为了争抢一口吃的,流寇之间没少发生争斗。
现在,紫金梁发檄文要‘会盟’,自然是要拿出一些东西来的。
壶关县外的空地上,摆满了桌椅,更是到处都是人。
这些人有的穿着甲胄,有的穿着官服,有的寻常衣服,无疑例外的是,都是破破烂烂,衣衫褴褛,颇为狼狈。
偌大的空地上,聚集了数百人,他们漫无目的的游荡,遇到人不管认识不认识,都要结交,攀谈。
是以,三五成群,七八成圈,到处都是吵吵嚷嚷,甚至直接上演全武行,有尸体被拖走的现象。
紫金梁王自用站在不远处的一块高地,望着下面这群人,神情很是难看,目光到处梭巡。
“那人是谁?”突然间,他指着场中一个坐在椅子上,颇显孤独的年轻人问道。
边上的亲兵顺着手指望去,只见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,头戴银盔,身穿银甲,脚踩银靴,身旁更是伫立着一杆银枪。
其他人都衣衫破烂,蓬头垢面,唯独这个年轻人,干干净净,遗世独立。
“好像是阴山大王。”亲兵道。
王自用皱眉,对这些莫名其妙冒出来各种匪号很是不满,道:“他叫什么,哪里人?”
亲兵左看看右看看,好半天道:“好像是绥德县或者米脂县的,叫什么,哦对了,马走日。前几年逃难去山东,那边闹兵变又跑回去,跟过几个寨主,都被官兵给剿了,他现在是阴山寨寨主,号称阴山大王。大王,别看他年纪小,下手狠着了,冲出官军包围圈不说,凡是想抢他粮食的,都被他杀了,一个没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