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黑风高,寒风凛冽。
赵净带着人马,悄悄摸到了长于县外不远处。
他站在一棵大树后,拿着千里眼,观察着长于县的守卫,不多时,面露怪异之色,道:“怎么没有什么防备?”
曹变蛟也放下手里的千里眼,道:“应该是他们没料到有官军过来,所以根本不在意。”
赵净转头看向赵九哥,神情郑重。
赵九哥身上挂着勾绳,重重点头,二话不说,带着十几个人,走出树林,在夜色与地形的掩饰下,摸向城门。
曹变蛟掏出佩刀,对着身后的几个把总下令,道:“准备好!”
把总们点头,依次传令。
一千多人,坐在马上,长刀出鞘,煞气凛凛,随时准备杀出去。
众人看着赵九哥摸到城墙边,架梯子,扔挂钩,如同飞人一样攀登上城墙。
赵净、曹变蛟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,观察着城门上的动静,蓄势待发。
令他们大跌眼镜,不可置信的是,赵九哥没有受到任何阻拦,没多久,大门就那么明晃晃的打开了!
赵净虽然震惊,可还是大喝道:“杀!”
一千多骑兵,从树林里奔出,杀向了长于县西大门。
没有任何阻拦,杀到城中的时候,才出现一些人惊慌失措的逃跑,大喊大叫。
赵净很是意外,大喝道:“抓俘虏,问清楚情况!”
曹变蛟应命,冲杀在前。
不到半个时辰,赵净就完全控制了长于县,曹变蛟也审问清楚了情况。
“府尊,”
曹变蛟骑着马,来到赵净跟前,道:“那个盗贼李自成不在城中,他带人去攻打长治县了。”
长治县,潞安府的治所。
哪怕是在会盟的时候,各路流寇也没有放弃攻打州县,抢夺地盘以及钱粮。
赵净已经有所猜测了,道:“附近的情况摸清楚了吗?李自成的钱粮大仓在何处?”
曹变蛟道:“没有问出来,但他们说,有个叫做薛仁贵的,在东北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头,似准备去攻打沁州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道:“薛仁贵?”
曹变蛟道:“应该是绰号,估计有两三千人。”
赵净双眼微眯,立即拍马,道:“走,去找这个薛仁贵!”
曹变蛟,赵九哥迅速汇集人马,跟在赵净身后,杀向了薛仁贵。
三十里对骑兵来说,根本不算什么距离,不到一个时辰,赵净就杀到了。
天色依旧漆黑,赵净看着点点火光,直接杀了进去。
依旧是毫无防备。
赵净冲杀进去,犹如狼入羊群,直接砍翻了无数人。
“官军来了,快跑!”
薛仁贵的大营一片混乱,到处是火光,穿着破烂的‘义军’奔走呼号,没有半点反抗。
“薛仁贵在何处!?”赵净骑着马,在大营正中大喝。
没有人回答他,曹变蛟,赵九哥等人忙着清理战场,追杀逃兵。
半个时辰后,赵净攻占了这处大营,跳下马,看着被围在正中的一千多俘虏。
这些人有的穿着破烂,有的十分精致,但鲜少有妇孺老幼,多是青壮。
“谁人是薛仁贵?”赵净问道。
一众人左右转头,没人搭话。
赵九哥突然上前,猛的挥刀,将其中一个直接捅死。
“跑了!”
“跑了,他第一个跑的,往北跑的!”
“对对,跑了,跑了……”
前面的几个吓破胆,连连喊道。
赵净皱眉,喝道:“九哥,给我审!”
赵九哥自然知道要审什么,命亲兵拉过明显是领头几人,在一处黑暗里开始用刑。
惨叫声传来,在狼藉的大营中回荡不休,一众俘虏无比心惊胆战,头磕在地上,一动不敢动。
赵净走了几步,与曹变蛟道:“倒是可惜了,让那薛仁贵跑了。”
以‘军功’来说,斩首多少人,俘虏多少人,往往没有俘虏或者斩杀匪首来的重要。
曹变蛟也是可惜,道:“这处地形不适合扎营,既无地势,也无防守,唯独适合逃跑。”
这薛仁贵就在一处空地扎营,离山头居然还有十几里。
没有一点好处,唯有适合逃跑,夜色之中,哪里都能跑,根本无从得知那薛仁贵是从哪个方向逃走的,追都没办法。
赵净望着东北方向,道:“前面再有五十里,就是长治县了。”
曹变蛟瞬间懂了,道:“府尊,要去长治县?那闯将末将知道,是一个骁将,颇有智谋,叔父几次要将他斩杀,都让他寻机给逃走了。”
赵净神色沉吟,道:“贼寇势大,遍布无数,咱们人少,不能硬拼,只能智取。长治,或许是一个机会。如果能将长治救下来,或许能迫使贼寇的会盟计划落空。”
曹变蛟有些不懂赵净的意思,直接道:“末将领命,府尊要末将打哪里,就打哪里!”
赵净回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,微笑着解释道:“洪承畴拖了这么久还不肯渡河,肯定有他的打算。但我不能任由流寇坐大,沁州紧挨着太原,潞安,辽州紧挨着京畿,我们没办法全歼,甚至威慑他们都做不到,只能出奇兵,打断他们的节奏,才能保全更多地方,免得更多百姓遭劫。”
曹变蛟懂了,抬手沉声道:“末将领命!”
赵净扶起他,道:“让兄弟们尽快处理好,咱们连夜奔袭。”
曹变蛟应命,大步离去。
赵九哥随后而来,张口就骂道:“府尊,这些流寇真不是东西,根本就没有什么粮草,就是到哪就抢,抢到就吃,抢不到就饿着,只有那些什么狗屁大王才有粮草。”
赵净倒也不算意外,道:“有什么有用的吗?”
赵九哥道:“没有了。这帮人说什么都有,这会儿说东,转个头就说西,没一点有用的!”
赵净转头望过去,眉头拧紧。
赵九哥看着他的表情,道:“公子,怎么了?还有什么问题吗?”
赵净握着佩刀,道:“我在考虑,这些俘虏怎么处置?”
赵九哥张口要说话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是啊,这些俘虏怎么办?
杀了?他们做不到。
不杀放走?那还是流寇。
赵净左思右想,轻声道:“我还是比不上洪承畴啊。”
洪承畴可以杀降,赵净狠不下心来。
这些人,或许昨天还是老老实实的本分庄稼人,成为流寇,多半有各种逼不得已的理由。
赵九哥道:“那就放走吧,只要不报给朝廷就行了。”
放走贼寇,也是大罪。
赵净点点头,道:“准备一下,我们赶去长治。”
赵九哥抬头看着微微亮起的天色,又见赵净裤子血红大半,道:“公子,你,不养一养吗?”
赵净道:“哪里还顾得上这个,准备吧。”
赵九哥只得应命,转身去准备。
不久之后,赵净率领骑兵,奔赴长治县。
但是这一路,赵净无法潜行,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匪寇,尤其是很多时候,整个村子都加入了匪寇,无法辨别。
赵净三番四次陷入危机,几次被包围,都是依靠骑兵的机动性才能突围而出。
五天后,长治县外二十里的一处山谷。
赵净的骑兵在这里休整,想办法补充干粮以及水。
赵净趴在一处石头上,翘着屁股养伤。
赵九哥坐在边上,吃着干瘪的山芋馒头,就着野菜汤,道:“公子,从那些俘虏口里来推断,那些贼首已经会盟了,据说推举了好几个盟主。”
赵净望着长治方向,道:“长治陷落,整个潞安府都将不存,接下来就是沁州以及辽州了。”
沁州在潞安西北,辽州在东北。
沁州陷落,流寇就有很多选择了,可以西进汾州,打穿汾州回到陕西。南下平阳府,也可以回到陕西。北上太原,只要打穿,一样回到绥远。
而辽州的选择性同样多,西、北进太原,东临京畿腹地!
赵九哥突然放下馒头,大骂道:“那洪承畴到底在搞什么鬼,这么久还不肯发兵!”
他们已经得到消息,洪承畴的大军渡过了黄河,却迟迟没有动作,而且卢象升被调到了黄河沿岸布防!
整个山西,就赵净这一千二骑兵在与数十万流寇作战!
赵净道:“必须要阻止流寇的计划,要遏阻他们向平阳,汾州,太原的蔓延。”
一旦这三州陷落,流寇不止将肆掠山西,还能回到西北,而西北现在几乎也是空的。
那种情景,赵净都不敢想象。
“是啊,这洪承畴到底在想什么?”
赵净也忍不住的烦躁,抬头望向泽州方向。
洪承畴不会看不清局势,他这个时候按兵不动,到底在算计什么?
同时,赵净更清楚,洪承畴一定面临着朝廷的巨大压力。
偏偏他还是按兵不动!
赵九哥跳下来,愤怒道:“公子,上书弹劾他,你取代他,有十几万兵马在手,剿灭那帮流寇,还不是手到擒来!”
赵净笑了笑,又叹气道:“你家公子想要做到巡抚的位置,起码还得熬十年。”
大明朝廷并非是完全的看重‘学历’、‘资历’,也能‘量才’、‘破格’而用。
但以赵净的履历,想要取代洪承畴,无疑是痴人说梦。
曹变蛟走过来,道:“公子,最新的探报,有一个什么干天大王的在长治外,约有两千多人。”
赵九哥吐掉嘴里的野菜,道:“他们都是什么绰号,一点书都没读过吗?”
赵净看着曹变蛟,道:“有什么想法?”
曹变蛟道:“夜袭,端掉他们。”
赵净摇头,道:“端掉一两个小流寇,影响不了大局。我们现在必须要想办法遏阻流寇的扩张势头,现在当务之急,是沁州方向。”
沁州,关乎太原。
曹变蛟听后,接不上话来。
只有一千多人,怎么遏阻数十万流寇的势头?
赵净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,道:“给程先生的信去了吗?”
赵九哥道:“已经派出去了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现在最关键的,还是要摸清楚流寇的动向,加派侦骑。”
洪承畴已经渡河,流寇的‘会盟’在强大压力下,一定会商议出一个逃出生天的办法来,接下来,必然有清晰、明确的动向。
这对赵净来说,是一个巨大的威胁!
曹变蛟应着,转身去安排。
赵净深吸一口气,作思忖状,道:“太原那边,还有什么消息吗?”
赵九哥道:“没有了,就是孙同知屯兵两千驻守在太谷,耿巡抚亲自坐镇。”
赵净心头沉沉,道:“知道了。”
他现在是孤军深入,必须要找到遏制流寇北上的势头!
但这些流寇又非同寻常,他们散乱不堪,即便找到主力,也要先突破四周遍布的大小流寇,很难做到什么突袭。
而且,他们几乎没有什么‘粮草大仓’,基本上是走到哪吃到哪,烧毁他们的粮草,只会激发他们更加凶狠的劫掠。
‘只能边走边看了。’赵净心里暗道。
现在须等流寇先动,找到破绽,才能出击。
……
另一边的洪承畴,确实如赵净所料,面临着巨大的压力。
这压力不止来自朝廷一天数道的催促他进兵的命令,还有崇祯皇帝再三温言的‘贼寇京畿,天下震动,卿有何故按兵不动?’
这样的‘温言’比厉声斥责更具危险,洪承畴怎能不心惊胆战?
但不是他不想,而是官军内部发生了‘内讧’。
官军也是千里追击,从绥远各处,一路追到了山西,而今奸险渡过黄河,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危机——没粮了。
对于洪承畴来说,除了‘自筹’外,更多的向朝廷索要兵饷。
十几万官军,每天消耗的粮草都是不可计数的,倚靠‘自筹’非常不现实,而想要朝廷拨给,那更是天方夜谭。
没有粮草,各路官军便失去了前进的动力,每日争吵都无外乎‘粮草’二字。
任由洪承畴能力如何出众,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为了安抚这些官军的头头脑脑,洪承畴是绞尽脑汁,日夜无眠。
站在沁水河边,眺望着泽州,洪承畴发丝被吹的一片散乱,面上都是忧色,与身旁的曹文诏道:“曹军门,你怎么看?”
曹文诏也缺粮草,沉思再三,道:“总帅,不能拖了。我看,不如将各军粮草集中给我,率兵进攻泽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