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四年,七月底。
洪承畴依旧无法催动大军,倒是曹文诏率兵五千进攻泽州。
而与此同时,‘义军’三十六营会盟已经有了结果,高迎祥,张献忠等人率军西向,排兵布阵,向平阳,汾州,沁州进发,意图打穿山西,复归西北。
而紫金梁王自用则统领各路义军,主持山西战事,意图堵截官军。
简而言之,‘义军’拧成了一股绳,确定了战略战术,‘分兵定向,互相救应’形成共识。
虽然他们依旧各自领兵,只有名义上的盟主,但数十万人在山西境内,几无人可挡。
赵净在长于县一带,接连发兵,大小战役数十,皆是大胜,斩首过千。
他依托骑兵优势,企图堵截流寇北上的路。
到了八月中,赵净不得不后退入平阳府——高迎祥被激怒,亲自率领一万大军,对赵净进行围追堵截。
岳阳县郊外。
赵净驻军休息,同时在筹集粮草,尝试联络各地。
赵九哥端着碗,正在吃着野菜汤,道:“公子,这岳阳县县令真是操蛋,居然不允许我们进城。”
赵净坐在石头上,道:“我们得与程先生汇合了。”
一千多骑兵,虽然能做些事情,但不足以阻止流寇西进的脚步。
赵九哥道:“已经派人通知了,应该很快会来。”
赵净点头,望着太原城方向,心里琢磨不定,道:“你说,我将太原城所有兵力拉过来,是否可行?”
赵九哥喝着汤,摇头道:“不行。太原城要是空了,抚台,藩台他们肯定不答应。”
赵净抬头望天,道:“时间太短了。”
他赴任太原,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年多,能做的都尽力去做了,但还是不及事态的变化。
“府尊!”
一个亲兵急匆匆而来,单膝跪地,道:“最新的消息,高迎祥率部进攻平阳府,王自用率兵攻打沁州,先行的流寇已经越境。”
赵净有所料,道:“谁人在断后官军?”
洪承畴越过黄河,曹文诏连战连捷,那帮人不可能不顾屁股。
亲兵道:“暂时没有消息。”
赵净嗯了一声,突然与赵九哥道:“九哥,事情发展的有些不对劲,我有不好的预感。”
赵九哥连忙放下碗,道:“公子,怎么了?”
赵净神色沉吟,道:“事情有些不寻常,朝廷的反应很不对劲,洪承畴的按兵不动也不对劲,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。”
赵九哥道:“公子,咱们最近一直在打仗,没有什么消息,等程先生赶过来,应该就知道了。”
赵净微微点头,心里无数念头在翻涌。
三天后,程本直来了,还有赵常。
“公子!”赵常激动不已,提着大包小包的奔过来。
赵净看到他是又惊又喜,一把抱住,用力的拍着他的后背,激动的道:“常啊,想死我了你!”
赵常连连咳嗽,好不容易挣脱,笑着道:“公子,我也想你。”
赵净打量着赵常,见他比之前还胖了些,道:“好好好,摆宴摆宴,程先生,快来!”
程本直倒是没想到赵常在赵净心里这么重要,微笑着上前,道:“府尊。”
赵净一把拉过他,走向他的大帐。
曹变蛟此时也赶了过来,一众人在大帐坐下。
赵净看着一众人,心气高涨,道:“好,咱们人都聚齐了,今夜不醉不归!”
赵常回头望了眼外面初生没多久的太阳,正色道:“公子,先说正事吧。”
赵净看着他的表情,笑容慢慢收敛,暗自屏住气,道:“好,说吧。”
赵常又环顾一圈,道:“锦州总兵祖大寿,杀副将何可纲等十余人,投降建虏了。”
在场的人,无不色变。
大帐内,鸦雀无声。
好半晌,赵净轻吐一口气,道:“我料到出事了,没想到出的这么大。”
赵常点头,道:“就在十天之前。朝廷大恐,京畿戒严。”
祖大寿是锦州总兵,可实际上,掌握着辽东最精锐的兵马,在辽东举足轻重,他的投降,或许将引发辽东巨变!
一旦建虏突破山海关,便可再次抵寇京畿!
而京畿腹地,一片空虚!
程本直道:“宣大的巡抚,总兵已经紧急赶赴京师拱卫。”
赵净沉着脸,在思索着这件事的影响。
京师是没有什么兵马的,而西北的兵马全数在黄河岸。
不说建虏是否真的能突破山海关,只要朝廷是这么认为的,那洪承畴理当绕过山西,奔赴京城协防。
而山西,能够抵挡流寇的,也就只有赵净一人!
想到这里,赵净双眼微眯,看着赵常道:“是不是,还有与我有关的任命?”
赵常重重点头,道:“有。主翁给我来信,说是朝廷准备晋升公子为山西布政使右参政,整饬太原,汾州,平阳三府兵备,兵额,增加到一万。”
赵净不意外,道:“还有吗?”
赵常道:“没有了,哦对了,孙传庭升任太原知府。”
赵净道:“其他的?”
程本直接话,道:“府尊是想问抚台吧?听说他被陛下斥责了,要他招募兵马,太原府不容有失。”
赵净点点头,道:“洪承畴有什么消息?”
程本直摇头,道:“这一点,我也很奇怪。没有洪承畴的具体消息,京城里的消息也没有提及。”
赵净目光怪异,道:“陛下没有急召他率兵拱卫京畿?”
程本直道:“按理说应该早就有消息,但一直没有听到。洪承畴,据说一直按兵不动,只有曹文诏在泽州大举进兵。”
赵净轻轻倚靠在椅子上,神情都是思索色。
赵常的话给他解惑了,解惑之后,还带来了巨大的冲击。
祖大寿降虏,不止会影响辽东,影响大明朝廷、京畿,对山西的战况同样有巨大影响。
追剿流寇的主力,洪承畴的动向诡异,山西的情势,将变得无比复杂以及不可预测。
赵常,程本直,曹变蛟,赵九哥等人见赵净沉吟不语,没有打扰他,眼神互对,不言不语。
好一阵子,赵净轻吐一口气,嗤笑道:“一万……呵,还真是好大的魄力!”
流寇数十万在山西肆掠,结果朝廷放开兵额限制,居然只有一万!
哪怕到了这种地步,朝廷依旧在防着。
程本直道:“府尊,不,现在应该是右参政了。右参政,流寇现在主力在沁州、平阳两个方向,必须要尽早应对了。”
赵净一时间还不够冷静,笑着道:“我知道,先开席吧,明天再说。”
程本直也知道事情太过复杂,但还是道:“右参政,我的意思是,平阳可以放一放,毕竟有黑总兵在。而且与泽州相连,又有曹总兵牵制,右参政应该尽快招募兵卒,发兵沁州,将流寇挡在沁州,决不能让他们进入太原!”
赵净见程本直追着不放,沉色道:“先生,招募兵卒,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”
程本直躬身,道:“右参政,没有时间了。”
赵净深吸一口气,道:“先生是有章程了?”
程本直抬起手,道:“是。府尊可先从平阳,太原,汾州抽调兵卒,至少能有两千人,这就是三千。加上太谷县的两千,就是五千。招募两千,足有七千,以右参政的能力,俘获流寇青壮,编练成军,两个月内,凑齐一万人,完全不成问题。”
赵净眉头慢慢拧起,道:“先生说的貌似有道理,可也不容易吧?”
曹变蛟,赵九哥,赵常都看向他。
招募青壮难,抽调各州县兵卒,那就更难了。
那些州县无不想要留有青壮自保,怎么可能给赵净?
程本直面不改色,道:“流寇就在眼前,只要府尊愿意抵挡流寇,他们一定会给。另外,山西多的是士绅商贾大户,他们藏匿了太多青壮,向他们索要,他们也会给。”
赵净若有所思,道:“你方才说太谷县,先生似乎暗藏了什么话没说?”
程本直顿了顿,道:“也无不可说,在场都是自己人。右参政,抚台虽然遭到朝廷斥责,但他还是不愿领兵剿匪,只要右参政晓之厉害,他一定会将兵马交出来,而且会招募更多。右参政,莫要小看抚台,他若真想做事,别说三五千,就是三五万,他也能募得!”
赵净神色不动,心里暗自迟疑。
程本直将事情说的太过简单,这里面有太多不预测的事情,尤其是时间。
流寇不会给赵净这么多时间去筹调兵马,他们已经在攻打平阳与沁州了。
赵常最是了解赵净,略有犹豫,道:“公子,还有一个消息,不太肯定。说是,周延儒触怒了陛下,首辅之位,岌岌可危,温体仁,很快会上位。”
赵净神情立变,旋即抬头望向外面,自语般的道:“我差点把这件事给忘了。”
大明朝廷,即将迎来属于温体仁的时间。
作为首辅,作为一个心机深沉,睚眦必报的阴险小人,他一定会赵净报复赵净,一定会将赵净置于死地!
难怪,程本直会不顾场合礼数,一再逼迫他。
赵净沉思许久,道:“先生说的办法,其实并不可靠。赵常,你抽调一些钱粮,派人送给曹文诏总兵,卢象升兵备,请他们分一些兵马给我。”
赵常一怔,道:“公子要借兵?可,卢兵备在黄河沿岸布防,曹总兵在清剿泽州的流寇,他们也没有多余的兵马分给公子吧?”
赵净摇头,道:“不是要他们的兵,是请他们从其他巡抚,总兵出借。他们都应该缺少粮草,以曹总兵的威望,借个五千应该不难。再从太原抽调两千,招募两千,就有一万人了。”
赵常立时懂了,道:“是公子,我亲自去办。”
赵净看向曹变蛟,赵九哥,道:“平阳,汾州,太原三府要继续招募,充实各州县的防备。对于抗命不尊的,我请抚台下令,就地革职,由我亲自接管。”
曹变蛟,赵九哥异口同声的道:“末将领命!”
赵净又稍稍沉吟,与赵常道:“你再从武库,调出了一千火枪来,震天雷也拿出来,我要在平阳,沁州等大城要道布防。”
赵常一愣,瞥了眼其他人,道:“那,火炮……”
赵净立即打断,道:“还没到那个时候。你亲自去见孙传庭,命他筹措钱粮,越多越好。”
赵常应声。
赵净转头看向程本直,道:“先生,要多辛苦了。”
程本直沉声道:“右参政放心,在下已经做好了一些谋略,今夜便整理好呈上。”
赵净点点头,环顾众人,沉声道:“诸位,接下来,我们要有很多场硬战,恶战要打了,可否怯战?”
曹变蛟,赵九哥,赵常,程本直纷纷起身,单膝跪地,整齐划一的大喝道:“我等誓死追随右参政,刀山火海,绝无退缩!”
赵净没有二话,拿出地图,一群人围着地图,结合着各种情报,开始研讨起属于他们的战略战术。
而门外,站着一群士兵,端着饭菜,酒坛,就那么站着。
一直到深夜,众人才疲惫的离去,唯有赵常没走。
两人躺在木床上,疲惫的望着外面的月色,简单的吃着手里的夹菜馒头。
“说吧。”赵净道。
赵常歪头看着赵净,道:“公子,一个是,程小姐怀孕了。”
赵净知道赵常藏了不好在众人面前说的话,可没想到这么刺激。
他猛的坐起来,双眼大睁的道:“什么时候的事情?”
赵常神情古怪,道:“公子,这你不知道吗?”
赵净嘴角扯了下,心里算了算时间,更加惊讶了,道:“她,她快生了?”
赵常点头,道:“公子放心,主翁的信里说,他都已经安排好了,也给程小姐办了仪程,彩礼都送入程家了。”
赵净是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,慢慢躺回去,看着漫天星辰,忽然嘴角裂开,笑着道:“没想到,我要当爹了。”
赵常也跟着躺回去,歪着头道:“公子,徐侍郎病重了。”
赵净转过头看着他,疑惑的道:“病重?”
说起来,赵净与徐光启并没有什么交情,也就见过那么一两次。
赵常道:“主翁给你安排的正妻,是徐侍郎的孙女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神情恍然。
这个意思,是要他尽快与那位徐小姐成亲的意思?
赵常又道:“还有一个消息,说是孙阁老要被复起了。”
孙承宗?
赵净忍不住的笑了起来。
大明朝廷,这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毛病,又犯了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