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朝的局势风云突变,赵净这个小小的兵备使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他一面在平阳府招兵买马,一边不断派曹变蛟,赵九哥率兵出击,清理靠近的流寇。
到了九月,赵净离开平阳府,返回太原——圣旨到了。
这次传旨的还是薛国观,简单的宣旨之后,便与赵净密谈。
两人坐在太原府,赵净的书房内。
薛国观神情拘谨,或者说恭谨,道:“周阁老已被陛下厌恶,只是眼下的情势危急,没有罢免。周阁老数次上书辞官,都被陛下留中,是以告病在府,多日不见人。温阁老已经实际主持内阁事务,六部尚书这几日都没能离开内阁,陛下数次亲自在内阁议事。”
赵净看着他,目光带笑,道:“怎么样,温阁老很欣赏你吧?”
自上次回京之后,薛国观几番犹豫,还是听了赵净的话,上书弹劾洪承畴时,带上了周延儒。
这一点,在当时会激怒周延儒,甚至触怒崇祯,但到了现在,他深得温体仁信任,同时也令崇祯‘幡然醒悟’,对薛国观加以重用。
而赵净‘料事如神’的判断,令薛国观又惊又恐,不敢再造次。
听着赵净的话,薛国观下意识的躬身,道:“是。宫里传出消息,我即将升任太常少卿,还有说是,要挂左佥都御史衔,协理院事。”
赵净神情讶异,道:“七品到四品,你这跳跃的快赶上我了。佥都御史,是要你都戎事了?”
薛国观道:“是,应当是都户部,核兵饷钱粮。”
赵净眉头微动,道:“陛下对户部起疑?”
薛国观连忙道:“并不是,是有人弹劾九边等地冒饷贪污,从户部开始核查。”
赵净看着他,道:“这么简单?”
薛国观迎着赵净的目光,似有思索,道:“不止是我,还有內监,陛下派了內监监察户、兵、吏三部。”
赵净越听越觉得不对劲,道:“是出了什么事情?”
薛国观道:“我倒是没有察觉,而且陛下不止是派內监监察六部,还派了很多內监出宫。如王应朝、邓希诏等检视关、宁、蓟等的兵粮与恩赏。还有张彝宪总理户、工二部钱粮。唐文征提督京营。王坤监军宣府,刘文忠监军大同。对了,山西的话,是刘允中,主要是监视兵饷。”
赵净眉头皱了又松,道:“陛下,这不止是对朝廷起疑,是对所有人都起疑了啊。”
薛国观看着赵净,道:“还有一个消息。说是祖大寿叛国,辽东危急,陛下震怒,准备调洪承畴为辽东巡抚。”
赵净想了想,道:“暂时不会。”
薛国观疑惑道:“暂时不会?”
赵净道:“山西的流寇同样重要,随时会威逼京师,临阵换将是大忌,陛下与朝廷再如何震怒,也不会不知道这一点。”
薛国观转头望了眼外面,道:“太原的事,好像是赵侍郎推动的。”
这里指的是孙传庭升任太原知府的事。
赵净点头,道:“不打紧。”
薛国观道:“还有一个重要的事,朝廷对耿如杞十分不满,弹劾的奏本非常多,据说陛下有意拿他进京问罪,被周阁老以‘战事凶危,不宜易帅’为由,暂且压住了。”
不论耿如杞再如何‘无为’,他都是山西巡抚,是山西军、政一把手。
“我待会儿去见他。”赵净随口般的说道,实则心里压力如山,各种念头在翻来覆去。
现在的局势,可以说是一团乱麻,大明朝面临了前所未有的‘内忧外患’的凶险处境。
祖大寿的叛国,将辽东的局势推入了前所未有的险境。
而流寇数十万聚集在与京师一墙之隔的潞安府,同样对大明江山社稷形成致命的威胁!
辽东在经历袁崇焕一事后,各路兵马逐渐的‘疏离’,最重要的力量,就是‘关宁军’,而锦州的祖大寿带的最多。
现在祖大寿叛国,剩下的关宁军应该在祖大寿的姻亲,吴襄手里。
吴襄,好像驻扎在宁远。
赵净无法推断事态究竟会如何变化,但朝廷肯定惊恐万状。
而数十万流寇囤积在潞安府,随时可能发兵入京畿,同样令大明朝廷无法安寝,日夜忐忑!
“内忧外患啊。”赵净忍不住的说道。
薛国观默默点头,道:“陛下连日召开廷议,对很多事情进行商议,但廷议上争吵不断,诸多事情无法定计。”
赵净对大明朝廷的德行太过了解了,道:“你我没有什么办法,尽人事听天命吧。”
简而言之,事情都这样了,你我各自努力,各安天命。
薛国观看着赵净,道:“你,没有什么谋算吗?”
赵净直接摇头,道:“大事临头,什么计谋都改变不了,这是实力的对拼。以我观察,辽东虽然颓败,但不至于完全陷落,建虏一时半会儿还突破不了山海关。至于山西,虽说一团混沌,我也不认为流寇现在就有颠覆我大明社稷的能力。总而言之,我们在战略上藐视他们,战术上重视他们。”
薛国观见赵净没有算计本来还心下失望,又见他判断清晰,连忙道:“真的,无事?”
赵净笑了笑,道:“无事,该干嘛就干嘛。”
薛国观从内心来说,对赵净还是很钦佩的,赵净的每次判断,都十分精准,无一差错。
他站起身,抬手道:“我会如实转呈陛下。”
赵净没有起身,只是平淡的点头,道:“我认为,祖,吴等辽东士族不宜继续留在辽东,应该将他们有所安置。”
薛国观闻言,再次坐下,道:“朝廷不是没有这样的声音,但辽东基本上依靠的是辽东本地士族,如果处置了他们会引起更大祸事。且,朝廷一时间也无从派兵进入辽东。”
赵净神情动了动,欲言又止再三,还是无话可说。
辽东的乱局,是延续几十年的,还真不是能够轻易解决的。
难怪祖大寿这个舅舅都叛变了,吴三桂那个外甥,还是能执掌关宁军,统治辽东以及山海关。
“老爷,”
这时,一个小吏来到门口,道:“太谷县的公文。”
赵净转头看着他,愣了愣。
他刚才称呼是‘老爷’?
薛国观看着赵净,从他表情上看出来了,微笑着道:“三品以上的官员,可称老爷了。”
赵净脸色怪异的动了动,古怪的笑了笑。
他的右参政虽然是挂衔,可也是实实在在的从三品,谁能想到,他就从三品,可称老爷了?
小吏将公文递给赵净,恭谨的退出。
赵净打开公文,入眼又觉得有异,只见上面写着:大参赵公台鉴:近日粮饷之事,尚祈斡旋……
大参,赵公,台鉴……
这些都是对大人物才有的称呼,未曾想,赵净也有被人称呼的这一日。
赵净神情略有恍惚,望向门外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。
薛国观坐在对面,看的清楚,能够体会赵净的心情,他的内心更是复杂感慨万千。
赵净的升官,虽然说都是拼命得来的,但到底是二十几岁,就挂上了从三品,只需要再熬上几年,过了三十岁,就能巡抚一定,入中枢,封侯拜相亦是在望了。
赵净没有看这道公文,沉吟一阵,道:“我要去见抚台了,你要一起去见吗?”
薛国观道:“旨意我已经宣了,我现在得去见晋王。我听说,晋王在囤积兵甲,还有火器,得探查一番。”
赵净顿时神情惊异,道:“什么?晋王囤积兵甲?还有火器,他想干什么?”
薛国观将赵净的表情尽收眼底,故作不知的道:“流寇逼近太原,晋王府身为藩王,招募青壮守卫太原,也是责无旁贷,陛下也有旨意,要求晋王殿下,切实履藩王之职。”
赵净又作恍然状,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薛国观起身,道:“告辞。”
赵净坐着没动,心里直摇头,这晋王做事还真不靠谱,这就暴露了。
顿了一会儿,赵净走出书房。
孙传庭已经在等着了,上前抬手道:“下官见过大参政。”
这也是官场的称呼。
赵净伸手按下,笑着道:“你我客套什么,有事说事,没事我就要去见抚台了。”
孙传庭见赵净并无异色,便跟在他边上,如同以前一样,道:“下官现在别的不担心,就是抚台的态度,他,似乎想,逃。”
赵净长叹了口气,道:“咱们这位抚台,是在天牢吓破了胆。”
孙传庭也清楚,道:“他在很多事情很消极,尤其是这次陛下的申斥,令他更感恐惧,若非是流寇逼近,恐会闭门谢客了。”
赵净道:“抚台那边我来说,你说关键的。”
孙传庭道:“没有什么关键的,府尊,不,大参政,太原府有很多粮,加上番薯今年丰收在即,养活一万大军,还不成问题。”
且不说赵净在京城带来的钱粮,单说抄没的黄、翟二家,就足够养活一万大军数年不止了。
赵净有些意外,停下脚步,看着孙传庭道:“你说,没有什么关键的?数十万流寇在侧,你不担心吗?”
孙传庭与赵净对视,道:“大参政,流寇说是有数十万,可真正可用的,不过数万人,不超过十万,且分兵在大小流寇数十人之手,最大的那几个,如什么紫金梁,闯王,八大王之类,最多两三万的人马,区区这点人,又有什么可担忧的?”
赵净看着孙传庭,张开了嘴,却没发出声音。
要是别人说这种话,赵净一定会怀疑这个人太过自负,轻视流寇会犯大错,可这个人是孙传庭!
而且,他的话,非常有道理!
赵净控制住表情,若有所思的道:“白谷,有什么想法?”
孙传庭道:“下官的意思很简单,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擒王,发兵沁州,先打掉那紫金梁,匪首一灭,流寇自散。”
赵净道:“那平阳府,潞安府,泽州,以及京畿怎么办?”
“不管。”
孙传庭道:“大参政是太原,汾州,平阳府兵备,汾州、太原在沁州西、北,有沁州在前,暂且无需多虑。京畿的事,自有洪总帅以及朝廷筹谋,与大参政何关?”
赵净听得是一怔一怔,孙传庭这个角度,是他以及身边的人从未设想过的。
流寇侵入山西,威胁京畿,京畿怎能不顾及?
但孙传庭的话,却又十分有道理。
赵净只是山西右参政,考虑那么多做什么?朝廷的旨意是什么,做什么就是了。
赵净心头的阴霾一扫而空,哈哈大笑,道:“白谷兄,多谢了!”
孙传庭抬着手,道:“大参政,有定计了?”
赵净抬头望着沁州方向,眼神冷冽坚定,道:“集中兵力,与流寇在沁州决战!”
孙传庭道:“大参政睿智!”
赵净摆了摆手,道:“没有白谷兄的提点,我还在死胡同里打转。白谷兄,这太原府,我就交给你了!”
孙传庭反而笑了,道:“下官还是大参政的下属。”
赵净眉头一挑,笑着道:“我这右参政是虚衔,罢了,反正太原府由你主事了。”
说罢,他大步出了太原府,直奔巡抚大院。
孙奕悄悄过来,低声道:“叔父,大参政没有对你起疑心吧?”
孙传庭脸上出现了一种怪异的释然,道:“你太小看大参政了,或许他根本就不在意。”
孙奕不信,道:“他在太原府花了那么多心思,怎么可能轻易拱手让人?我看他是因为战事脱不开身,一旦剿灭流寇,肯定要想办法对付叔父。”
孙传庭没有与他争辩什么,道:“各处的钱粮准备好了吗?”
孙奕道:“雷家,程家那边捐纳了不少,应该是够了。”
孙传庭心里又琢磨一番,道:“将陈同知找来,我要去坐镇太谷县,太原这里得由他主事。”
孙奕应着,转身去找陈铭据。
赵净进了巡抚大院,见到了耿如杞。
耿如杞坐在凉亭内,满脸惆怅,一杯又一杯。
赵净坐在他对面,宽慰着道:“抚台,朝廷与陛下并不了解山西的情况,你做的那么多事也未必尽知,我已经上书朝廷,为抚台申辩了。”
耿如杞喝着酒,神情恍惚,说出了一句令赵净无比震惊的话:“明堂,你知道吗?大明要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