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净万万没想到，耿如杞会说出这种话来了。
他左右瞥了眼，见没有什么人，笑着道：“抚台，这是喝多了。我大明鼎盛，更有明君在上，何来如此大逆之言。”
“不用点我了，”
耿如杞自顾的倒酒，道：“这里没有其他人，说说又如何？”
耿如杞猛的灌了一杯，道：“上一次，我率兵勤王，结果如何？满桂率兵勤王，如何？袁崇焕率兵勤王，又如何？我大明的能臣武将，死在贼虏之手有几个，死在朝廷铡刀之下又有多少？明君？算是明君吧，可满朝诸公又有几人称得上贤字？那周延儒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，温体仁更是奸险。我大明二百余年江山，风雨飘摇，倾塌就在眼前……”
赵净看着耿如杞这样颓丧，道：“抚台，纵然世道万般不堪，人道如何险恶，你我都当奋力，前行不辍，何必如此阴郁？”
“阴郁？你倒是会用词。”
耿如杞双眼迷蒙，浑身都是酒气，道：“明堂，你啊，还是太年轻了，没有经历过多少，看的不多，不远，才会有着奋力前行的想法。我啊，看的太多，太远。我大明啊，没救了。贼寇就是现在破不了京城，也就是时间的问题罢了。这大好江山，要换一个姓……”
赵净见他醉的太深，也不想劝说什么了，道：“抚台，我想要整饬沁州，我决意动用所有兵马，与贼寇在沁州决战，阻断他们进太原，汾州的妄想！”
耿如杞无奈笑了笑，从身后拿出两道公文，叹气道：“我都署名盖印了，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。”
赵净看着两道空白文书，顿了片刻，还是劝说道：“抚台，现在内忧外患，存亡之际，切莫颓丧，国破家亡，于人于己皆是无益，反而会便宜了他人。”
耿如杞似也喝不动了，迎着燥热的夏风，道：“明堂，有时候我在想，要是我当时死在了天牢里，就没有现在的烦忧了。人啊，一死解千愁，一了百了……”
赵净懒得再多说，起身道：“抚台，我现在要去晋王府。”
耿如杞虽然醉了，可脑袋清醒的很，提醒道：“莫要小看晋王，老朱家，没一个是善茬，你在利用他，他未尝不是在利用你……”
赵净抬起手，行礼之后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耿如杞看着赵净的背影，又是一声用力长叹，仿佛要将心里的郁结之气尽数吐出一样。
赵净出了巡抚大院，来到了晋王府。
不等赵净走到后院，朱审烜已经迎出来，急匆匆把他拉到一旁，急声道：“我问你，贼寇，贼寇要杀到太原来了吗？”
赵净微笑着安抚朱审烜，道：“没有，连沁州都没有进。我方才与抚台请命，率军入沁州，抵御贼寇。”
朱审烜听着赵净的话，顿时长松一口气，道：“别人的话不信，你的话我还是信的。哪个，我给你准备了五百副甲胄，三百把刀，还有小佛郎机炮四门，还有五百匹好马，火器也有些……”
赵净嘴角微微扯了扯，这位是猪油蒙心吗？一口气做这么大生意，难怪薛国观会知道。
稍稍沉吟，赵净道：“殿下，国难当头，你这么做，虽然有违祖制，可也是情势所迫，一片为国的拳拳之心天地可鉴。”
朱审烜怔了怔，仿佛不知道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，道：“是是是，是这样。”
赵净道：“殿下将东西准备，我派人接收，银子的话，我让人从京城转一手，运来……”
“不用不用，”朱审烜急忙道：“太原不太平，还是放我在京城的府邸吧。”
赵净微笑道：“好。殿下，我还有点事情，请你帮忙。”
朱审烜当即道：“有什么话你就直说，我一定帮忙。”
赵净沉声道：“主要还是钱粮的事，有些爱国商人忧心国难，出钱出力，非常令下官感佩。他们捐纳了众多钱粮给下官以及各路将帅，奈何商人低贱，为人轻蔑，是以，下官考虑，由晋王殿下出面，代为捐纳。”
朱审烜盯着赵净，脸上写满了‘你继续说’。
赵净见他急切又警惕的模样，道：“殿下以低一成的价格收购。”
凭白赚一成？
朱审烜舔了舔嘴唇，道：“哪个，有多少？”
赵净故作思索的道：“起码有几千两的利润。”
朱审烜砸了咂嘴，一脸可惜的道：“才几千两，本王勉为其难的帮你吧，你晚些时候让人来找本王，本王困了，要去睡觉了。”
赵净抬起手，道：“恭送殿下。”
朱审烜困倦的摆手，打着呵欠往回走。
赵净看着他的背影，目光微微闪动，转身离去。
没有多久，老长史听到了风声，来到朱审烜的床榻前，也不顾及朱审烜赤裸半身，搂着两个妙龄女子，急的跺脚道：“殿下，那赵净摆明是在害你啊！这要是让朝廷知道了，可如何是好？又是兵甲又是钱粮，这，这是死罪啊！”
朱审烜回过头，不满的起身披衣服，道：“我敬你是父王的老人，由着你在府里管东管西，老家伙，你要是再没规矩，信不信本王打发你回老家自生自灭！”
老长史的老脸上都是恨铁不成钢之色，又急又气又怒，却又不能破口大骂，苦苦哀求的道：“殿下，那赵净狼子野心，绝非良善之辈！他跟你做生意，就是要害你啊……”
朱审烜被扫了兴致，一摆手，两个妙龄女子裹好单薄的衣衫，急忙退走。
朱审烜穿好鞋，抬头看着老长史，道：“我跟那赵净做生意，我做什么生意了？”
老长史急声道：“那么兵甲，火器，钱粮，一桩桩一件件，可都有实证的……”
朱审烜皱眉，道：“什么实证？除了那赵净与我动动嘴皮子，还有什么？他会找中间人，片叶不沾身，我就不会？他想拿我的把柄，我就不能拿他的？我是晋王，他的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着，哪一天我一道奏本上去，那赵净还有半点活路吗？”
老长史看着朱审烜，怔了又怔，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小主子。
不过片刻，他突然更加急切的道：“殿下，这些，这些不会是那赵明堂教你的吧？他，他……”
朱审烜一脸的不耐烦，直接起身，大步向外走，道：“你爱信不信，找地方自己待着，别碍我的事。”
老长史看着他的背影，还在出神。
殿下，真的如他所说，不是被赵净单方面算计，而是清醒的在悄悄收集证据，等待反击？
赵净出了晋王府，又在校武场，新兵营等到处走动，还悄悄巡视了他的秘密的火炮研发、测试，生产基地。
与此同时，各种消息也是纷至沓来。
高迎祥等部在攻打平阳府，但平阳府有赵净的事先布置，尤其是临近泽州的州县无不坚壁清野，坚守不出，高迎祥一时间居然无法攻克浮山县，加上连绵的大雨，颇有些进退不得。
反倒是紫金梁王自用，率兵杀入沁州，势如破竹，攻城略地，直接包围了铜鞮县。
沁州是省直隶州，铜鞮县被围，整个沁州人心惶惶，一片大乱。
沁州大大小小的官员的求援信，像雪花一样飞入太原县。
耿如杞虽然心头愁苦，但样子还得做，亲自到太谷县坐镇，派出三百人支援沁州。
而赵净正在厉兵秣马，并没有第一时间赶赴沁州。
他的兵马，粮草都还没有到齐。
不管是之前在校武场经受过一定训练，还是刚刚招募的青壮，都需要进行一定的训练，至少队形怎么站，怎么走，得让他们清楚。
这个时候，孙承宗这个救火队长再次赶赴辽东，主持大局。
与此同时，山东登莱的兵变越演越烈，众多州县失守，巡抚孙元化被俘，总兵张可大兵败自杀，引发朝廷恐慌。
到了九月，洪承畴所率领的西北以及河南各巡抚，总兵等发生内讧，河南来的兵马渡过黄河，返回河南。
洪承畴不得已，率兵七千加入泽州战场。
曹文诏在泽州虽然连战连捷，可步履蹒跚，为流寇袭扰，始终无法大胜。
反倒是晋南的流寇随风而涨，人数不减，日渐增多。
九月中，赵净接到了朝廷的命令，这道命令不止是给他的，包括了山西所有官员，全归于洪承畴节制！
同时勒令山西巡抚耿如杞，总兵黑云龙，以及右参政赵净率兵入沁州，剿灭匪盗。
耿如杞不愿动，装模作样的发兵，却停在太原与汾州的交界，不肯再进。
黑云龙在平阳府与高迎祥等激战，互有胜负，流寇已蔓延平阳府近半州县。
赵净率兵九千，驰援沁州治所铜鞮县。
紫金梁王自用攻打铜鞮县一个多月不克，已经分派兵力，攻打其他州县，劫掠钱粮，弥补军需。
这个时候，他已经号称‘拥兵二十万’，豪气干云。
他收了一百多个干儿子，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，正在为他攻城略地，在沁州四处拼杀。
铜鞮县外，大营。
王自用望着铜鞮县，与身后的一众人笑着大声道：“昨日叛逃出来的人说，铜鞮县的粮食，最多只够三日，三日之后，不攻自破！”
“父王万岁！”
有个年轻的义子大喊了一句。
二十多个义子立即异口同声，高呼‘父王万岁’。
王自用摸着并不茂盛的胡须，神情很是自得。
不远处，银甲小将马走日勒住马绳，眼神里都是嗤笑。
马守应注意到了，很是好奇的道：“小子，你好像很看不起紫金梁，不愿拜他为义父就算了，怎么还一脸的嗤之以鼻。”
马走日倒也不惧被人看穿，冷笑一声，道：“做大事，首重大义，我们有大义吗？”
马守应一脸怪异，道：“我们不是被朝廷逼的吗？那些大官的要我们死，我们自然要反抗，官逼民反，要什么大义？”
马走日冷哼一声，道：“官逼民反，就是你们的口号？”
马守应被问住了。
貌似，他们确实没有什么口号，最多的就是：宁可抢劫而死，决不能饿死！
这种口号，更似土匪。
“不对！”
马守应神情更加怪异，道：“我们就是盗匪啊，你，你什么意思？”
马走日高抬头颅，望着北京城方向，道：“这天下，姓朱的能坐，我们姓马的凭什么做不得？咱们应该合兵一处，杀入京城，宰了狗皇帝！”
马守应一时间很是无语。
他们就是想有口饭吃，怎么就到了要杀皇帝的地步？
那皇帝是那么好杀的吗？
马守应越发觉得马走日这小子脑子不正常，不再理会，走向王自用。
两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，同时转头看向马走日。
马走日的亲兵悄悄上前，低声道：“大王，他们想害你。”
马走日眉头一挑，道：“害我？”
亲兵道：“大王，这些人都不是好人，咱们还是走吧。”
另一个亲兵道：“是啊，别看那紫金梁给你那么多好处，就是想收编我们。大王你不肯拜他为干爹，不肯听他的调遣，肯定会害你的。”
马走日回头看了一眼，见众人都是点头，道：“好！”
亲兵们纷纷大喜，对他们这个神勇又愿意听他们的大王很是满意。
这时，王自用走过来，面无表情又威严有加，高抬着头，淡淡道：“下马。”
“是。”马走日字正腔圆的应着，站在王自用跟前，甚至还前所未有的低下了一向高傲的头颅。
王自用一怔，准备好的措辞一时间说不出口。
而马走日的亲兵们同样躬身低头，全都是‘俯首听命’的姿态。
‘大王是装的，我们也要装一下，大王肯定是打算今夜带我们走！’亲兵们一个个悄悄对视，一副了然模样。
王自用轻咳一声，更加威严自顾的俯视着马走日，道：“铜鞮县的粮草将尽，我命你明天攻城，攻下，许你十天口粮，攻不下……”
“愿提头来见！”马走日不等王自用说话，突然单膝跪地，大声应道。
王自用看着一反常态的马走日，神情怪异，嘴唇蠕动，欲言又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