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日。
铜鞮县西北百里外。
赵净等人蹲在地上,看着地上坚毅的沙盘。
赵常一身甲胄,用树枝指着铜鞮县四周,道:“公子,那紫金梁总兵马超过十万,亲提的一万,其他的分散在老回回马守应等人手里,大概也就两三万。这里,他们是粮仓,这里是老回回,还有一股奔着沁源县去了。”
赵净看着简易的沙盘,神情思忖,道:“他们好像没有什么防备?”
程本直笑着道:“这些是流寇,只想着劫掠,其他的根本不会多想,连南方断后的兵马都没有。”
赵净环顾四周,道:“你们都有什么想法?”
赵九哥大声道:“公子,我看不如这样,小步慢跑,先从外围收拾那些小股盗匪,找准时机,逼迫紫金梁决战,一战而定!”
赵净微微点头,道:“云从?”
曹变蛟道:“大参政,末将认为,铜鞮县坚持不了多久,应当先解铜鞮县之围。一旦铜鞮县陷落,我等将极其被动。”
赵净神色微动,转头看向程本直,道:“先生怎么看?”
程本直显然是早就胸有成竹,微笑着道:“九哥说的好,曹将军的意见也没错,都是策略。在下的想法是,直扑那紫金梁,一战而定!”
话音落下,众人都看向他。
赵九哥道:“先生,铜鞮县四周遍布大大小小的流寇,不清理他们,怎么与紫金梁决战?一旦我们暴露,主动权就给那紫金梁了。”
程本直神态从容,道:“诸位,现在常公子将情报收集的十分清晰,哪里有贼寇,哪里没有,紫金梁的布防,作息等等,我们现在是一清二楚,完全可以避开那些流寇。”
赵净眉头微动,目光异色,道:“先生的意思,是奔袭过去?”
程本直道:“是潜行,夜袭。从这里到铜鞮县,连夜赶去,今夜就能到。”
赵净稍微坐直身体,仔细思索这个战术。
这是一个风险与收益并存的大冒险,成了,便能一举荡平入侵沁州的贼寇,反之,赵净可能被包围,孤立无援,身死道消。
曹变蛟,赵九哥,赵常都看向赵净,一个个静候命令,又蠢蠢欲动。
赵净环视一圈,眼神一定,扔下树枝,站起身,道:“赵常,程先生,你们率领大军,随时接应。曹变蛟,赵九哥,立即点兵,随我奔赴铜鞮县!”
“末将领命!”一众人应着。
倒是程本直想说什么,但没有开口。
等一众人离开,只有两人了,程本直连忙道:“大参政,你现在身系重大,不应涉嫌,还是派一骁将前往,你坐镇中军即可。”
赵净摆了摆手,道:“已经定下的事,无需在意。等我走后,先生择准时机,率领大军接应。”
程本直闻言,只好道:“在下领命。不过,大参政切记,事可为则为,不可为立即撤兵,而今晋北的安危,系大参政一身,万不可冒险。”
赵净点头,道:“好。另外,先生,得注意一下汾州的动向。”
程本直一怔,道:“汾州府?大参政的意思是?”
赵净转身,望着汾州方向,目光冷漠,道:“我担心有些人不安分,会做出什么事情来。盯着即可,无需做什么。”
程本直想着汾州,似乎,只有一些大晋商。
“在下明白。”程本直会过意。
赵净嗯了一声,心里踌躇满志,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佩刀。
在京城之下与建虏激战的热血冲动,再次被唤醒。
没有多久,赵九哥,曹变蛟点好了两千骑兵,前来复命。
赵净没有二话,翻身上马,带着两千骑兵,打马疾驰而去。
程本直与赵常并肩,望着大军的背影,各有异色。
顿了顿,程本直道:“常公子,你带领一些人,活动活动,吸引那些匪寇的注意。”
赵常立即道:“好,我拉的远一点,让他们知道又没那么紧张。”
程本直道:“另外,那些新招募的,要加紧操练,哪怕是半天也好。”
赵常道:“先生放心,一直有专门的练兵的小队。”
程本直心中还是不安,望着赵净的背影,目中凝色闪动。
赵净一路狂奔,尽可能绕开有人烟的地方,这些地方往往有大小的盗匪踪迹。
一个多时辰,赵净也只行进了不到三十里,在前面不远的官道上,出现了一股数百人的流寇。
没有多久,赵九哥回来,道:“公子,探查清楚了,只有他们,没有其他流寇。怎么办?”
赵净毫不犹豫,道:“你,云从,各摔三百人,左右包抄,确保无一走漏!”
“是!”赵九哥,曹变蛟应声,各自离开。
赵净则翻身上马,准备向这股挡路的流寇发起冲击。
不远处的流寇,背着大包小包,袒胸露乳,好不畅快,尤其是中间还有哭泣十几个衣衫不整的妇人。
“大哥,这个存在不错,比前面几个好多了。”
“确实这里油水真足,我们至少一个月不用挨饿了。”
“大哥,咱们这是去哪,休息一下吧,这些娘们都累了。”
领头的大汉挫着脖子上的灰,大骂道:“我看你不是累了,你他娘的是太有劲了,给老子憋着!”
一众人顿时轰然大笑,一脸男人都懂的表情。
中间的妇人一个个瑟瑟发抖,挤在一起,不停的抹泪。
走了没多久,领头的大哥突然停止脚步,神情警惕的左右观察。
“大哥,怎么了?”有人上前疑惑的问道。
‘大哥’神情森然,咬牙道:“有动静,不知道又是哪个王八蛋要来抢我们了!”
“还敢抢我们!”
“我看他们是活腻了!”
“跟他们拼了!”
“对,跟他们拼了!”
一群人挥舞着锄头,镰刀,破烂的刀兵长枪,叫嚷着要拼命。
咚咚咚
突然间,一队骑兵远远的出现,‘赵’字旗迎风招展,飒飒作响。
“是官军!”
“快跑啊!”
一众人见到骑兵,官军服饰,旗帜登时大喊大叫,四处奔逃。
几百人,几乎各有方向,什么都顾不得,撒丫子开跑。
那大哥更是反应敏捷,一脚跳入官道旁,冲入不远处的灌木丛。
另一边,赵九哥已经包抄过来,大声喊道:“围住他们,一个不准走脱!”
骑兵们迅速冲锋,手起刀落,根本没有留活口的意思。
这些流寇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,一心逃跑。
面对疾驰而来的骑兵,他们就是待宰羔羊。
没有多久,地上到处是尸体,除了尸体,还有一些跪地投降,与那些妇人一起,被围在官道中间。
赵净追上来,道:“将他们都押起来,不要停留,继续赶路!”
赵九哥应命,押着一群人,要找一处无人的地方进行看管,以防走漏消息。
赵净的两千骑兵,再次疾驰,丝毫不敢耽搁。
骑兵行路并不快,何况还要绕道,每个时辰行进只有二十里左右。
赵净马不停蹄,连夜飞奔。
到了深夜,终于摸到了铜鞮县外。
赵净一面休整,一面命人查探铜鞮县四周流寇的情形。
铜鞮县东,紫金梁大营。
营中正在举行酒宴,紫金梁居中,脸色通红,举着酒杯,喷着酒气,与一众人大声喝道:“官军无能,不用担心,今夜尽兴,不醉不归!”
马守应等人纷纷左手举杯,右手大肉鸡腿烧鸡等等,喝酒丝毫不耽误进食。
马走日也在场,坐在末尾,慢条斯理的吃着桌上的酒菜。
他脸上写满了厌弃,筷子挑挑拣拣,极少入口。
虽说那位公子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,但对饭菜的口味还是挑剔的,厨子是程家从扬州请来的,那叫一个色香味俱全。
这里的饭菜,说是最好的,可在‘马走日’看来,比猪食也差不了多少。
“马走日!”
突然间,王自用向着‘马走日’大喊,道:“明日攻城,可有信心?”
‘马走日’长枪一跳,整个人跃到账中,沉声道:“明日不破城,愿提头来见!”
王自用对‘马走日’的态度十分满意,满脸通红,笑呵呵的道:“那你可愿拜我为义父?”
“不愿!”
‘马走日’回答的干脆利落,道:“爹只有一个。”
本来闹哄哄的大帐,为之一静。
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这个嫩头青,又悄悄转向王自用。
别看王自用平日里笑眯眯的,可在场都知道,这是一个‘笑面佛’,背地里杀人的勾当没少干。
果然,王自用的笑容一僵,眼神里杀机浓郁,旋即又闪过,笑呵呵的道:“义父,义父。你不愿我也不强求,明日好好攻城,先回去休息吧。”
‘马走日’长枪一个花圈,转身离去。
王自用看着他的背影,目光无比的阴冷。
马守应等人不敢吱声,嘴里的肉都塞在嘴里,不敢咽。
“继续吃。”王自用笑着说道。
众人这才继续咀嚼,可没人再说话,场面冷清的可怕。
‘马走日’出了大帐,来到他的驻军处。
“大王,”
还没走进去,就有亲兵跑过来,喊道:“你快看,有孔明灯。”
‘马走日’转头看去,只见远处天空上,几盏孔明灯摇摇晃晃,漂浮在天空之中。
‘马走日’神情不动,道:“估计是大户人家玩的,收拾东西,准备走,王自用那狗日的要杀我们了。”
“什么,那狗日的终于忍不住了!”
“大王,快走!”
“快走快走!”
一群人吵嚷着,开始收拾不多的包裹。
“大王!”
有个人急匆匆跑过来,道:“我们,我们被包围了!王自用那狗日的,真的要对我们下手了!”
‘马走日’翻身上马,接着晦暗的灯光,果然发现四周若隐若现的人马,正在盯着他们。
‘马走日’稍稍沉吟,道:“他们暂时不会对我们动手,还想着我们明天当炮灰替他攻城,不用担心。”
“可是大王,我们走不了了啊。”
“我们也不能给那狗日的当炮灰啊。”
“大王,咱们杀出去,以大王的神勇,这帮乌合之众挡不住你的!”
‘马走日’不见丝毫慌乱,道:“老九,我给你的包裹打开,让所有兄弟手腕上帮上。”
老九愣了下,连忙打开包裹,只见是一个个红色腕带,没有问为什么,挨个给百余个兄弟戴上。
‘马走日’骑着马,俯看着所有人,道:“列阵,所有人听候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准乱动!”
这帮人跟着‘马走日’快一年了,很是听话,纷纷列队,而后眼巴巴的看着他们的大王。
‘马走日’抬头望着天空中的那摇摇晃晃的三个孔明灯,从马背上掏出一支响箭,又看了眼王自用的大帐,猛的搭弓拉箭,射向漆黑的天空。
咻~!
啪~!
天空一声炸响,不知道蔓延多远的距离。
王自用等人被惊扰,纷纷跑出大帐,四处追问。
“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像是大炮,这里怎么会有大炮?”
“什么大炮,分明是鞭炮!”
“谁家过寿吗?”
一群流寇的头头脑脑望着天空,争论不已。
王自用也是皱眉,自语般的道:“是铜鞮县求援的信号吗?沁州也没有什么官军啊……”
马守应一脸正色,道:“紫金梁,我看还是小心为好。”
王自用点头,道:“铜鞮县有什么消息吗?”
马守应道:“没有,有消息早就通知我们了。”
王自用神色稍松,道:“安排三队人巡逻,以防万一。”
马守应道:“好,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突然间,王自用身形一慌,酒劲上头,有些晕乎乎的,连忙扶住身后的亲兵,道:“不要让兄弟们吃酒了,早点休息,明日还要攻城。”
“是。”亲兵应着,扶着王自用走回大帐。
与此同时,有一支骑兵,人衔草马衔枚,正在快速逼近。
‘马走日’望着天上的的孔明灯,而后冷眼转向王自用的大帐。
提头来见,也可以是他的头!
“杀!”
几乎是突然间,大营不远处爆发大喝声,火把如龙,疾驰如风,杀向这里。
‘马走日’神情顿紧,低喝道:“所有人不准乱动,看好我,跟着我走!”
他身后的一百多人,无比慌乱,紧张又恐惧,双眼都在他们家阴山大王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