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赵净的捷报发往京城的时候,大明朝廷也在进行着激烈的内斗。
先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于廷被罢,接着是工部尚书短短不到半年时间,已经换了三人。
紧接着,兵部尚书熊明遇遭弹劾,旋被下狱。
随后,吏部尚书闵洪学牵涉弊案,遭到言官疯狂攻击,不得不辞官。
与此同时,礼部尚书黄汝良,户部尚书毕自严同样岌岌可危。
六部尚书,在短短时间便面临集体换血。
最为重要的是,内阁首辅周延儒,依旧在‘闭门思过’,不得参预机务。
而次辅温体仁,临时担起大任,一人独撑大明朝廷!
这种情况,别说大明朝,纵观历朝历代也是仅见!
在这种情况之下,赵净的战报抵达了京城。
乾清宫,暖阁。
崇祯看着赵净的捷报,大喜过望,连声道:“好好好,朕果然没有看错他!这个赵净,果然能任大事!”
北边的察哈尔扰宣大,辽东建虏攻打宁远,山东叛乱,西北流寇杀入山西。
在大明四面楚歌,江山岌岌可危之时,这样一道捷报,无疑最是能振奋人心!
对面的温体仁听着崇祯的话,道:“陛下,臣与这赵净素无往来,但纵观他入仕以来,是一个忠君体国,不惜自身的忠直之士,理当重用。”
崇祯笑容不减,笑着道:“朕怎么听说,卿家与赵净多有冲突?”
温体仁面不改色,脸色越发孤傲,道:“回陛下,赵净对于朝廷很多政见颇为微词,且是言官出身,有监察朝臣之权,臣理当受其监察。臣与他,只有公事分歧,并无私人恩怨。”
崇祯深为满意的点头,道:“卿家心胸,果然宽阔。那赵净朕是知道的,年轻气盛,心胸略窄,在很多事情上是锱铢必较,甚至是睚眦必报,卿家不计前嫌,朕心甚慰。”
温体仁躬着身,道:“陛下,赵净虽是年轻,可还是有些能力,尤其是为了朝廷,为了陛下,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,向来是不惜自身,马革裹尸,实是人才,只需稍加磨炼,定是国之良才。”
崇祯又看了眼桌上的捷报,笑容浓郁,道:“卿家的话,朕记下了。而今那王贼伏诛,尚有众多流寇肆掠山西,威胁京畿,卿家有何对策?”
温体仁抬起手,沉声道:“回陛下,臣与兵部仔细商议过,虽然流寇众多,但上承陛下福泽,下赖将士用命,剿灭山西的流寇,已只是时间问题,关键,还在于辽东,那才是大明的心腹大患!”
崇祯闻言,神色微沉,继而默默不语。
辽东确实是大明朝廷的心腹大患,崇祯继位后,一直力求解决辽东之患。
但经过袁崇焕一事后,崇祯的心态变了,只求稳住辽东即可,让他有时间修理内务,积蓄力量,辽东之患,已不急于一时。
可随着祖大寿的叛逃,宁锦危急,崇祯心里对辽东有了深深的担忧。
许久之后,崇祯微微点头,道:“卿家所有有理。”
温体仁抬着手,道:“陛下,臣请命,前往辽东督师,务必守住宁锦,守住辽东!”
“不可!”
崇祯下意识的拒绝,而后闻声安抚道:“卿家之心,朕尽知,而今朝廷浑沌,卿家万不能离开。朕已派内侍前往,卿家勿忧。”
温体仁面露一丝迟疑,还是慢慢放下手,道:“臣督促吏部,尽快推举各部候补,在年底之前,补齐六部尚书空缺,务必不能使政务颓废。”
崇祯脸上的忧色稍稍缓解,微笑着道:“有卿家在,朕放心。”
想了想,又看到了赵净的报捷奏疏,崇祯笑着道:“对于有功的官员,还得大加赏赐,传喻省府。”
温体仁道:“是。臣已要求兵部在做,尽早发出。”
崇祯沉吟着,抬头看着温体仁,道:“卿家,毕卿身体无法再撑,坚持请辞,那赵实,可否担当户部之任?”
温体仁闻言,神情动了动,躬身道:“臣,谨遵圣意。”
崇祯目露疑惑,道:“卿家有话直言,何须避谦?”
这时,一直无声无息的高宇顺悄悄抬头,抬着眼皮,注视着温体仁。
温体仁犹豫着,道:“陛下,臣,听闻,赵侍郎,因为其子赵净的缘故,早在数月之前接连上书辞官,是臣等一再慰留。他,恐……无意。”
崇祯不解了,道:“那是之前山西的事,已证明与赵净无关。且今赵净大破紫金梁,斩获贼首,大涨朝野士气,功绩卓著。赵实从侍郎升任户部尚书,还不愿?”
温体仁道:“陛下,臣,还是臣事先探探口风,探明他的心意,再做安排。”
崇祯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,道:“好。这件事,也交由卿家处理。”
温体仁抬起手,道:“臣领旨。”
看着温体仁瘦削的脸角,崇祯难免露出心疼之色,道:“而今六部尚书缺额,周延儒告假,偌大朝廷,仅剩卿家一人,朕,着实有愧卿家。”
温体仁大惊失色,慌忙伏地,道:“陛下,臣惶恐。身为臣子,为主分忧,是分内之事。臣,伏愿我大明四海清明,太平安乐,绝不敢有负陛下半点!”
崇祯心里大慰,起身走过来,扶起温体仁,道:“现在事多繁杂,朕也处处掣肘,到过段时间,朕还得托付卿家大任。”
能让崇祯‘托付大任’的,又是对次辅来说,也就首辅一个位置了。
温体仁感激涕零,道:“臣,臣,微末只能,卑贱之躯,愿为陛下肝脑涂地,在所不辞!”
崇祯拉着温体仁,心里愁苦,将一切托付给了温体仁。
满朝文武,他现在也只有一个温体仁了。
君臣二人,相互对视,彼此相惜,相互倚重。
另一边,毕府。
毕自严躺在床上,形容枯槁,头发稀疏,目色暗淡,瘦的没有人形。
赵实坐在床边,脸色哀伤,眼神里都是忧虑。
毕自严精神状态倒是很好,微笑着道:“我是病了,不是死了,你作这个模样做什么。”
赵实心头压抑难受,好一阵子也说不出话来。
他原本只是工部一个员外郎,熬了二十年才到那个位置。
能有今天,基本上都是毕自严的提携。
而今这位恩公病重,时日无多,心里岂不难受。
毕自严看着他,道:“几十岁的人了,做什么小儿女姿态,我还没死。”
赵实压着心里的难受,道:“宫里已经准了你的请辞。”
毕自严轻轻笑了笑,道:“再不准,我就就真的要死了。”
赵实默不作声。
毕自严摇了摇头,道:“我觉得啊,你有时候,真的比不上明堂。瞻前顾后,犹犹豫豫,前怕后忧,毫无决断。”
赵实听到这句话,叹了口气,道:“你还有心思说笑。”
毕自严躺在那,全身几乎都动不了,也只有头还能动,浑浊的双眼,泛着一缕亮光,道:“我觉得现在真的很不错,没有要死的样子,不用担心。说说明堂吧。”
赵实点点头,组织着措辞,道:“他给来了一封信,说的相对详细一些。他趁夜偷袭了紫金梁王自用的营帐,斩首王自用,斩杀三千,俘虏二千。算是解了沁州之危。但潞安,辽州,泽州以及平阳府依旧凶险,他率兵进入潞安府,或是一场艰难的剿抚战,一年半载未必能成。”
毕自严道:“匪首已死,为何会艰难?还要一年半载之久?”
以他的角度来看,匪首已死,其他匪盗应该是做鸟兽散,官军摧枯拉朽,清剿参与匪患就是,为什么反而艰难了。
赵实道:“那紫金梁算不得匪首,贼寇会盟,号称三十六营,实则恐更多。他们彼此独立,互不隶属。即便剿灭了王自用,其他匪盗依旧四处劫掠,而且还在不断壮大。明堂得一个个去追剿,没那么容易。”
毕自严有所会意,道:“洪承畴那边,也是这样?”
赵实道:“洪承畴怕是更难,那高迎祥颇有些章法,从绥远逃到这里,从不与官军正面决战,只要他想逃,除非动用大军围堵,否则难以奏效。”
毕自严双眼里的亮光慢慢缩小,轻声道:“岂不是说,明堂剿灭了紫金梁,其实并无大用。”
赵实连忙宽慰道:“肯定会对流寇有所震慑。而且他们深入山西,人生地不熟,被剿灭,只是迟早的事。”
毕自严抬头望着屋梁,思忖许久,长叹道:“外有建虏,内有祸乱,亡国之相啊……”
大明立国二百余年,而今的情形,与历朝历代的末年非常相似。
大明朝的官员,不知道多少人早有所感,惶惶不安。
赵实看着毕自严,道:“明堂信里说,真正的危机不在这些匪寇,还是在于朝廷。”
毕自严收回目光,淡淡道:“他知道,我知道,你知道,陛下也知道。知道是知道,知道又如何?”
这人世间,最大的痛苦莫不是你知道问题所在,也知道解决的办法,偏偏无能无力,眼睁睁的看着事情一步步变坏,走向那个可以预期的可怕结果。
赵实想着朝廷大变,沉吟片刻,道:“温阁老一党的天官,总宪都已经辞官,你觉得,背后是不是有人操纵?”
天官指的是吏部尚书,而吏部尚书是温体仁的姻亲闵洪学,因涉弊案而辞官。
总宪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于廷,插汉儿入侵宣大而遭弹劾辞官。
这两人,都是温体仁一党。
“不好说。”
毕自严目光微闪,道:“咱们那位周阁老也不是任人宰割,东林党虎视眈眈在侧,更有众多居心叵测之人从中穿梭。”
大明朝廷太过浑沌了,有时候很难推断某件事的幕后凶手,更多时候,像是所有人合力,大势所趋的结果。
赵实也是点头,道:“我,打算辞官了。”
毕自严一惊,挣扎要坐起来,急声道:“你年富力强,你辞什么官?”
赵实伸手按了按他,少见的笑着道:“我你又不是不知道,没有什么大能力,就会随声附和,你这声没了,我附和谁去?”
毕自严梗着脖子盯着他,道:“户部的事,除了我,你最是清楚,其他人上来,你可知道要出多大的乱子?”
赵实笑容不变,道:“我一个小小侍郎而已,六部尚书换了多少?阁老又换了多少?我算得了什么?等新尚书到任,我陪着到年底,便辞官归乡。”
毕自严欲言又止,最后无力的躺了回去。
他其实多少也能猜到赵实的心思。
说能力什么的,都是托词,无非还是‘怕’。
朝廷太过浑沌,无数人在其中勾心斗角,争权夺利。
户部尚书,重要性不比吏部差,就是因为如此,反而是一个高度危险的位置。
不倚不靠,无法长久。
赵实知道毕自严心忧国事,安慰着道:“你算是大才,我最多是平庸。我既无能,早早退去,也是一种忠君体国。”
毕自严轻轻一叹,道:“这不是你的话,是明堂劝你的?”
赵实道:“也不是第一次了。其实,几年前,明堂就反对我出任侍郎,很坚决。我心有不甘,没有答应他。”
毕自严轻轻摇头,道:“那小子看的比我们清楚啊。”
赵实看着他,道:“今天来看你,除了朝廷的事,我还在担心陛下。”
毕自严轻轻一叹,道:“我知道你的意思,我们一走,周阁老也不会太远。陛下身边,就只剩温阁老一人,这大明天下,是他的了。”
赵实神情严肃,道:“从宣大到天津,山东,再到山西,河南,陕西,绥宁甘三边,到处都是战事。陛下年轻,性情冲动,温阁老城府深沉,心机阴险,我……很担心。”
毕自严脸上也出现忧色,旋即又笑了笑,无奈的道:“徒呼奈何啊……”
赵实双眼闪过一抹厉色,回头看了一眼,低声道:“不能,让温阁老一起走吗?”
毕自严双眼微睁,面露惊疑,道:“你,这是你的意思?还是什么人?”
在毕自严看来,赵实背后也有人,最重要的,无疑是那位宫里二号大太监,高宇顺。
赵实俯身靠近,道:“我的意思,就与你一个人说。”
毕自严神情稍松,继而思忖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