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朝廷的风云突变,对山西各路剿匪人马来说,暂时还没有显著的影响。
赵净被赏赐了玉带,增加了俸禄,还有五十两银子。
这在很多人看来,已经是一笔丰厚的赏赐了。
赵净看都没看,扔了赵常,率兵进入潞安府。
他与众人商讨好了战术,分兵进入了潞安府,赵九哥北上,清剿一些不大的匪盗,曹变蛟则奔向长治。
而赵净率兵五千,直扑壶关县。
这里原本是所谓三十六营义军会盟的地方,而今还有大量流寇。
赵净以最快的速度行军,大张旗鼓,招摇过市。
这一次,程本直跟随赵净行军,没有骑兵的高强度机动,他的身体完全吃得消。
来到壶关县附近,大军暂做休息,观望着壶关县。
阵前,赵净看着手里的地图,眉头紧锁。
程本直神色沉思,道:“大参政,咱们有麻烦了。”
赵净不语,盯着地图。
程本直转头望向泽州方向,道:“现在终于明白,为什么洪承畴迟迟不肯发兵,为什么曹文诏等人寸步难行了。”
赵净放下地图,道:“麻烦大了。”
流寇根本不与官军作战,而是四处流窜,官军没到就跑的无影无踪,且流寇极其分散,不止是西北来的,还有山西本地,处处烽火,处处求援。
官军只能跟在屁股后面跑,哪怕剿灭了一两股,春风一吹,又是再起。
程本直看着赵净,道:“洪承畴在西北搞的包围策略是的,可惜,让这些流寇逃了出来。”
赵净也顺着望过去,想到了那个著名的战略‘四正六隅策’,简单来说,就是大包围,四面张网,将流寇一举歼灭。
原来,不是突然有的。
赵净想了又想,道:“行不通的。”
大明的症结不是流寇,而是‘天灾人祸’,最为关键的,是要赈灾,安民。
一味的清剿,而没有办法安民,并不能彻底解决问题。
程本直似也想到了什么,道:“大参政,你说的是,是太原的事?”
赵净点头,道:“我大明的根本问题,是在弊政。我在京城时,与朝廷诸公请益过,他们都认为,想要中兴大明,首在清除弊政。但你也看到了,哪怕是一个小小太原,做起来有多难。”
程本直轻轻一叹,道:“谈何容易。”
很多事情,有钱粮可以解决,但问题在于,是问题导致了没有钱粮,而钱粮又不会凭空出来。
这是一个死结。
从古至今的朝代更迭,大部分可以归在这个死结上。
“还是看眼前吧。”
赵净望着壶关县,道:“壶关县容易攻下,清理周围的流寇也不难,但得留够兵马,不能我一走,壶关县又被攻占。”
程本直道:“难。”
这里留下,其他县也得留,而且不止是兵马,还要有钱粮,甚至得安民。
这些,是目前他们负担不起的。
赵净习惯性的摩挲着手指,道:“先生,如果,我将投降的流寇编练成军,或留下,或带走,是否可行?”
程本直想了想,道:“有难度。关键还是得看各州县能否自持,如果他们没有这个能力,终究还是一样。”
说白了,拿下壶关县容易,想要守住,稳定,得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。
“得有一个得力的人来看守……”
赵净轻声自语,旋即道:“我听说,潞安府知府逃跑了?”
程本直道:“是,逃去了保定府。”
赵净抬头挺胸,目光坚定,道:“太原县令曹勋,也该动一动了。”
程本直知道曹勋是赵净在吏科的旧属,算是心腹之人,闻言略有迟疑的道:“是不是,资历有些浅了?”
曹勋入仕,比赵净还要晚,也不过三四年的时间,七品升四品,很是扎眼。
赵净摆了摆手,道:“莫要小看允大,他能力有,背景也不比我差。”
程本直道:“倒也合适。”
曹勋作为太原县令,一直在极力推动赵净在太原推行的种种‘新政’,而潞安府几乎被流寇摧毁,在这样一个地方,推行‘新政’,或许会容易的多。
赵净有了解决办法,深吸一口气,道:“传令,四总旗率兵八百,清剿壶关县四周流寇,其他人,随我进入壶关县。”
……
壶关县的流寇所剩无几,赵净几乎兵不血刃的进入壶关县。
壶关县内几乎没有人,房倒屋塌,一片狼藉,遭受了一场掘地三尺的灾难。
赵净暂时驻兵在这里,一边修缮,一面派人搜寻流寇的情况。
曹变蛟,赵九哥还在进兵,按照原地计划,他们是要在壶关县汇合的。
赵净在壶关县踌躇满志,洪承畴与曹文诏却有些举步维艰。
洪承畴侵吞了河南等各路官军的粮草,这才勉强支撑他与曹文诏的进兵。
可也没有支撑太久,他们除了面对遍地都是的流寇,还有粮草不济的窘境。
这一日,曹文诏攻占了阳城县,正在进行整兵,趁着这个空隙,他找到了洪承畴。
“大帅,”
曹文诏保持着一贯的对洪承畴的敬意,抬着手,道:“粮草最多只够十天之用了。”
洪承畴抬起头,看着浑身是水的曹文诏,有些意外的道:“外面又下雨了?”
曹文诏回头看了眼,外面的雨滴如擂鼓。
他毫不客气的在洪承畴边上坐下,道:“大帅,还是休息一下吧。”
洪承畴满脸的倦容,望着外面,眼神略有恍惚的道:“休息?你看看,我这桌上,都是朝廷催我进兵的命令,可粮草一粒没有,我进兵?怎么进兵?”
曹文诏沉色道:“那闯贼避而不战,一直四处攻城略地,我们追之不及,又没有足够的兵力围堵,再拖下去,高迎祥就要进入平阳府了。平阳府比泽州大了一倍不止,且上连汾州、太原,西接绥远,南临潼关,一旦任由闯贼杀入平阳,无异于放虎归山,再难剿灭!”
官军追着流寇从绥远绕了一个大圈,结果流寇杀穿山西,又返回西北,这个结果,别说曹文诏难以接受了,洪承畴同样不能。
更何况,朝廷还在后面虎视眈眈,放虎归山,朝廷一定会严厉问罪!
洪承畴神情疲惫,道:“你也是来逼我的?”
曹文诏坦然道:“大帅,我不是逼你,而是当前的形势就是如此,别忘了,监军已经到了。”
洪承畴心里顿时压力如山,有些喘不过气来,不禁叹了口气,笑着道:“我现在反倒是羡慕那赵明堂了,拿了大功劳,得了赏赐,坏事是一点不沾。没有钱粮压力,也无朝廷的催逼,庚午监军,还真是好处全的了。”
曹文诏闻言,道:“大帅,你与那赵明堂并无任何关系,事到如今,更须他的帮忙,万不可再生事端。”
洪承畴有七窍心思,不禁皱眉,道:“你,是要我向他借粮?”
曹文诏也不讳言,道:“他抄没了翟家,所得无数,而且晋商很多人转而支持他,只要他愿意借,肯定能解我们的燃眉之急!”
洪承畴神情不动,目光审视。
曹文诏大马金刀的坐着,目不转睛的与他对视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片刻后,洪承畴收回目光,淡淡说道。
曹文诏却紧追不放,道:“大帅,我们的情形你是知道的,而且京师戒严,我们半点错不能再犯了。”
洪承畴双眉紧锁,脸上都是烦闷之色。
他的处境,自然是比曹文诏更为清楚。
但任由他再有多少想法,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没有钱粮,大军怎么进兵清剿?
他又不是流寇,可以四处劫掠。
除了自筹外,别无一点办法。
可泽州已经被流寇劫掠有空,他哪还有时间去外地筹措粮草?
“大帅,”
这时幕僚急匆匆进来,递给一封急信,道:“刚刚浮山县来的。”
洪承畴连忙接过,打开扫了一眼,面沉如水的转给曹文诏。
洪承畴一目十行,继而沉着脸道:“大帅,浮山县告急,我们必须要尽快发兵了。”
浮山县隶属于平阳府,而平阳府的治所在临汾县,与浮山县并没有多远!
洪承畴没有说话,心里在思索着粮草的事。
幕僚深知他的艰难,向曹文诏道:“曹军门,平阳府,是赵明堂的整饬之地,理应由他来来抵御,清剿贼寇。”
曹文诏道:“赵明堂正在清剿潞安府的流寇,分身乏术。大帅,赵明堂可不是善茬,他要是借机告你一状,以他刚刚斩首紫金梁的大功以及大帅迟迟按兵不动,朝廷肯定会问罪的!”
洪承畴面色不好看,道:“找他借兵,不会没有要求。”
曹文诏立即道:“现在钱粮重于一切,而且赵明堂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,不会提过分的要求。”
洪承畴沉默再三,道:“好,我派人去找他。”
曹文诏见他答应,立即起身道:“我现在派人去联络绛州的山西总兵黑云龙,我们联合出兵,力争剿灭闯贼!”
洪承畴没有说话,只是眉头拧的更紧。
等曹文诏走了,洪承畴抬头看向幕僚,道:“那几家还是不肯出粮?”
幕僚神色为难,道:“事发太过突然,他们又被困在山西,想要联络南直隶那边都不易,且有黄河水患相阻,一时半会儿,怕是调不来钱粮。”
洪承畴直起腰,望向门外,看着没完没了的大雨,道:“那赵明堂怎么就有那么多的钱粮?”
幕僚瞥了眼外面,上前低声道:“我听说,他自从赴任太原后,就一直在悄悄囤积钱粮,而且不止是钱粮,可能还有兵甲。”
洪承畴神情微变,道:“你说什么?”
幕僚躬着身,在他耳边道:“是京城传出来的,但没人知道根底。以赵净在京城的糟糕处境,也有……可能是有人构陷。”
洪承畴目光思忖,慢悠悠的的道:“也可能是真的。”
幕僚一惊,道:“真要是如此,这赵净居心叵测,实非善辈!”
洪承畴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外面的大雨,心里推敲着‘实非善辈’这句话。
赵净这种人,要么大忠,要么大奸——大奸若忠,其害无穷!
幕僚看着洪承畴的表情,稍稍站直一些,建议道:“大帅,赵净名义上,还是归你统帅的,是否要有所节制?”
洪承畴眼里都是雨,不禁笑了声,道:“我节制他?我现在是有求于他,只求他借点钱粮给我,还有不要上书告我的刁状,我怎么节制他?”
幕僚连忙道:“调他去平阳,曹军门去潞安。”
洪承畴收回目光,面露思索。
潞安府的贼寇,原本最大的是那紫金梁王自用,但王自用被赵净一战而定,其他部署溃散,归了老回回马守应统领。
马守应是潞安府最大的流寇,拥兵近五万,其他都是小流寇,并不足为据。
反倒是泽州以及侵入平阳府的闯王高迎祥,拥兵二十万,势力庞大,手下能将众多,着实难对付。
好半晌,洪承畴轻声道:“倒也不是不可,但我要找他借粮,他肯定答应我的命令吗?”
幕僚却笑了,道:“那赵明堂如果真的有异心,反而会答应。”
洪承畴抬头看向他,道:“怎么说?”
幕僚道:“那潞安府地贫人稀,并不是成事之地,反倒是平阳府,地大人多,又是他的辖地,正是一块好地方!”
洪承畴眼里闪过厉芒,道:“你是说,试探他一番?”
幕僚道:“也全非试探,他答应了,夹在泽州与绥远之间,大帅更有把握拿捏于他。只要确定他有异心,将他换到帐中,刀斧手备齐,斩了他便是。”
洪承畴心动了,道:“好,你去拟令,而后亲自走一趟。”
幕僚大喜,抬手道:“在下领命!”
洪承畴看着他,又叮嘱他,道:“是非未定之前,莫要激怒他。这个人着实胆大妄为,又心狠手辣,不要给他杀你的借口。”
幕僚一脸从容,道:“大帅放心!我这边收拾一番,即刻前往潞安府。”
洪承畴还是不放心,道:“这样,我再给山西巡抚耿如杞去一封信,说明原委。”
幕僚抬着手,道:“还是大帅考虑的周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