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承畴的试探,对赵净来说,并没有什么影响。
制定了详细的剿匪策略后,赵净立即着手,开始清剿潞安府境内的流寇。
曹变蛟,赵九哥等人率兵出击,由南向北,力争用一年时间,清剿所有流寇。
这段时间,对赵净来说,无疑是痛苦艰难的,要处理的事情太多,都是他最讨厌的那些稀碎琐事。
而这段时间,各处也涌来了种种消息。
比如,朝廷补缺举步维艰,每天都有各种弹劾,这些弹劾的背后,掺杂着种种复杂的势力。
他们在相互角力,在争夺大明的权柄。
大明的官员们太熟悉这种党争了,用尽手段去打击对手,这直接造成了大明六部尚书的难产。
而内阁首辅周延儒还在‘闭门思过’,偌大的大明朝,只有一个次辅温体仁在撑着。
随着插兔儿撤出宣大,总兵满桂赴京请罪,一些言官正在弹劾,要给他定罪。
而辽东的情势也在发生剧烈变化,随着祖大寿的投降,锦州之内的辽东人开始内讧,有一部分人居然破城而出,投降建虏,以至于锦州内乱,大小凌河彻底落入了建虏之手。
辽东的情势,急剧危险。
而山东的叛乱,更有一部分人渡海北上,从旅顺投降建虏。
反倒是在过往十分重要的东江镇,却没了声息。
大明朝廷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彻底失去了东江镇的消息,毛文龙及其部属,仿佛消失了一样。
而在山西南部,统帅各路大军的三边总督洪承畴,哪怕有了赵净的钱粮支援,依旧举步维艰,在泽州四处征战,却少有大战果,反而是流寇肆意发展,已侵入平阳府。
身在平阳府绛州的山西总兵黑云龙,率兵接连迎战,胜败参半,无法阻止流寇在平阳府的蔓延。
黑云龙接连上书朝廷,请求派兵支援。
同时也在给赵净写信,希望他派兵支援,甚至是亲自率兵赶赴平阳府。
临近年底,赵净收到了种种消息,大部分都封存,埋头梳理潞安府的事。
赵净将大军分作三路,由南向北,清剿流寇,充分发动群众,以拉网式逐步推进。
……
太原府。
孙奕灰头土脸,脸上甚至还有血青色的走进了孙传庭的值房。
孙传庭看着他的模样,顿时沉着脸,道:“有人对你动手了?”
孙奕抹了把脸,脸角一阵抽疼,愤恨的道:“叔父,我下去之后,仔细查过了。那些地,根本找不到真正的主人,那些佃农拦着不让胥吏丈量,连我都被打了。”
孙传庭早有所料,道:“有查清楚地主吗?”
孙奕道:“我去太原县问过了,太原县令曹允大早有准备,发现地主是一个扬州人,今年应该一百三十多岁了。”
孙传庭神情冷漠,仔细的观察着孙奕脸上的淤痕,道:“曹县令还说什么?”
孙奕顿时更加恼怒,道:“那曹允大好像早就知道我会吃瘪,说什么除了这些说不清的田亩之外,还有皇田,藩台封地,皇亲国戚的庄园等等。还说我们要是想查,最好由易到难,一步步走,心急吃不了热豆腐……那赵明堂在任的时候,他怎么不说这种话?我看他,就是存心的,一定是收了贿赂,故意与叔父对着干!”
孙传庭眼神平静如渊,道:“我要听原话。”
孙奕顿了下,压着愤恨道:“我不记得了。”
孙传庭皱了皱眉,道:“行了,你去找大夫,治好伤。”
孙奕还想说,见他叔父面色警告,只好收住嘴,转身离去。
孙传庭低头,看着桌面上的一道公文。
这是各州县今年的‘汇总’,全都是‘困难’,除了减税免税外,还要求知府暂缓执行各种新政,不少县令以辞官相威胁。
孙传庭面无表情,轻轻自语道:“真当我孙传庭这么好欺负吗?”
就在这时,值房小吏急匆匆而来,道:“府尊,外面有传言,说是赵侍郎来到了太原。”
孙传庭瞬间会意,道:“是赵参政之父?”
小吏连连点头,道:“是,说是有人看到,但不知道真假。”
孙传庭也不清楚真假,稍稍沉吟,道:“去派人打听一下,应该不难知道。对了,要隐蔽一点,不要让太多人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小吏应着,快步离去。
孙传庭思索一阵,轻声道:“倒是一个机会。”
“府尊!”
户房典吏疾步而来,拿着一道文书,神情急切慌张,道:“府尊,出事了!”
孙传庭面色不动,道:“慢慢说。”
典吏递过一道文书,道:“近来,太原府的米面油粮等,一直在缓慢涨价,可在年底这几天,突然暴涨,基本上是年初的三倍了!”
孙传庭脸色微变,道:“全都在涨?”
典吏心急如焚,道:“是,而且还在涨!”
孙传庭顾不得其他,直接起身,大步向外走。
来到最热闹的府前街,各种喊叫声灌耳而来。更有不知道多少人,蜂拥而抢,你拥我挤,大喊大叫。
“大米,上好的大米,四十文,四十文!”
“白面,白面,雪白的面,六十文一斤!”
“菜籽油,菜籽油,一百文!只要一百文!”
“我的!我要,我要一百斤!”
“我,我全都要!”
“什么,又涨价,大米要五十文!”
“白面白面,七十文!”
孙传庭在人群外走,脸色铁青,耳边是粮油米面的一步一价。
孙奕追了出来,咬牙切齿的低声道:“叔父,肯定有人搞鬼!”
这个根本不用想,孙传庭慢慢走着,观察着街面上的价格。
在崇祯三年,太原的物价是大米十文左右,白面还便宜一些,菜籽油也就五十文左右。
哪怕是有流寇侵入等原因,可太原府在之前就经历过,不止官府储备了,还有各大商人商议好,加强了供应,绝不应该涨到这种l离谱的程度!
孙传庭亲自逛街,从府前街绕过,来到了鼓楼街前。
这里的价格同样离谱,已经超过了年初的二十倍!
“府尊!”
这时,一个小吏追过来,急声道:“府尊,藩台唤你,要你即刻赶去布政司。”
孙传庭停下脚步,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将太原府的各大商人叫到太原府来,我要见他们,就是今夜,多晚我都等他们!”
孙奕重重点头,道:“是,我这就发文,以最快的速度通知!”
孙传庭又看了眼人潮汹涌,惶惶不安,不断争抢粮油米面的百姓,转身前往布政司。
布政司。
这时,布政司里已经聚集了太原大大小小的官员,参政,参议加上巡抚大院,按察司等的官员,足足有十几人。
孙传庭进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不等他行礼,王用就迫不及待的沉声道:“孙知府,本官听说,太原城的物价飞涨,已经超过了以往的数十倍,而且发生了十几起械斗,可是真的!?”
众人的目光都在孙传庭身上,脸上没有什么幸灾乐祸,都是担忧。
物价的飞涨,往往会引发种种不可预测的事情,尤其是流寇离太原仅一步之遥,稍一不慎,太原或将发生民变!
孙传庭抬起手,语气沉着冷静,道:“回藩台,是有这种事情,下官已经下令弹压,务求尽快恢复平静。”
王用目光逼视,声音里不安与警告交半,低喝道:“物价飞涨,如何弹压?”
孙传庭道:“太原府之前储备了一些,已经投放出去,对于哄抬物价,囤货居奇的商人,太原府将严厉打击,争取在三日内,恢复太原秩序。”
王用将信将疑,道:“真的能做到?”
孙传庭的神情不见慌乱与不安,道:“能。”
王用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松缓,道:“能就好。需要本官做些什么?”
孙传庭高抬着手,道:“下官同时还召集了太原府的各大商人,向他们施压。下官请求藩台,以布政司的名义发文,斥责奸商的哄抬物价,囤货居奇的恶行,并且派布政司卒役巡街,以示态度。”
王用沉吟片刻,道:“好。”
“下官告退。”孙传庭没有拖泥带水,转身就走。
王用目送着他的背影,等他走远,这才看着满屋的大小官员,道:“你们觉得呢?”
左参政怒声道:“藩台,下官觉得,这孙传庭在欺上瞒下,他根本做不到!”
右参议也道:“藩台,我听说太原府是储备了一些,但肯定平息不了物价。而且,那些商人是那么好说话的?一道公文说降价就降价,简直荒唐!”
左参议道:“那孙传庭也不是赵明堂,赵明堂敢作敢为,更敢杀人,孙传庭肯定做不到!”
一众人七嘴八舌,让王用稍微放松的表情又凝重下来。
山西本就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,太原府要是再出事,他这个左布政使别说再升官了,保命都难!
他左思右想,站起来道:“我先去见抚台。”
既然他解决不了,那就将责任推给上面。
这也是大明官员最为擅长的技能,凡事往上推,将责任与黑锅甩给上面。
孙传庭返回太原府,坐在后院正堂,一边听着六房的汇报,一边等着正在赶来的各路大小商人。
没有多久,第一个到的,是雷家的雷礼。
雷礼恭恭敬敬的给孙传庭行礼,道:“草民雷礼,见过府尊。”
孙传庭看着他,微笑着道:“你也是有官身的人,称呼什么草民。”
雷礼见孙传庭还算客套,陪着笑道:“不敢僭越。”
孙传庭见他恪守本分,好感倍增,道:“坐吧,来人,上茶。”
雷礼坐好,身形微躬,姿态谦卑。
这时,一个小吏进来,在孙传庭耳边低声道:“府尊,赵参政家的程娘子派人来传话,说是已经紧急调拨了一部分米面,可以随时供给府尊平抑物价,但油布匹等物,并未储存多少。”
孙传庭瞥了眼雷礼,道:“回话给程娘子,就说本官改日登门拜谢。”
小吏应着,快步走出去。
孙传庭拿起茶杯,与雷礼喝了口茶,便道:“外面的事,雷掌柜应该知道了,有什么看法?”
雷礼躬着身,面露谨慎,道:“府尊,雷家的粮油米面等物,一直是薄利多销,从未……”
“不是问罪,是说你的看法。”孙传庭直接打断了他。
雷礼故作犹豫,道:“物价飞涨,应当,应当是流寇逼近所致。”
孙传庭坐直身体,道:“我要你尽快运送足够的米面粮油供应太原,可否有难度?”
雷礼早有所料,道:“府尊,京师戒严,泽州,潞安府流寇思虑,想要从南直隶运送足够的米面粮油,只要要一个月以上。”
孙传庭皱眉,道:“这么长时间?”
雷礼看了他一眼,道:“这还是乐观的。”
孙传庭顿时会意,目光冷冽,道:“这里没有其他人,我也不会与任何人多说半个字,你只需告诉我一个字就行。”
雷礼脸色微僵,躬身更多,道:“府尊,其实,你心里也有数,何苦为难于小人。”
孙传庭见他不肯说,抬头望向南方,道:“赵参政在潞安府剿匪,粮草全赖太原府供应,一旦太原府出事,你可知道,影响会有多大?”
雷礼躬着身,没有开口。
作为商人,对‘价格’是极其敏感的,事态还没有发生到这种程度之前,雷礼就有所察觉。
以他的能力与关系,只要稍稍探听,就能明白其中的水到底有多深。
孙传庭虽然是赵净的继承者,但到底不是赵净。
雷礼不会全然无顾忌,张口就来。
孙传庭见他不肯说,也不为难,道:“等等其他人吧。”
雷礼心头长松一口气,缓缓坐回去。
孙传庭毕竟是太原知府,得罪他,没有好果子吃。
没有多久,在太原府的一些大商人,陆续到来。
但来的,没有一个是‘家主’,都是‘代表’,如靳、韩、曹、白等只是派员,意思了一下。
孙传庭看着堂里的一众人,面无表情,眼神里却跳动着森冷寒意。
到了这会儿,他终于体会到当初赵净的心情了。
想杀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