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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8章 回归

作者:官笙 当前章节:7195 字 更新时间:2026-6-13 19:40

孙传庭简单客套之后,步入正题,道:“诸位都是我太原大商人,有名的晋商。而今太原物价暴涨,民不聊生,不知,可有想法?”

众人皆是作‘恭谨状’,一言不发。

他们,也都是这场盛宴的既得利益者,已经拿起了刀叉,大块吃肉。

孙传庭保持着微笑,道:“作为商人,也当有为国为民之心,这样吧,你们的商铺,只准涨一成,该赚的让你们赚,但国难财,不要发。”

众人还是缄口不言,一句话不答。

孙传庭压着怒气,淡淡道:“雷掌柜,你表个态吧。”

雷礼故作惊慌的起身,抬起手,道:“回府尊的话,我雷氏的商铺,从未哄抬物价,谋取暴利。雷氏在太原的铺子,涉及米面粮油等,在三日前已经售罄。”

孙传庭本想让他打个样,不曾想雷礼居然是这般说辞。

他拿起茶杯的手微微顿住,而后看向靳家,道:“靳家。”

靳家来的是一个中年人,似乎是第一次来这种场合,手脚都在哆嗦,道:“府府尊,这,这,我靳家的铺子,多在平阳府,太原府,不足五家。我们,我们若是不涨价,会会被其他人生吞活剥的。”

孙传庭冷冷注视着他,道:“你们靳家是非要赚国难财不可了?”

中年人抬着手,满脸苦笑,道:“府尊,就算我们靳家那几间铺子不涨价,也也卖不到百姓手里,不会,不会有什么作用的。”

孙传庭目光逼视,道:“我就问你,能不能?”

中年人犹豫再三,道:“我们靳家五间铺子,谨遵府尊之命。”

话音一落,白家的一个年轻人忽然起身,道:“府尊,我白家在太原有四间铺子,愿遵府尊之命。”

“我韩家三间铺子,愿遵府尊之命。”

“我曹家七间铺子,愿遵府尊之命。”

在场的各大商人,纷纷起身,一副为孙传庭分忧,忧国忧民模样,慷慨而言。

孙传庭脸角抽了下,面沉如水。

这些人,占据了太原七成以上的铺子,而今在他们嘴里,不过区区三五间!

难不成,是那些小商贩,掀起了这场大乱!

雷礼看着孙传庭的表情,心里也是叹气。

要是换做那位府尊,绝对不会这么好言好语。

他要是好言好语,背后往往已经在准备刀斧手了。

“那就多谢了。”

孙传庭突然起身,笑着道:“诸位今天的话,孙白谷记下了,请回吧。”

一众人纷纷起身,抬手告退离去。

孙传庭站在原地,望着他们的背影,神色是阴晴不定。

孙奕从外面进来,不安的道:“叔父,现在怎么办?这样闹下去,肯定要出大事的!”

孙传庭心里已经有了计较,道:“杀鸡儆猴!”

孙奕连忙道:“那,是杀哪只鸡?”

孙传庭道:“哪一家没来?”

孙奕想了想,忽然道:“范家!”

旋即孙奕急声道:“叔父,范家虽然经营太原,可祖籍是汾州,而且主要产业在张家口等地,他们没来,不算奇怪吧。”

孙传庭看了他一眼,道:“我听说,太原府上下,很多人收了银子,你也收了。”

孙奕连连摇头,道:“没有没有。只是,只是,叔父,族里有些生意,是与范家合作的。”

孙传庭神情微动,这一点,他倒是不清楚。

他是‘官’,对于贱业向来鄙夷,虽然族里有商业,但他从未插手,也不关心。

不过片刻,孙传庭还是道:“布政司那边的禁令应该快出来了,你去看一下,顺便将范家在太原的所有商铺摸清楚,另外,巡检司所有人在府衙候命,请赵总旗来见我。”

孙奕顿知他叔父要做事了,心里惊慌,道:“叔父,你,你要做什么?”

孙传庭背起手,目光坚定又冷漠,道:“赵明堂能做的事,我也能!”

孙奕吞了吞口水,上前低声道:“叔父,这范家不一般。他们在汾州是无冕之王,在太原也有众多的关系网。抚院,布政司,按察司,都是他们家的座上宾,在朝廷里,也颇有关系的。”

“去办吧。”孙传庭道。

孙奕看着他叔父坚毅的侧脸,嘴唇蠕动又不敢发出声音,后退出去。

孙传庭眉头暗皱,心头不自禁的紧张起来。

他不是一个懦弱的人,也不是一个怕事的人,但对于刚刚复出没多久的他来说,对范家出手,间接是对整个山西官场发难,这谁人能不紧张?

“或许,只有他了。”孙传庭轻声道。

也只有那个胆大妄为,百无禁忌的赵明堂,才不会紧张吧。

府衙大门前,府前街街上,车水马龙,乱哄哄一片。

更多的百姓开始惶恐,加入了争抢的行列,无数谣言笼罩太原府。

“潞安府流寇打过来了,大户人家都在屯粮准备逃跑!”

“不是潞安,是河曲县那边,据说是建虏来了!”

“错了错了,是太原府有人叛乱了,已经攻占太谷县了!”

……

谣言一口一变,太原府乱作一团。

布政司的‘安民令’迅速张贴出去,内容也是极其简单,斥责谣言,要求商人不得哄抬物价,呼吁百姓莫要听信谣言。

布政司能做的,也只有这样,手中根本没有强力手段去应对。

反倒是太原府磨刀霍霍,已经开始点兵点将了。

但不等孙传庭有所动作,抚院的一道命令,将孙传庭传入巡抚大院,便再也没有出来。

太原府群龙无首,无人做主,隶属巡检司的卒役,从白天坐到黑夜,还是没能等到他们的府尊。

孙奕打听不到消息,慌不择路,满太原的找人,却始终没有得到半点消息。

陈铭据倒是异常冷静,按住了他,站在前堂门外,望着几乎是一墙之隔的巡抚大院,道:“孙知府,冒失了。”

孙奕求遍了所有人,心里慌张到了极点,声音发抖的道:“陈同知,你,你是太原府的老人,你,你有办法救救叔父吗?”

陈铭据双眉紧锁,道:“你把这件事想简单了。抚台在太原急剧沸荡之下,仍旧扣下孙知府,肯定有某种原因。”

“什么原因?”孙奕急声问道。

陈铭据轻轻摇头,道:“不知道。但你也不用担心,抚台不会把孙知府怎么样的。”

孙奕更加忐忑,道:“陈同知,你,你就告诉我点有用的吧!”

陈铭据看了他一眼,道:“我能想到的人,你应该也能想到。”

孙奕愣了下,迅速反应过来,道:“你是说,赵参政?可他在潞安府,远水解不了近渴啊……”

陈铭据再次看向巡抚大院,道:“你不懂。太原是赵参政的心血所在,不会轻易放弃。你叔父是继承了赵参政的革新之志,而今太原发生这么大的事情,他肯定会第一时间赶来。”

孙奕似懂非懂,道:“那我,去写信?”

陈铭据道:“写不写也不重要,他得到消息的速度,比你写信快。耐住心吧,这段时间,什么都不要做。”

孙奕心慌意乱,听着这种话更觉糊涂,急不可耐的道:“陈同知,求求你了,你,你就说明白一点吧!”

“抚台为什么扣住孙知府?”

陈铭据看着孙奕,道:“老老实实的不要动,你叔父不会有事。你要是乱来,谁也保不齐。”

说罢,陈铭据神情晦暗的转身离去。

他有种强烈的预感,太原府,或许要出大事了。

曾经的赵知府,现在的赵参政,绝不会善罢甘休!

孙奕满心的救他叔父,哪肯罢休,追着陈铭据探问。

时间就在孙奕的左冲右撞中,极其煎熬的过了三天。

太原府,毗邻晋王府没多远的一处大院内。

赵实没了以往的严肃古板,满脸笑意的逗弄着怀里的小家伙,嘴里嘟嘟囔囔,眼角眉梢,都是发自心底的开心。

七叔赵金拥站在他边上,笑呵呵的道:“主翁,这小公子,与公子小时候还真是一模一样。”

小家伙正在睡觉,小脸还没有完全长开,但也是粉粉嫩嫩,十分可爱。

赵实在椅子上坐下,笑着道:“确实很像。”

程朝聘从外面进来,抬手道:“赵翁。”

赵实打量他一眼,笑容渐收,道:“外面又出事了?”

程朝聘在赵实面前十分拘谨,道:“是。太原府很多百姓没有米面,出现了打砸商铺的情况,布政司、太原府按兵不动,街面上乱起来了。”

赵实恢复了以往的严肃,沉吟片刻,目光逐渐冷峻起来。

程朝聘见状,神情紧张,道:“赵翁,太原府,公子是极其看重的。而今抚台扣押孙知府,阻止布政司,太原府弹压不法商贩,任由民变爆发,这,很不寻常。”

赵实将孩子递给婢女,又站起身,走到门口,瘦削的背影,异常的坚毅。

程朝聘大气不敢喘,躬身低头。

许久之后,他道:“明堂应该很快会到,先看看他与耿如杞的谈判吧。”

太原府,他那儿子花费了太多心血,更是根基所在,耿如杞这么做,肯定有他的缘由,但不管是什么理由,他儿子绝对不会坐视太原府这样乱下去!

赵实同样清楚,他儿子与耿如杞一直是表面和睦,实则内里矛盾重重,彼此都对双方不满,只是迫于形势,维持着脆弱的关系。

一场积怨已久争锋相对,即将正面展开。

程朝聘应了声,道:“赵翁,吏部那边刻意阻拦我以及曹勋,诸葛義等人的调令,或许也与这件事有关。”

赵实望着抚院方向,道:“一难百难,一通百通。”

程朝聘听懂了,面作若有所思状。

此时的巡抚大院,一片平静。

孙传庭被扣在一处偏房内,衣服被褥,炭火等一应俱全。

耿如杞站在门口,道:“有什么想说的?”

孙传庭见耿如杞终于肯屈尊来见,沉着脸,道:“抚台私自扣押下官,任由太原府生乱,想来是想好了对策。下官疑惑的是,抚台向来顾念黎民百姓,而今全然抛之脑后了?”

耿如杞没有什么表情,道:“你是聪明人,不需我多言。赵明堂这一两日便会回来,我要你劝他,自请调任辽东。”

孙传庭刚要说话,只见门口又出现半张脸,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外。

孙传庭瞬间认出了那个人,继而恍然大悟,轻轻笑了起来,道:“原来如此。”

耿如杞没有回头,自然知道来的人是谁,道:“你回去吧。”

孙传庭整理了一下衣服,恭恭敬敬的给耿如杞行礼,迈出门槛,打量着章允仁,道:“原来,你一直藏在抚院,难怪找不到你。”

章允仁眼神嗤笑,道:“我也不是一直都在抚院。”

孙传庭神情微动,瞥了眼耿如杞,道:“还有其他人?”

章允仁直起腰板,垂着眼帘,俯视着孙传庭道:“你应该知道抚台放你出去是为什么吧?”

孙传庭道:“我会将今日所见,如实转告给赵参政。”

耿如杞闻言,转身大步离去。

章允仁又不屑的扫了眼孙传庭,紧跟在耿如杞身后。

孙传庭心头暗沉,原地站了一会儿,出抚院,返回太原府。

孙奕等人见到孙传庭平安归来,自然是大喜过望。

孙传庭却没有什么高兴的,没有命等候了好几日的巡检司以及城卫兵马有所动作,反而遣他们出府,再无动静。

这一幕,令太原府上上下下很多人大感意外,也更加明白了巡抚大院的态度,行为举动更加谨慎。

一日后,赵净回到了太原府。

晋王府,西门。

他从马上跳下来,来到身后中间的马车旁,道:“殿下,到了。”

声音落下,一个白发苍苍,七老八十的老者,颤颤巍巍的走出来,看着近在咫尺的晋王府大门,差点没哭出来。

在赵净的搀扶下,老者下了马车,却紧拉着赵净的手不放,道:“赵参政,你要随我一起去。”

赵净搀扶着他,微笑着道:“殿下放心,我已经通知了晋王殿下。”

话音未落,只见晋王朱审烜急匆匆的从西门跑出来,直奔赵净与老者跟前,瞪大双眼,仔细打量片刻,突然大声道:“王叔,真的是你啊?”

沈王朱珵硗老泪纵横,道:“晋王。”

朱审烜一把拉住朱珵硗,急声道:“王叔,快请,快请!”

朱珵硗被朱审烜拉着走入晋王府,期期艾艾,泪流不止。

赵净,程本直,赵晟等人跟在后面,走入晋王府。

到了后堂偏庁,朱审烜顾不得其他,直问朱珵硗道:“王叔,你……”

朱珵硗虽然穿的还算干净,但面容,发丝,体态上,无不狼狈。

堂堂一个藩王,落到这种地步,着实令人心惊。

朱珵硗或许是到了晋王府,心态安稳了不少,苦涩不已的道:“潞安府为流寇所破,我四处躲藏,若非是赵参政,怕是已经为贼寇所害,身首异处了。”

朱审烜看向赵净,猛的起身,抬手道:“赵参政救下王叔,晋王府感激不尽!”

赵净眉头暗动,连忙起身,道:“这是下官的分内之事,不敢当晋王殿下大礼!”

朱珵硗见朱审烜这个态度,忐忑的内心大感宽慰,看着赵净与朱审烜道:“晋王,赵参政不止是救下了我,而且还平定了潞安府大部分贼寇,功劳甚大,我已经准备上书朝廷,为赵参政请功。”

朱审烜坐下后,连连点头,道:“王叔说的是,理当请功,理当请功。”

赵净将朱审烜的表情尽收眼底,慢慢坐回去,一点谦虚之言都没有。

朱审烜见状,神态有些不自然,急忙又道:“王叔一路辛苦,暂且沐浴更衣,宴席马上开始。”

朱珵硗也对现在的狼狈模样不满意,感激的应着,回头与赵净道:“赵参政,我去去就来。”

赵净起身,行礼恭送这位老沈王。

等朱珵硗走了,朱审烜顿时满脸笑容,十分亲热的来到赵净边上,一屁股坐下,道:“赵明堂,你这次是立了大功了,不止朝廷,陛下一定会重赏你的!”

救下一个藩王,作为皇帝,必须要赏,而且是重赏!

赵净瞥着他,似笑非笑的道:“殿下,你近来给我的货,着实算不上好啊。”

朱审烜似被呛了下,略有尴尬的道:“你也知道,我能找到的都是什么人,哪比得上你。这样,我的利润减一成,不,减三成。”

赵净转过身,直视着他,道:“殿下,你这么大方,不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,心虚了吧?”

朱审烜猛地坐直,破口大骂道:“谁在背后嚼舌根,赵明堂,你扪心自问,我对你怎么样?我多少次为你上书,什么时候害过你?有人要是胡乱说,那是挑拨离间,应该斩首!”

赵净笑容微冷,道:“这短短不过七八天功夫,殿下赚了多少?”

朱审烜直摇头,道:“赵明堂,外面都是那些商人干的,与我无关,我晋王府不赚这种丧良心的钱。”

赵净目光充斥着警告,道:“我怎么听说,殿下早在半个月前就囤积了大量的米面粮油。而且,那些商人的货物,原本是要经过各处驿站的,现在,怎么都在晋王府城外的庄园了。”

朱审烜神情变了又变,最后叹了口气,身体一缩,颓丧的如同泄气的皮球,道:“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,他们给了我一大笔银子,我,我就将庄园借给他们用了。赵明堂,这件事,也不算是针对你吧,无非就是那些晋商因为流寇所绕,生意亏损,用这个办法弥补亏空。”

赵净盯着他,道:“殿下也知道,太原府是我的根基所在,我指望着太原府的政绩,将我送回朝廷。而今太原府一片大乱,民怨四起,甚至引发民变……殿下,你要如何给我交代?”

朱审烜吞了吞口水,神情畏缩又艰难的道:“我,我分些银子给你?你,你可不能要的太多,我晋王府开支也很大!”

看着朱审烜并不高明的装傻充愣,赵净想起了耿如杞的话,这个晋王,果然也不是善茬!

赵净神情冷漠,语气寡淡,道:“殿下,太原城内民情汹涌,民变四起,为了晋王府的安危,即日起,我会派兵守住晋王府四门,确保晋王殿下万无一失。”

朱审烜见赵净又要封锁晋王府,大惊失色,一下子跳起来,急声道:“不行不行!晋王府每日那么多采购,那么多人来来往往,你你你不能封我晋王府!”

赵净跟着站起来,手握佩刀,目光咄咄,道:“殿下,后面会发生一些事情。”

朱审烜想起了一些尘封但并不久远的往事,后背隐隐发冷,声音都打颤,道:“那个,那个,你知道,你知道我的,我没有,没有要害你的意思。”

赵净看着朱审烜,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装傻还是真傻,道:“我听到一个消息,说是靳家将给蒙古人十五万担茶叶,换取两万匹战马。”

“两万匹?”

朱审烜吓了一跳,继而又道:“这不是好事吗?我大明也缺好马啊。”

赵净淡淡道:“殿下什么时候见过,靳家两万匹战马,以任何形式给到朝廷?我大明九边的战马,可都是自己想方设法弄来的。”

朱审烜脸色微微发白,肩膀开始抖动,双眼里都是骇色,道:“你,你你说的是真的?”

赵净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朱审烜。

朱审烜眼神里都是恐惧,脖子发冷,道:“我,我我可与靳家没有任何关系,我,我一分银子都没收他们的!”

这时,老长史从门外进来,看了眼赵净,道:“殿下,宴席准备好了。”

朱审烜一把拉住赵净,低低的急声道:“赵明堂,你相信我,我真的与靳家没有任何关系,没有一点关系!”

感觉着朱审烜用力的双手,赵净道:“殿下只要安坐晋王府,其他事情,我来办。”

朱审烜连连点点头,道:“好好好,你要什么我都给你,靳家的事,千万不能扯到我头上来啊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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