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连数日,赵净要么闭门不出,要么抱着孩子满太原府大街小巷的溜达。
所有人都不知道赵净想干什么,都在等着他像以往一样横冲直撞,无所顾忌。
但他们失望了。
这一次的赵净,格外的沉稳,十分耐得住性子。
接近年底的时候,赵净来到了太原城城外的一处荒郊野岭。
在赵常的带领下,赵净走入了这座隐藏在山腹中的军工厂。
到处都是白发碧眼的小佛郎机人,这些人兢兢业业的在研究图纸,在铸造火器,一丝不苟,认认真真。
赵常看着这些外国佬,撇了撇嘴,与赵净道:“这帮人一开始还不听话,杀了几个后,老老实实,任劳任怨。”
赵净笑了笑,抱着孩子,往里走。
穿过山腹,是一处露天的空地,四周环山,十分隐蔽。
在空地上,摆放着众多的桌椅,上面是琳琅满目的兵器,除了火枪外,还有十数门火炮,远处硝烟弥漫,显然前不久还在实验。
一堆人跑过来与赵常点头哈腰,热情无比。
赵净悄悄退后,尽可能的隐藏面容。
赵常将手里的几张大饼甩飞出去,这帮人就喜笑颜开地走了。
赵常带着赵净巡视这座兵工厂,不断的介绍,如数家珍,显然十分认真。
赵净挨个的看着,不断点头,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。
到了最后的火炮铸造房,炽热的温度,让小赵轩哇哇大哭。
赵净给他擦了擦眼泪,退后出来,站在门外观察着,问道:“现在一个月能造几门?”
赵常道:“公子,这里主要是试验的地方,一个月造不了几门,想要大规模制造,还得另选地方。”
赵净神情不动,心里暗自沉吟起来。
以往为了安全,赵净将这个地方藏的十分严实,并没有大规模制造的空间。
现今的情势在激烈变化,太多的事情始料未及,已经由不得赵净再继续以往的风格了。
左思右想,赵净与赵常沉声道:“找地方,分开造,最后组合在一起,尽可能的不要露出破绽。”
赵常双眼一亮,道:“公子,这个办法好!我回头就找地方,招募工匠。公子,你想要多少门?”
赵净摇头,道:“不知道,先看看建造速度,造个一百门吧。”
赵常心里估算一番,道:“公子,一百门的话,恐怕要五六十万银子。”
赵净吓了一跳,道:“要这么多?”
赵常道:“工匠其实还好说,主要是铸造的材料,那些矿山都有矿监,价格贵不说,还得给他们交银子,买的越多,交的银子越多。”
赵净双眼微微眯起,道:“这些矿山都在哪里?”
赵常道:“就在山西,大同,太原,泽州,潞安。”
赵净怔了怔,道:“都在山西?”
赵常疑惑的看着赵净,道:“公子不知道?”
赵净抬头望天,道:“煤我知道,铁矿我忘了。”
赵常道:“泽州,潞安,太原都很多,朝廷的铁矿,据说五成来自山西。”
赵净笑了,道:“那不用操心了。潞安那边我来安排。”
那些太监,贪生怕死,只要驱赶几个流寇过去,那帮太监还不吓的屁滚尿流?
拿下矿山,易如反掌!
赵常闻言,又想了想,道:“如果是这样的,每门大炮,可能降低到三千两左右。”
赵净心里计算了一阵,道:“这个成本倒是还能接受。”
赵常却有些为难,道:“公子,咱们的银子不多了,不太够用。”
赵净望向北方,道:“有一笔价值一百多万的货物,很快就会到了。”
赵常道:“公子,一百万两,根本不够啊。”
赵净道:“是在大明价值一百万两,但卖给蒙古人,价格要翻三四十倍以上。”
赵常陡然醒悟,惊喜交加的道:“公子,那个计划成了?”
赵净哄着怀里的儿子,笑着道:“程先生应该在准备收网了。到时候将货物挑挑拣拣,再加上程、雷二家,未来两三个月,或许有几百万两银子入账。”
赵常长松一口气,满脸舒爽的笑道:“这么长时间,范家终于入套了。”
赵净望着北方,轻声自语道:“是啊,终于入套了。”
这一天,赵净等很久了。
……
太原府。
孙传庭忙里忙外,没有一点空闲,用尽手段,想要平抑太原沸腾的物价,安抚躁动不安的百姓。
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任由孙传庭用尽手段,太原城的物价始终没有半点下降,民乱是此起彼伏,太原城每天都在发生种种打砸,而其他各州县,更是发生民变,令太原府上下惊恐万状。
陈铭据成功的处理了一起‘商业纠纷’,擦着汗来到孙传庭值房,满脸凝色的道:“府尊,必须想办法了,这样下去,一定会酿出大祸的!”
物价暴涨会引发巨大的恐慌,而恐慌持续就肯定会酿出大祸!
这对于官员来说,是致命威胁。
孙传庭神情不动,道:“巡检司不是在弹压吗?”
陈铭据毫不客气的坐在他对面,不满的急声道:“巡检司弹压?没吃没喝的百姓,会将巡检撕的粉碎,然后杀到太原府来,将你我剁成肉泥!”
孙传庭看着陈铭据,道:“你见过赵参政了吗?”
陈铭据愈发不满了,没好气的道:“没见过。他现在是孩子奴,整日里带着孩子走街串巷,正事一点不干。”
孙传庭脸上露出疑惑色,道:“这不是大参政的个性,你说,他在算计什么?”
陈铭据不耐烦了,道:“你现在才是太原府的府尊,他是布政司右参政,太原府的事,你说了算,出了事,罪责也由你背,你总想他有什么用!”
孙传庭见陈铭据真的急了,笑着道:“好了。我已经与几大晋商商议好,会紧急调拨一些米面粮油到太原,稳住物价。”
陈铭据一愣,旋即双眼大睁,震惊不已的道:“你,你从其他州县调来的?其他州县的死活,你不管了?”
孙传庭道:“暂时支撑一段时间还是够的。行了,你不要急,你替我走一趟布政司,请藩台再发政令,大概就是谴责不法商贩。”
陈铭据见孙传庭从容不迫,眼中都是疑窦,道:“你,是不是有什么打算?”
孙传庭已经拿起笔,低头书写。
陈铭据总觉得孙传庭不对劲,没有过多追问,转身离开。
到了第三天,突然间有大批马车、牛车入城,一袋袋粮食,在太原县所有百姓眼中,清晰可见的搬入各大商铺。
各大商铺旋即挂牌,价格回落到了年初。
这一幕,震惊了整个太原城,无数百姓疯抢。
各大商铺采取了限购措施,排队如长龙,从早到晚,一直有人排队购买。
而各大商铺也是前出后进,始终没有售罄。
第二天,继续开售,太原城没粮的百姓,几乎都购到了粮食,汹涌的民情,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,一夜之间,恢复了平静。
“我倒是小看那个孙传庭了。”巡抚大院内,耿如杞放下筷子,似笑非笑的发出一声感慨。
老管家站在他身后,看着满桌菜肴,情知是浪费了。
耿如杞起身来到门外,看向城东,道:“赵明堂还没出手?”
老管家道:“这些从太谷县调来的军粮,不算是赵明堂出的手吗?”
耿如杞道:“不是他。是孙传庭一手操办的,居然能瞒过我,这个人以后也得小心了。”
老管家顿了顿,道:“老爷,这是军粮,孙传庭私自调用,这是死罪。”
耿如杞神情突然沉默,目光复杂,不过片刻,又逐渐坚定。
“让孙传庭来见我。”耿如杞淡淡道。
老管家应着,又低声道:“老爷,那赵明堂在太原,是否做些安排?”
耿如杞道:“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,我现在想看的,是赵明堂的底牌。”
赵净这段时间的行为太过反常,一定是在算计着什么!
只是耿如杞用尽办法,却丝毫没有查出来。
而他一旦再次羁押孙传庭,赵净一定再难藏住!
老管家应着,转身离开去安排。
耿如杞遥遥的望着城东方向,仿佛能看到赵净的府邸,轻声道:“赵明堂,人不为己天诛地灭,你可别怪我。”
巡抚大院与太原府衙只有一墙之隔,孙传庭很快就收到了耿如杞的召见命令。
孙奕大惊失色,立即道:“叔父,决不能去!”
孙传庭却慢条斯理的收拾着桌上的公文,与传话的小吏道:“请告诉抚台,我这就过去。”
小吏应着,快步离去。
孙奕气息急促,满脸急色,道:“叔父,那抚台肯定又想对你下手了,决不能去!”
孙传庭站起身,走向一旁的官服,道:“你去通知陈同知,我不在时候,府里一切大小事由他做主。”
孙奕看着孙传庭换上官服,紧张的语无伦次:“叔父,叔父,不能,不能去啊,他,抚台会害你的,他一直一直想害你……”
孙传庭换好官服,径直出门。
孙奕在追,苦口婆心的劝说,但孙传庭充耳不闻。
陈铭据迅速赶了过来,拦住孙传庭,沉声道:“你这是在自投罗网!上一次的教训才过去几天,你就忘了吗?”
孙传庭面不改色,道:“我自有计较,无需担心。”
陈铭据堵住孙传庭的潞,低喝道:“自有计较?你可知道太原府现在是什么情形?抚台完全可以直接免了,将你下按察司牢狱!你这一去,可能就再无归期了!”
孙传庭微微一笑,道:“我比你清楚,去盯着那些晋商,不要让他们跑了。”
陈铭据盯着孙传庭的脸,迟疑不定,道:“你,真的算计好了?”
孙传庭道:“我虽然不如赵参政狠厉果决,可我也是惜命的人,不会自寻死路的。”
陈铭据神情犹豫,慢慢的让开路。
孙传庭迈出太原府,从从容容,游刃有余的来到了巡抚大院,孤身而入。
耿如杞也没料到,孙传庭居然就这么毫不反抗的来了。
凉亭内,耿如杞煮着茶,目光异样的注视着孙传庭,道:“我早该想到,赵明堂看重的人,绝非一般人。”
孙传庭坐在耿如杞对面,姿态恭敬,道:“抚台也出乎下官预料,事到如今,还要一条路走到黑。”
耿如杞给孙传庭倒了杯茶,道:“你应该不会告诉我赵明堂藏了什么底牌。那就陪我等等,看看赵明堂什么时候登我这个巡抚大院的门。”
孙传庭接过茶杯,道:“正有此意。”
耿如杞拿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道:“你的意思,是你也不清楚赵净有什么后手?”
孙传庭神色坦诚,道:“是。但以赵参政的个性,一旦他出手,抚台就无翻身的机会了。”
耿如杞喝了口茶,仔细品味着,许久才道:“温阁老即将成为首辅,想要打垮我,让我翻不了身,赵明堂还没有那个本事!”
孙传庭也喝茶,并不争辩什么。
是夜,赵净还在哄儿子。
小家伙精力旺盛,怎么都不肯睡,赵净抱的腰酸背痛双臂发麻,小家伙还是毫无睡意。
直到赵常小跑进来,在耳边说了孙传庭的事,这才将儿子交给婢女,坐在椅子上,轻轻活动肩膀,双眼一片沉凝。
赵常冷哼一声,道:“公子,那耿如杞是决意要与你分道扬镳,而且要将你置于死地了!”
赵净活动着肩膀,目光都是思忖之色。
耿如杞再次羁押孙传庭,是为了控制太原府的局势,也是在向赵净示威,逼迫赵净出手。
赵净活动了一会儿肩膀,道:“算算时间,程先生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。”
赵常立即道:“公子,等不及了!我看,先给耿如杞一个警告,让他不敢轻举妄动!”
赵净摆了摆手,道:“耿如杞是巡抚,不要胡说八道。”
说着,他接过婢女递过来的茶杯,与赵常道:“九哥有消息来吗?”
赵常道:“还没有,可能还要等一两天。”
赵净喝着茶,而后望向南方,目中寒意如铁。
一两天?
也好,不差这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