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曲县。
范西成押着范家的货物,沿着官道,一路北上,来到了河曲县。
“出了河曲县,我们就能交易了!”
范西成将车队停留在一处山谷,望着清晰在望的长城,长吐一口气,微笑着说道。
押着这么一大批货物,即便是常年往来于塞外的范西成,也是压力如山。
他担心的不是大明的官府或者所谓边军,而是流寇匪盗。
这几年,向来安稳的太原府也备受流寇侵扰,尤其是与边镇交界的河曲县,更是一直不太平。
现在,他们马上就要出长城了,自是心头大石落下了大半。
前面一个汉子在磨刀,回头道:“大哥,这次我们要押送货物回去吗?”
范西成道:“不用。张家口那边还有一场交易,咱们只负责送货。”
“好,我通知兄弟们。”汉子插回刀,转身去传话。
范西成看着他的背影,从马车上拿出一壶酒,大口的喝起来。
他虽然姓范,可与介休范家不是本家。
他是榆林人,常年在边镇刀口上讨生活,奔走于长城内外,如绥远、宣大,甚至辽东,在过去十几年不知道跑了多少趟。
那个时候,辛苦不说,关键还赚不到什么银子。
自从跟了范家,他不仅不用那么辛苦,而且赚了大钱,院子买了,婆娘娶了,孩子都生了五六个。
这样的生活,是他以往不敢想的。
现在的范西成,如同生活在天堂,美妙的无法言说。
范西成喝了口酒,回头望去。
他的兄弟们正在整理马车,加盖稳固,前面有一段路不好走,必须确保货物安全,确保交货时,那些蒙古人不挑刺。
休息不到半个时辰,范西成抬头望着北方,道:“又要下雨了,得尽快出关。”
休息的范家家仆们,纷纷套好马车、牛车,再次启程。
庞大的车队,几乎没有遮拦,堂而皇之的穿州过府,出了河曲县地界。
河曲县外的一处亭子,赵九哥用千里眼观察着范家车队,很是惊奇,道:“先生,他们就这么招摇过市吗?不怕引来官府的盘查吗?”
程本直放下千里眼,道:“官府?你说的是河曲县,还是太原府?河曲县会查吗?或者说,他们有这个能力去查吗?太原府鞭长莫及,甚至根本没收到这个消息。”
赵九哥摇了摇头,道:“公子做了那么多事,到头来好像什么都没变。”
程本直也是感慨,道:“数百年的沉疴,不是几副药就能治好的。没有个十年二十年,休想好转。”
赵九哥懒得多想这些事,望着范家车队的方向,道:“先生,什么时候动手?”
程本直道:“等他们走远一些,我担心河曲县有人会插手,省得麻烦,而且,需要尽可能的封锁消息。”
赵九哥眼神闪过冰冷之色,道:“先生放心,不会走漏一丝风声的!”
程本直拿起千里眼,再次注视着范家的车队。
这些马车、牛车里,除了米面油粮外,还有盐铁茶布匹丝绸美酒等等。
这批货物,如果说,在大明价值一百万两,那么过了长城,就能卖到几千万两!
当然,蒙古部落没有那么多银子,他们会用牛羊马匹等做交换,这批货物,能换取数万匹良马!
“果然赚钱啊,难怪大参政念念不忘,一直想要垄断塞外的互市。”程本直忍不住的感慨说道。
赵九哥跟着点头,道:“公子说,蒙古部落吃不下太多,相反建虏从大明掳走了太多好东西,反而财力雄厚。”
范家这次的‘互市’,是赵净与程本直早就设下的陷阱,可是之前呢?范家以及众多的晋商到底给建虏走私了多少东西?
程本直目送着范家车队,道:“差不多了,我们去前面等着吧。”
赵九哥应着,一挥手,一千骑兵奔腾而起,从另一个方向出塞。
大雨来的很突然,裹挟塞外的寒风,冰冷刺骨。
程本直倒是早有准备,出了长城,在一处范家车队必经之路,设下埋伏。
只是半天时间,范西成的车队就出现了,他们十分警惕,还派出了前哨,观察着沿路情形。
宣大以北的蒙古部落,尤其是林丹汗的插兔儿,被建虏打的落花流水,甚至不得不逃入长城,以避锋芒。
是以,长城之外,十分混乱,混乱意味着危险。
范西成骑着马,握着腰间的佩刀,沉声与身后的几个兄弟道:“一定要小心,速度要慢,且不能引起蒙古部落的注意!”
一众人皆是重重点头,顶着寒风前进。
马车,牛车走的格外的慢,好在范西成也没有催促。
程本直看着范西成走入陷阱,站在山头,用千里眼观察着范西成的一举一动。
这支车队,有两百多的护卫,加上马夫,牛夫,足足近五百人。
而赵九哥这时潜伏在车队后面的一处密林里,拿着千里眼,睁大眼睛观察着,等候着程本直的命令。
程本直握着千里眼,神情逐渐紧绷。
在他的视线里,范西成好像察觉到了什么,警惕的观察四周,慢慢抬起手,一众护卫迅速收拢,围成圆柱。
程本直放下千里眼,摇了摇头,道:“到底是常年走塞外的人,还是有所警觉的。”
说着,他与身后的卫兵道:“通知九哥,发兵吧,留几个活口就行。”
山头上,硕大的旗帜陡然升起,逆风而动,飒飒作响。
早就忍不住的赵九哥蒙着脸,率领骑兵,如狼似虎的冲出来。
这些骑兵穿着蒙古人的服饰,手握大刀,呜呀呀怪叫的冲了出来。
范西成听着身后的动静,转头看去,立即大喝道:“传话过去,就说范家车队路过贵宝地,自有酒肉钱,兄弟切莫误会!”
有个汉子奔跑过去,起先还是汉语,随后就切换了蒙古语,大声呜哇哇的叫喊。
赵九哥冲在最前面,从马背上拿起一杆黑色长枪,瞄准那人。
嘭
赵九哥身形一晃,连忙再次握紧马绳,拔出刀冲了过去。
范家的护卫并没有被打中,吓了一大跳,急忙调头逃走。
赵九哥身后的数百骑兵手持长枪,接二连三的射击向范家车队。
火枪声震耳欲聋,密密麻麻,在不大的山谷响彻如雷。
骑兵们射击一次之后,拿起大刀,冲向了范家的车队。
而那范家护卫跑到范西成跟前,急声道:“大哥,不对劲,这些人有火器,而且不像是塞外的口音!”
范西成心头一沉,转头望向前路,平平静静,除了寒风冷雨,其他什么都没有。
范西成深吸一口气,走到阵前,看着杀气腾腾的赵九哥,大声喊道:“兄弟,不管你们来自哪里,不管是酒肉钱还是茶水钱,我一定保证让兄弟们满意,还请放下刀兵,和气生财!”
咻
赵九哥搭弓拉箭,箭矢犀利,寒芒四射。
“护卫!”
范西成退后,拔出刀大喝道。
他已经发现了,这波人不是寻常的匪盗,更不是蒙古人!
范建国带着骑兵,肆意冲击,来回奔走,用火枪、箭矢轮番射击,俨然将范家车队当做了靶子。
范西成也看出来了,脸色铁青,大吼道:“你们不是蒙古人,也不是匪盗,你们是大明的官军!”
赵九哥站在不远处,再次填弹,准备射击。
“这装弹太麻烦了。”赵九哥自语道。
这时,一个亲兵上前,道:“都司,有兄弟们的枪进了水,没办法打了。”
赵九哥发现他的扳机也有些扳不动,索性将枪挂在马上,直接道:“用弓箭,给我射击!”
数百骑兵,就那么站在不远处,箭矢如雨,没入范家的车队。
范家的车队早有布防,躲在马车以及防护的木板之后,损失并不大。
赵九哥见状,冷声道:“要不是担心浪费了这批货物,我真想将他们给炸成碎片!”
这时,前面的兵马也顺着风而来,将范家车队彻底包围。
程本直骑着马,晃晃悠悠,拿着千里眼观察,道:“这群人果然不简单。”
临危不乱,可不是谁人都能做到的,何况是一商人的家仆护卫。
“让他们投降,否则鸡犬不留。”程本直与身前的士兵道。
士兵拍马而前,来到范家车队不远处,拿着简易喇叭大喊道:“投降不杀,否则鸡犬不留!”
范家车队出现了一丝紊乱,旋即归于平静。
范西成从马车身后走出来,看着不远处的程本直,对方离得有点远,身影模糊不清,稍稍犹豫,还是上前,不远不近的大声道:“兄台,有什么话好说,我们范家车队,向来和气生财,还请直言!”
程本直望着这个人,同样大声喊道:“我们求财,不要命,你们放下兵器,走到一旁,我们保证不杀一人。”
范西成神情极度警惕,观察着程本直,道:“我如何相信兄台?”
“信不信由你,夜长梦多,我没有时间与你废话!”程本直道。
范西成转过头,看着四周的骑兵。
这些骑兵,不止马好,而且装备精良,一看就不是寻常的明朝边军。
但范西成一时间看不透这些来自哪里,毫无疑问,是早就盯着他们了。
范西成思索一阵,道:“这位兄台,我们范家,与绥远,大同诸多大老爷皆有关系,甚至是姻亲,万事好商量。只要你放我们通行,五千两银子,立即奉上!”
五千两银子,这可是一笔巨款,足够养活三千边军一年!
而在范西成的视线,对面的边军只有一千人左右。
“是一个聪明人。”
程本直轻轻摇头,知道没有办法劝降,淡淡道:“杀吧。”
旗令兵挥动旗帜,向四周传递命令。
赵九哥再次催动战马,向着范家护卫围成的圈杀去。
数百人齐头并进,更有箭矢笼罩而下。
范西成跑回马车里,指挥着一众护卫迅速调整,数百人畏惧在马车、牛车组成的圈内,犹如一个龟壳,密不透风。
赵九哥不断冲杀,几次都没能成功,反而有了不小损失。
足足一炷香时间,赵九哥始终没能打开缺口,反而雨越下越大,寒风如刀,冰冷刺骨。
赵九哥拍马来到程本直身前,道:“先生,那范西成果然不简单,将那些马车围成铁桶一样,不费力气,根本杀不进去。”
也不是杀不进去,而是赵九哥心疼手底下,不想白白牺牲。
程本直想了想,道:“用火药吧。”
赵九哥大喜,转身回去传令。
于是乎,战术调整,一众骑兵围绕龟壳奔走,一个个黑乎乎的震天雷向里面飞射而入。
轰轰轰
爆炸声继而连三响起,犹如铁箍的龟壳被炸的人仰马翻,马车破碎飞出,惨叫连连。
赵九哥没有停歇,震天雷不断的扔。
爆炸声此起彼伏,惨叫接连不断,硝烟弥漫之下,地上处处是血迹。
没有多久,赵九哥停住手,带着骑兵环绕而走,观察着硝烟、尘土里的情况。
寒风陡然增大,吹散了硝烟与尘土。
原本范家的防御圈不复存在,坑坑洼洼之下,尸体遍布,马车,牛车被炸的四分五裂,残值断臂,破烂不堪。
范西成浑身是血,胸口被炸烂,喘着粗气,脸色苍白的瞪着赵九哥,咬着牙道: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”
赵九哥看着活下来的人似乎并不多,长刀指着他,道:“要么投降,要么死!”
范西成越发确定,突然冒出的这伙人不是大明边军。
但什么人的兵马这般精锐,还有这么多的火器!?
范西成想不出来,转头看去,几乎没有人是完好的,身前身后都是尸体,血流成河,惨不忍睹。
范西成情知无法抵抗了,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四周,道:“我们若投降,你肯放过我们?”
赵九哥道:“只要你们放下兵器,我保你们不死!”
范西成一只手还握着血淋淋的大刀,道: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赵九哥从马背上掏出一颗手雷,拉掉手环,直接扔了过去。
范西成双眼怒睁,急忙奔逃。
轰
片刻后,范西成原本站的位置出现一个大坑,硝烟弥漫,带着死亡气息。
范西成的脸色更加苍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