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楼后院,地下密室。
七叔与范永魁并坐,两人之间是范西成的头颅。
七叔神情无比凝重,却又一言不发。
范永魁沉着脸,眉头拧成川字。
黑漆漆的密室里,只有一盏油灯,不大的密室,显得异常幽静与诡异。
好半晌,七叔坐直身体,直视前方,道:“那赵明堂,是一头饿狼,折损在他手里的晋商已经不是一个两个。”
范永魁同样直视前方,道:“是。黄家,翟家被抄家,族人流放戍边,绝大部分人已经死在了狱所。”
“我范家决不能步其后尘!”七叔话音平静,却又铿锵如铁石,不容置疑。
范永魁道:“他送来这四个字,是威胁,是警告,是最后通牒,也说明他有顾忌,否则直接抄没我范家就是。”
七叔神情微动,转头看向他,道:“赵明堂在忌惮什么?”
范永魁道:“不清楚。或许是耿如杞,或许是我范家在山西的势力,亦或者,是我范家在朝廷的关系。总之,他有所忌惮,不敢对我范家下死手。”
七叔目光肃然,道:“这种时候,你在猜测?”
范永魁眉头紧锁,道:“我不知道,也没敢派人去探问。”
七叔慢慢又坐回去,道:“你没有贸然派人出去四处探问是对的,现在,我范家决不能示弱,否则必然引来群狼,用不着赵明堂抄家,他们就足以将我范家啃食殆尽!”
范永魁道:“七叔,你说,我是否该去找赵明堂谈一谈,或许还有余地。”
七叔又瞥了眼范西成的头颅,道:“他手里有足够的把柄了,完全可以将我范家置于死地。或许你猜的是对的,他有所忌惮,但这并不足以让我们找上门去与他谈判。”
说白了,范家手里没有筹码。
范永魁心头沉重,道:“七叔,我想去见见耿如杞,或许,他知道是因为什么。”
七叔沉吟着,道:“太过冒险了。赵明堂是一个众所周知的疯子,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。我们现在完全没有准备,不能激怒他。”
范永魁看着七叔,凑近低声道:“晋王,不能帮我们说话吗?”
“不能。”
七叔回答的干脆,道:“赵明堂回太原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晋王府,后来晋王府态度就变了,与我们范家的生意,基本上已切割干净。赵明堂,编织了好大一张网!”
范永魁神情越发不好,眉头拧的生疼,道:“七叔,我们,总不能坐以待毙吧?”
七叔深吸一口气,道:“还是老样子,双手准备。你先着手,让太原府的物价恢复,而且准备好赔偿太原府动用的钱粮。另一面,通知各处,做好应对。尽可能的拖延时间,摸清赵明堂的底细,再做进一步打算。”
范永魁听懂七叔的意思了,却道:“七叔,这样的话,一时间,怕是凑不出那么多的米面粮油,而且要赔偿太原府,怕是要数十万银子,我,暂时拿不出来。”
七叔神态自然,道:“着手去做,不是让你一步到位。”
做给赵净看,拖延时间!
范永魁瞬间清醒,沉声道:“好,我这就着手去办!”
七叔再次望着黑漆漆的对面,眼神闪烁着冷芒,道:“这件事一定是赵明堂设的圈套,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?没有对我范家下死手,是真的有所忌惮,还是另有图谋?这些事情,你要想办法在不被赵明堂察觉的情况下摸清楚。另外,给张家口去信,让肖山动用关系,搞清楚内情。”
肖山,范永斗的字。
七叔缓慢起身,推开密室的门,走出去,阴鹜的脸色顿时变成了以往从容不迫。
范永魁跟在他身后,恐惧忐忑的表情消散,又是范家大掌柜的霸道自若。
两人出来没多久,范家的请帖飞入太原府,众多的太原城的大小晋商奔赴范家。
不到半个时辰,各大小商家宣称‘调运得当,货源充足’,开始降价。
到了晚上,太原城的物价已经恢复到去年年初,而且任由买卖,毫不限购。
这突如其来的变化,震惊了整个太原城。
左布政使王用急匆匆跑到巡抚大院,面对耿如杞,满面笑容的道:“抚台,大喜啊,太原城的物价恢复了,而且比去年年初还有所降低,可大肆采买,弥补亏空以及军需了。”
耿如杞面无表情,双眼一直望着窗外。
他自然也早就知道了,用不着王用亲自跑过来报喜。
‘范家到底在干什么?’耿如杞心头震动,暗自揣度。
范家囤货居奇,哄抬物价,是早就在准备的事情,事先还试探过,绝不可能轻易罢手,而且,居然事先不通知他。
再联想一直按兵不动,优哉游哉的赵净,耿如杞越发的忐忑不安,目光渐凝。
王用不动声色的观察着耿如杞,又道:“抚台,范家等晋商还亲自到布政司,说他们世受皇恩,保护乡梓,义不容辞,准备捐纳钱粮,贴补剿匪兵饷空虚。而且,还另外捐赠三十万两,用于救灾安民”
耿如杞根本听不进去,道:“嗯,好。”
王用渐耿如杞神不守舍,道:“抚台,那,是否要有所嘉奖?”
耿如杞看了他一眼,道:“你们布政司的事,不用总是来问我。”
“是是,”
王用连连应着,而后道:“那个,抚台,三司以及太原府各级官员,都在问,孙传庭的事。”
耿如杞眼神微沉,淡淡道:“孙传庭没有什么事情,只是在我抚院养病,不是已经说过了吗?”
王用浑身上下都是恭敬状,道:“是,下官明白,只是,太原府本就是非之时,没有主事之人,难免人心浮动,躁动不安。”
耿如杞压着怒意,道:“什么人心浮动,什么人躁动不安了?给他们安排能让他们冷静下来的位置!身为朝廷命官,遇事就慌,有何颜面报效朝廷,造福一方?”
王用将耿如杞的事态尽收眼底,连忙起身道:“是,下官糊涂,这就回去教训一番。”
耿如杞冷眼送走王用,心头的烦躁却逐渐升腾,爬上了眼角眉梢。
老管家从门外进来,道:“老爷,有一个消息,说是,有人给范永魁送了一颗人头,范永魁吓的脸色苍白,没有人色。”
“人头?”
耿如杞猛的站起来,道:“谁的人头?什么人送去的?”
老管家躬着身,道:“人头披头散发,血水沾着石灰,在场的妓女认不出来。后面范家的酒楼就闭门谢客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至于是谁送的,也没有说法。”
耿如杞来回踱步,神情变幻不断,语气跟着焦虑,道:“应该是赵明堂,也只有他敢这么做。那颗人头,就是事情巨变的原因!派人去,问个清楚明白!”
老管家上到近前,神情凝重的低声提醒道:“老爷,这种时候,与范家交通,怕是会落入赵明堂的眼里。”
耿如杞烦躁的一摆手,道:“这些事,他早就看的明白了,知道了又如何?”
老管家神色凝肃,道:“老爷,至少在明面上,你与范家无涉。现在范家就范,说明赵明堂已经拿住了他们,或许已磨刀霍霍,之所以按兵不动,或许就是忌惮老爷。而老爷这种时候,与范家有所联络,恐会刺激到他。”
耿如杞猛的惊醒过来,几乎是下意识的急声问道:“你说怎么办?有什么办法?”
赵净是一个疯子,太原城人尽皆知。
这是一个敢率兵杀入藩王府,逼死老晋王的人,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?
他要是给耿如杞扣一个‘交通匪寇’或者是‘意图不轨’的罪名,率兵杀入巡抚大院,太原城没人会意外!
老管家见他家老爷少见的慌乱,安抚道:“老爷,你是山西巡抚,明面上,没有参与任何事情。既然范家就范,你也不能继续推动这件事,放了那孙传庭,给个台阶,让所有人都下来。”
耿如杞盯着他,道:“赵明堂,会善罢甘休?”
老管家沉吟一阵,道:“范家应该是躲不过这一劫了,但老爷,应该还有回旋的余地。”
“怎么个余地?”耿如杞急声道,已经失去了往常的冷静。
老管家道:“不好说,要看赵明堂到底想做到哪一步。”
简而言之,赵净现在想干什么?是利用范家,将耿如杞牵扯进去,一网打尽吗?
这种手段太过狠辣,但赵净完全做得出来,眼下,是一个极其合适的机会!
耿如杞慢慢沉住气,眼神冷冽的望向城东,道:“那就看看吧。”
说罢,他道:“将孙传庭放出去,还有,将那章允仁一并捆了,送去太原府。”
老管家双眼一亮,道:“老爷高明。”
耿如杞却摇头,道:“还不够,想要自保,得做更多的事情。”
老管家疑惑,耿如杞却没有解释,反而大步离开。
在耿如杞离开巡抚大院后,孙传庭也被放了出来。
站在台阶之上,听着孙奕等人奏报这几天发生的事情,孙传庭默默许久,不得不感叹道:“赵明堂,确实比我有手段啊……”
而这会儿,赵净正带着儿子逛庙会。
处处张灯结彩,欢声笑语,完全没有战乱不安模样。
一个亲兵悄悄来到赵净身后,低声道:“公子,有人跟过来,像是练家子。”
赵净仿佛没有听到,将一个拨浪鼓放到儿子跟前,摇晃着道:“轩儿,喜欢不喜欢?”
小家伙似乎累了,歪在赵净胸前,眼睛费力的都睁不开。
赵净不再逗他,将拨浪鼓挂在肩头,道:“去范家的人,都记下了?”
亲兵道:“是,总共三十六人,多半是晋商,大大小小的都有,与范家或多或少都有姻亲关系。还有几个官员,是布政司与按察司的。”
赵净慢慢走着,道:“都盯好了。”
“是。”亲兵应着道。
赵净四处闲逛,就等着暗地里的人出手,可是直到天色黑透,赵净已经回到门口了,还是不见动手。
赵净站在门口,望着不远处黑漆漆的转角,自言自语,声音不大不小的道:“你们不下手,我要不要自导自演一出?”
说罢,转身回府。
黑暗中似有脚步声响起,嘈杂难辨。
赵净回了府邸,休息一会儿,来到偏庁,陪老爹吃饭。
赵实还是一如既往的撕扯着馒头,若有所思的道:“赵常已经跟我说了,你,是想放范家一马?”
赵净拿起筷子,直接摇头,道:“要是可以,我恨不得现在就将他们杀个一干二净!”
赵实旋即会意,道:“是因为范家现在的大本营不在太原,不在汾州,而是张家口。你在等张家口的消息?”
赵净咬了一口馒头,道:“嗯,满桂还没有回信。我三番四次想要将手伸入张家堡,都被打了回来。而且,满桂似有意维护。”
赵实看着赵净,提醒道:“张家堡的牵扯,比你想象的要大,宣大以及辽东,多半兵饷,出自张家堡。”
赵净一怔,看着赵老爹,道:“什么情况?为什么我之前一无所知?”
赵实想说话又皱眉,似为难,好半晌才道:“其实,张家堡,嗯,银子最多。”
赵净一脸疑惑,脸上写满了爹你继续说。
赵实仿佛不知道怎么说,又是思索一阵,道:“张家堡,有最多的现银,宣大蓟镇辽东的巡抚经略总兵等等,都要去那里化缘,而且最容易得到。”
赵净想到了什么,眉头动了又动,又惊又疑道:“爹是说,边镇,也参与了对蒙古,建虏的走私?”
赵实面上更显难色,道:“倒也不能那么说,很多人,应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赵净嘴角扯了扯,这一点,他是真没想到,但又极其合乎情理。
沉思片刻,赵净道:“也就是说,张家堡那边,我是下不了手了?”
赵实道:“满桂在宣大缺兵少粮,你虽然给他提供了一些,但不是长久之道。而且宣大,蓟镇,辽东与张家口牵扯太深,也不是满桂一个人所能决定的。”
赵净慢慢放下筷子与馒头,神色沉吟。
事情,起了意想不到的变化。
那么他的既定策略,也得有所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