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子俩正说着，赵常走进来，道：“主翁，公子，抚台，去了晋王府，到现在还没出来。”
赵实看了眼赵净，道：“耿中丞如果有晋王府的支持，或许能稳住阵脚。”
赵净夹了口菜，道：“晋王的立场也不是那么容易站的。耿如杞与晋商牵扯太深，不会为他说话。耿如杞这么做，无非是想找更多的筹码与我谈判。”
虽说大明体制崩坏，山西遭受匪寇侵袭，大半沦陷，可一省巡抚，到底是一省巡抚，不是那么轻易就范的。
赵实放下馒头，道：“你到底是怎么想的？”
他这个养老儿，布下了一个大局，将晋商，山西巡抚等全都装了进去。
如果这个养老儿狠狠心，是能将耿如杞再次送入天牢的。
但与此同时，他也会将山西官场、晋商得罪个彻底。
最为重要的是，一个小小右参政，扳倒一省巡抚，朝廷怎么看？皇帝怎么看？
朝廷与皇帝本就对赵净疑心重重，稍一不慎，就是一个两败俱死的下场！
赵净吃着菜，双眼眯起，语气十分寡淡的道：“我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赵实脱口而出，语露迫切。
赵常也伸着头，好奇等待。
赵净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，道：“我在等范家，等耿如杞的态度。”
赵实心中微微松口气，道：“你只是要他们低头，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？”
赵净没敢看老爹，道：“我原本也没有这个想法。”
这话不说还好，说了赵实哪里肯信。
赵实再次拿起馒头，慢条斯理的扯着，道：“你成熟了。不赶尽杀绝是对的，耿如杞这个巡抚在，对你是利大于弊。至于晋商，以山西现在的处境，完全任由你拿捏。”
赵净笑了笑，道：“爹说的是。”
赵实眼皮一跳，道：“你还想干什么？”
赵净擦了擦嘴，站起身道：“成亲！”
赵实眉头皱起，表情厌烦。
这倒霉儿子，没有一天是让他省心的！
赵常连忙接话，道：“主翁，公子，徐小姐，明天就到，婚礼也准备的差不多了。”
赵实心头无奈，道：“虽说一切从简，该有也还得有，我来操办，你安心等着，不要出波折。”
赵净道：“知道了。”
赵实看着他的背影，总算松口气。
他还担心赵净会抗拒这门亲事，闹出幺蛾子来。
赵净出了门，赵常跟在边上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洪承畴又派人来催，要求公子尽快发兵平阳府。据说，黑总兵吃了败仗，绛州失守了。”
赵净踱着步子，道：“这么说，这平阳府我是非去不可了？”
赵常道：“公子，平阳府一定是洪承畴那狗贼设的陷阱，不能去。”
赵净神色沉吟，摇头道：“是陷阱，但平阳府，是一个好位置。”
“好位置？好在哪里？”赵常疑惑的问道。
赵净停住脚步，望向平阳府，道：“除了平阳府是我的整饬之地，地大人众，还有一个要害之地——潼关。”
不等赵常再问，赵净道：“给洪承畴回信，我可以去，但潼关得让我整饬。”
潼关，隶属于陕西。
“好！”赵常没有二话的应着。
赵净站了一会儿，自语道：“应该快来啊……”
赵常刚张嘴，一个门房跑过来，道：“公子，太原知府孙传庭求见。”
赵净顿时满脸笑容，道：“请他到偏庁。”
赵常连忙跟上，道：“公子，孙白谷这个人不简单，他在算计你。”
赵净笑了笑，道：“他要是没有一点算计，我将太原府交给他岂不是一个错误。”
赵净来到偏庁，孙传庭站在原地，行礼道：“见过大参政。”
赵净压了压手，道：“坐下说。”
孙传庭坐下，沉吟片刻，道：“大参政，太原府的事，现在十分棘手。”
赵净见他开门见山，茶都不等喝，好奇的道：“物价不是恢复了吗？还有什么事？”
孙传庭道：“物价可以恢复，也可以再涨。”
赵净哦了一声，道：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孙传庭道：“下官想请抚院，布政司出手，杜绝这种事。”
赵净听懂了，接过赵常递过来的茶杯，若有所思的道：“你想让我收拾那帮晋商？”
耿如杞与王用，是不可能对晋商下手的，他们与晋商关系密切，一损俱损，能出手的，唯有赵净。
孙传庭道：“是。经过此事，太原府人心沸荡，又有流寇在侧，此等事，决不能再发生第二次。”
赵净喝了口茶，道：“太原府，我给你留了兵，你可以做到。”
孙传庭道：“下官，可以去做。但抚院，下官已经被关了两次，也能被关三次。”
说到底，孙传庭没有那个实力，也没有那个魄力与耿如杞撕破脸，硬碰硬。
“杜绝晋商……”
赵净神色沉吟。
对于晋商，赵净一直在有节奏的进行打压，甚至已经剪除了黄、翟两家。
但要对晋商进行毁灭性的打击，赵净眼下没有那个能力。
就好比，范永斗躲在张家口，其他晋商，也将产业核心、家族根基移在淮扬，赵净鞭长莫及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赵净实话实说道。
孙传庭看着赵净，面色严正，道：“下官的意思，是杜绝晋商哄抬物价的能力，并不是彻底铲除晋商。”
赵净面露疑惑，道：“你要我对付范家？”
孙传庭道：“是。下官认为，必须要给晋商一个足够的教训，迫使他们老实下来。太原府革新的阻力，多半来自于晋商，只要将他们压住，事半功倍。”
赵净神色不动，心里在分析。
孙传庭的话，有几分真？
打击晋商，确实能减少革新阻力，但最多也就是在商业上。
而太原府革新真正的阻力，是在‘官绅’二字，地主士绅，才是赵净的革新计划的核心重点。
孙传庭，似乎很迫切的想要打击晋商？
许久之后，赵净放下茶杯，笑着道：“白谷，这几日我要成婚，你来做傧相吧。”
傧相，大概就是迎来送往，类似于伴郎的人。
孙传庭没想到赵净突然跳到这个话题，讶色道：“大参政，要成婚了？”
赵净笑着道：“是啊，是徐侍郎的孙女，明日便到，应该后日大婚。”
孙传庭略略思索，道：“好。”
赵净起身，笑着抬手道：“那就这么说定了，一切从简，劳烦白谷兄了。”
孙传庭抬手，简单应和几句，离开偏庁。
赵常站在赵净边上，道：“公子，这孙传庭在打什么主意？”
赵净背着手，略有感慨的道：“应该是抚台或者是朝廷有人给他递了什么话。”
赵常一惊，道：“公子，孙传庭要反水？”
赵净摆了摆手，道：“我与白谷是君子之交，说什么反水。”
嘴上这样说，赵净却在思考，怎么拉近与孙传庭的关系。
这样一个人物，绝不能是‘敌人’！
孙传庭出了赵净的府邸，走回太原府，面无表情，眉头渐沉。
孙奕撑着伞迎过来，低声道：“叔父，怎么样了？”
孙传庭神情思忖，道：“他要成婚了。”
“成婚？”
孙奕满脸不解，道：“他在这种时候？为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孙传庭也目露疑惑。
“回去。”孙传庭阻止了孙奕的问话，加快脚步，返回太原府。
他没有回后院，而是直接来到牢狱。
章允仁被关在牢房里，头发散乱，很是狼狈，听到脚步声，猛的跑过去，抓着栏杆，盯着走过来的孙传庭，呼吸急促了几分。
孙传庭看着他，道：“我不要你说的，我要实证。”
章允仁顿时急了，道：“实证？那赵净在太原府杀人抄家，囤积了多少钱粮？他培植私兵，至少有五千人！他看似只是一个右参政，实则在太原，在整个山西只手遮天！他要办的事，山西有人能阻止得了吗？说他没有异心，你信吗！？”
孙传庭沉着脸，道：“我要实证！”
章允仁双眼大睁，道：“你要实证，这还不简单吗？他在太原府囤积了大量的钱粮，一定有一个秘密的仓库！他培植私兵，在城外肯定有秘密军营！这些人总要吃喝拉撒吧？总要与赵净来往吧？只要你盯着赵净，我敢肯定，一定能找到证据！”
孙传庭眼神闪过杀意，道：“你在诛心！”
章允仁肩膀一抖，道：“我没有！这些事就摆在眼前，你明明就知道！而且，抚台不清楚吗？他是山西巡抚，大大小小的事，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？还有，他与晋王府的关系，说不定，说不定就他要扶持晋王谋反，窜逆！”
孙传庭见他翻来覆去还是这些话，道：“你应该很清楚，赵明堂是前任太原知府，这牢狱的狱卒，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是他的，你拿不出实证，说不定活不过今晚！”
章允仁也害怕，道：“有有有！太原驿！太原驿是赵净的外室掌管的，那里不止有赵净秘密来往的亲笔书信，更有他藏匿兵甲，私兵，钱粮的线索！只要你突袭太原驿，一定能找到所有证据！”
孙传庭面无表情，道：“你与抚台都说了？”
“说了说了，”章允仁急声道：“抚台对赵净也有所起疑，只是没有证据，这次这次就是对赵净的试探！”
“试探？”
孙传庭神情微动，道：“既然是试探，抚台肯定还有别的准备吧？”
章允仁道：“我不清楚，但抚台与三边总督洪承畴有过信件来往。”
孙传庭没想到，这盘棋远比他想的还要大，也更为复杂！
沉默一阵，孙传庭没有再问，转身离开。
章允仁趴在栏杆上，急声大喊道：“孙传庭，你你现在还来得及回头，你要是跟他一条路走到黑，那是灭族的大罪！灭族的大罪！”
孙传庭仿佛没有听见，出了大牢，回到值房。
孙奕正在打扫，疑惑的道：“叔父，这么晚了，还不回去休息吗？”
孙传庭坐到椅子上，道：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孙奕看着孙传庭的表情，倒了杯茶后才离开。
孙传庭倚靠在椅子上，双眼异常冷静，冷静中，若有刀兵交击，闪烁着精芒。
他心里在思索着这件事，一个个人名在他心头跳闪。
赵净。
耿如杞，王用，洪承畴，朝廷里的温体仁，周延儒……
这仿佛是一张笼罩在赵净头顶的大网，正在一步一步的要将赵净勒紧，直到将他勒死。
“那赵净呢……”
孙传庭轻声自语。
以赵净的能力，应该早有察觉才对。以赵净的脾性，在太原府的势力，想要反击十分简单，以范家的作为，将耿如杞牵扯进去，反守为攻，易如反掌。
但他并没有，他安静的出奇。
所以，赵净真的意图不轨？
他在忍耐，担心暴露太多？他在等待机会，举兵起事吗？
山西为流寇侵扰，洪承畴被牵制在泽州，辽东为建虏牵制，而山东至今还在平乱。
京城空虚！
如果赵净举兵两万，突然发兵京畿，完全可以一举成事！
这种场景，孙传庭想想就浑身冰冷，眼神里闪过恐惧。
“赵净，到底有没有异志？”
孙传庭望着漆黑的屋梁，喃喃自语。
事情的关键，就在赵净的心思。
孙传庭无法判断，种种迹象显示，赵净确实违背了朝廷的规制，在做一些大逆不道的事。
但从另一方面来说，赵净为大明殚精竭虑，所作所为都是在保卫大明，不论是与建虏的血战，还是在山西的剿匪，都是一个忠臣的体现。
“大奸似忠，大忠似奸……赵明堂，你到底是哪一种？”
孙传庭内心纠葛，无法判断。
从他内心来说，他希望赵净是大忠似奸，破坏一些规矩也不要紧，只要能成事，坏规矩，在历朝历代，尤其是当今，不算鲜见。
矫旨都能发生，坏点规矩算什么。
“兄长兄长。”这时，一道身影来到眼前，轻声唤道。
孙传庭抬头，见是三妹，坐好道：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孙传盈递给热茶，轻声笑着道：“兄长这是怎么了？神思不属，我走进来，唤了几次都听不见。”
孙传庭接过茶杯，有些头疼的道：“麻烦事。”
孙传盈眨了眨眼，好奇的道：“还有什么事能难到兄长？”
孙传庭苦笑一声，道：“我算得了什么，咱们那位大参政……”
孙传盈道：“大参政？他又惹出大麻烦来了？”
孙传庭看着这个妹妹，道：“不是他惹的……也差不多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