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，注定不平静。
耿如杞坐在凉亭内，看着凄凉月色，一边饮酒，一边追往思今。
老管家一直在倒酒，并没有劝说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耿如杞感觉腹内冰冷，才慢慢放下酒杯，道：“赵明堂还是没有一点动作，反而准备大婚了，你怎么看？”
老管家道：“老爷，这不是好事吗？赵明堂不动，说明他有所顾忌，不想或者不敢撕破脸。”
耿如杞脸角僵硬的笑了笑，道：“他不敢？你可知道，当年他在京为言官，劾倒了多少堂官阁老？他要是不敢，活不到今天。”
老管家道：“老爷，我虽然猜不透赵净到底想干什么，但赵净一改往日脾性，必有缘故。况且，老爷是山西巡抚，代天子牧边，赵明堂纵然再胆大妄为，也不敢如晋王府一样，直接发兵杀过来。”
耿如杞望着月色，惆怅一叹。
太原是赵净整饬三府兵备之一，明面上驻兵五百。
加上他在太原经营那么长时间，太原城势力最大的不是所谓的抚台，藩台，而是赵净！
如果，不是他‘无为’，赵净也不会坐大到这种程度。
“那你说，他是否有那种心思？”耿如杞问道。
老管家先是沉默，而后语气相当缓慢的道：“老爷，有句话，我不知，当说不当说。”
耿如杞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你怎么跟我还打起官腔了？”
老管家躬身低头，道：“老爷，赵净忠也好，奸也罢，与老爷又有何干？老爷一心归养，天塌又如何？便是老爷有心，又能如何？”
耿如杞怔了又怔，转头看向他，道：“我，我到底是朝廷命官，山西巡抚，岂能坐视狼子野心的贼子威胁大明社稷，颠覆日月？”
老管家道：“老爷，又是何苦？”
耿如杞张着嘴，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，突然又道：“你，真当我如那些尸位素餐的人一样，只知功名利禄，昏庸无为，毫无一丝家国之念？”
老管家躬着身，脸上毫无波澜，道：“老爷，范家已是砧板上的肉。洪承畴自困于泽州，朝野口诛笔伐。温体仁貌似深得圣心，首辅之位却遥遥无期。这盘棋，而今，只剩下老爷一人。赵净是棋子，还是棋手，老爷还看不明白吗？”
耿如杞见老管家只谈利害，不论家国，忍不住长叹一声，再次望着远在天际的月亮出神。
但正如老管家所言，耿如杞被无声的孤立了，是现在唯一一个需要直面赵净的人。
除了山西巡抚这个身份外，他没有一点与赵净谈判的筹码。
无兵，也无权。
太原府，赵净是无冕之王！
现在的赵净，是他们摆弄的棋子，还是已经跳出棋盘，成为棋手了？
耿如杞满心惆怅，一时间不知道何去何从。
他本就是一个极其怕死的人，偏偏又处于山西巡抚这个位置，上上下下都在拉扯他，令他进退为难，横竖挣扎。
老管家也看出了耿如杞的纠葛，暗自叹了口气，没有再劝。
今夜的月色，格外凄凉。
范家的酒楼。
范永魁这几天度日如年，无时无刻不在煎熬恐惧中度过。
虽然他联络各大商家，出了大血平抑了物价，可太原府以及那赵净没有一点反馈。
毫无动作的太原府以及赵净，令范永魁无比恐慌，夜不能寐。
这时，一个中年人匆匆进来，摘下帽子，道：“大掌柜，有消息了。”
范永魁疾步上前，道：“秦掌柜，什么消息？来来来坐下说。”
秦掌柜坐下后，开门见山的道：“我得到的消息是，潞安府的赵明堂的兵马，已经出现在汾州，大概两千人。同时，还在招兵买马，要发兵去平阳府，清剿西北来的流寇。”
范永魁连忙道：“他们去介休了吗？”
范氏老家在介休，虽然商业根基不在介休，可却有着最多的族人。
秦掌柜道：“这个还不清楚，得问介休那边了。”
范永魁心头剧烈不安，道：“还有吗？”
秦掌柜喝了口茶，道：“太原府里的消息是，孙传庭没有什么命令。太原府的兵权在赵净手中，没有赵净的允许，孙传庭调动不了。”
范永魁连连点头，脸上都是快说快说。
秦掌柜道：“河曲县那边没有消息，应该是被封锁了。赵净也没有什么命令传出，反而是后天要大婚。”
“他要大婚？”
范永魁先是一惊，而后又喜道：“大婚不宜见血，是不是说，他不会对我们范家动手？”
秦掌柜略有犹豫，道：“这个我不清楚。倒是抚院反常得很，安静得吓人，不止不出门，也不见人。”
范永魁心慌又烦躁，冷声道：“耿如杞是老狐狸，一定是发现风向不对，想要躲避了。这个蛇鼠两端的老东西，最是阴险！”
秦掌柜没有评价这些，道：“还有一个消息，还不太确定，朝廷派了钦使，据说是来督战的。”
范永魁心头猛的一动，道：“姓什么？”
秦掌柜道：“不确定，现在朝廷浑沌的很，各种消息五花八门，不到最后，还不好说。”
范永魁却激动起来了，道：“一定是温阁老，一定是温阁老！”
如果是温体仁派人来太原，那局面将要翻转！
秦掌柜看着他的表情，连忙道：“大掌柜，一切还都不好说，切莫冲动。”
范永魁已经站起来来回踱步了，根本听不进秦掌柜的话，喃喃自语道：“一定是，一定是！那赵明堂四处树敌，尤其是在朝廷，根本容不下他！只要借着太原发生的事，足以将赵明堂拿下！只要拿下他，什么事都没了！”
秦掌柜站起来，道：“大掌柜，凡事，凡事还需谨慎，暂且观望，等钦使到了再说。”
范永魁道：“这我自然知道。但如果有钦使来，很多事情，我就没必要做了！”
秦掌柜吓了一跳，急忙道：“大掌柜，该做的事情，不能少，万一，万一钦使没来，或者来晚了怎么办？”
范永魁皱了皱眉，神情不满，压着恼怒，道：“你再去探问，一定要弄清楚，钦使到底什么时候来！”
“是是。”屁股还没坐热的秦掌柜，应着又急匆匆离去。
范永魁听着他的脚步声，心头火热，道：“钦使，钦使，可一定要来的快一点！”
范家为了赵净的一句‘恢复如初’，可是下了血本，每拖一日就要付出不知道多少银子！
一丝一毫，可都是他的心血！
……
太原城的物价已经恢复，逐渐恢复了平静。
可涉及那件事以及山西省的高层都清楚，表明的平静是最为可怕的，暗里的潮涌正在不断酝酿，一旦爆发，必然石破天惊，淹死无数人！
在这种情况之下，赵净的婚事，如期举行。
纵然再三强调节俭，而且只是小范围的宴请。
但不知道谁走漏了风声，一大早，赵府门前就开始排队，送礼的人绵延不知道多长，将整条路都堵的严严实实。
孙传庭作为傧相，里里外外的忙碌，可以说，他是最忙碌的人了。
而赵府门前，登记宾礼的管事，同样忙的不可开交，既要收礼，对于一些‘不恰当’礼与人还得劝退。
而‘老公爹’的赵实，也难免要接引宾客，纵然他早有预料，还是低估了赵净在太原的影响力，大大小小的官员以及商贾，摆了二十桌都没够。
更是有些人无法走正门，需要到后门迎接。
赵实不止要接引，还得寒暄，陪聊。
“主翁，乔家来人了。”
“主翁，京城李尚书派人来贺。”
“主翁，毕尚书派人来了。”
“主翁，三边总督洪承畴以及绥远总兵曹文诏派人来贺。”
“主翁，首辅周阁老派人来贺。”
“主翁，山西巡抚耿如杞来了。”
……
派人来，可以简单寒暄，耿如杞亲自来了，赵实怎么都得陪着。
两人站在屋檐下，含笑说着，一如老友。
唯一清闲的，应该就是新郎官赵净了。
他在新房里，正在试穿衣服。
程红妆，柳隐忙前忙后给他穿着，不时还嘱咐着礼节方面的事。
赵净伸着双臂，道：“你们见过那位徐小姐了吗？”
柳隐语气不太温和，道：“没见过，听说脾气不太好。”
程红妆却微笑，道：“我在驿站见过了，是一个温和的人，还送了我一根发簪。”
赵净拍了下柳隐，道：“你准备好贺礼了吗？”
柳隐撅了噘嘴，不说话。
赵净也懒得理她，道：“婚后，父亲要带你们回乡祭祖，我分不开身，老老实实的，不要给我惹祸。”
程红妆系着脖子上的扣子，轻声道：“应天府的生意，怕是不好插手。”
赵净转了转脖子，道：“雷礼会协助的，他们雷家的票号生意做的不错，应天，淮安，扬州，这三个地方，一定要插上一脚。”
程红妆应着，又给赵净拍了拍衣服。
赵净大步出门，准备去迎亲。
难免要与宾客打招呼，赵净看到了众多熟悉又陌生的人，不少是太原府下的州县官员。
赵常穿的十分喜庆，跟在赵净边上，瞅了机会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范家以及他们有关的晋商都没来。”
赵净神色不动，在翻身上马之前，道：“连礼都没送？”
赵常眼神阴鹜一闪，道：“没有。”
赵净笑了，阳光灿烂，回头望去，远远的耿如杞对上。
耿如杞看着赵净的笑容，也是微笑点头，表达他的恭贺之意。
赵净抬了抬手，翻身上马。
耿如杞看着赵净走出门框，不知道为什么，下意识的眉头一皱，心里涌出不好的预感。
而在场的宾客并无所觉，热闹纷呈，端着酒杯，四处敬酒，攀谈。
气氛热烈，谈笑风生，丝毫不见前几日的剑拔弩张，杀机弥漫。
赵净带着迎亲队伍，前往驿站接亲。
这个仪程纵然节俭了，可还是相对复杂，赵净走了一大圈礼仪，才将新娘子迎接出来。
出去带的东西不多，回来的时候，足足十几大箱子。
接亲回来，又是一番礼仪，直到天黑，才算结束。
赵实，赵净父子，举着酒杯答谢宾客，一圈又一圈。
从外院到内院，赵净喝的醉醺醺，双眼朦胧，脚步虚浮。
赵九哥，赵晟等人闹哄哄的拥着赵净要闹洞房。
赵实与耿如杞并肩站在中庭檐下，望着被簇拥走的赵净，都是笑容满满，彼此对视又是一笑。
“耿中丞，请。”赵实抬手，邀请耿如杞前往偏庁小坐。
耿如杞欣然应允，两人来到偏庁坐下，喝了口茶，各有感慨。
耿如杞先开了口，笑着道：“明堂成婚，赵兄也该松口气了吧？”
赵实半苦笑半轻松的道：“要是真能松口气就好了。这孩子，从小任性，我管不过来，这入仕之后，更是无法无天，我真怕哪一天，全族遭他连累。”
耿如杞抱着茶杯，脸上还有酒意，道：“明堂看似鲁莽，实则谨慎，这一点，赵兄可瞒不过我。”
赵实道：“明堂在太原这么长时间，还要多谢耿中丞的照顾。”
耿如杞笑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，道：“我听说，明堂过几日便要返回潞安府，率兵前往平阳府？”
赵实点头，道：“洪军门的命令。流寇在平阳府肆掠，黑云龙抵挡不住，整个山西，也唯有明堂手里还有兵，只能他去了。”
耿如杞若有所思，道：“确实如此，这样一来，潞安府的情势，怕是又要坏。拆东墙补西墙，终究不是长久之策。”
赵实道：“洪军门也是无奈。”
耿如杞丝毫不提他这个巡抚在其中的旁观，道：“赵兄，我听说，朝廷要派钦使过来，可有消息？”
赵实看了他一眼，拿起茶杯喝茶。
耿如杞神色不动，心里泛起惊疑。
莫不是，其中还有变故？
以他的消息，钦使是朝廷派的，而朝廷，现在只有温体仁说了算。
赵实放下茶杯，又思忖片刻，道：“耿中丞也不是外人，我便说与你听吧。”
耿如杞下意识的坐好，耳朵不自禁的竖起。
赵实看着他，道：“总共有两个，一个钦使，是调查太原府近来发生的事情。还有一个，是內监。主要是负责监军。”
耿如杞脸色陡变，双眼笼罩着惊恐之色。
钦使调查太原府的事，这很正常，多半是温体仁的人。
监军！
以赵净的资历，还够不上太监监军，那这监军，就是冲着耿如杞来的！
耿如杞手里都没有军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