耿如杞面沉如水，心头如遭重锤，陷入沉思。
皇帝派出内监，监军各路兵马是早就发生的事，但耿如杞一直忽略了，他这里也能派！
而且恰恰在这个关口！
自从天牢里侥幸逃得一命，耿如杞一直‘无为’，对于战事，他是能避就避，不能避也尽可能的躲。
是以，在西北流寇打入山西，侵占一半府县的情况下，耿如杞依旧没有离开太原，并没有参与剿匪。
现在皇帝派来监军，是要坐镇中军，监察军队的。
耿如杞，没有兵马！
这怎么给监军，给皇帝解释？
赵实将耿如杞的表情尽收眼底，默不作声的喝茶。
耿如杞心里翻江倒海，再看着赵实不动如山的表情，暗自压着慌乱，微笑着道：“赵兄，明堂算计的好啊。”
赵实放下茶杯，道：“耿中丞，这件事到了这种地步，我们都应该有一个体面。”
耿如杞道：“怎么体面？”
赵实道：“明堂大婚，有些人没有来。”
耿如杞直视着赵实，脸角不自觉的紧绷。
赵实好整以暇，不露声色。
好半晌，耿如杞收回目光，低着头，又沉思许久，道：“做到什么地步？”
赵实道：“这我不清楚。”
耿如杞脸角抽搐了下，继续低头沉思。
他的处境一直很艰难，在拼力维持，想逃没逃掉，想上没上去。
在西北流寇进入晋南的时候，耿如杞选择了‘表面功夫’，实际上并未离开太原。
这种情形下，钦差来到太原，一眼就能看破，届时一道奏本，耿如杞的下场就是‘逮捕入京，弃市’。
又是许久，耿如杞缓缓抬头，道：“钦使，监军那边，能交代的过去？”
赵实点头，道：“钦使是太仆寺卿薛国观，监军是司礼监太监黄成义。”
耿如杞顿时明白，继而又沉思不语。
薛国观是赵净的人，这一点耿如杞心知肚明。至于司礼监太监，自然是高宇顺的人。
高宇顺与赵家关系密切，在朝廷高层，不算秘密。
赵净摆平与钦使都不算问题，那么，剩下的就需要耿如杞去办了。
耿如杞想要脱身，想要活命，就只能按照赵净的要求去办！
但赵净的要求对耿如杞来说，无比艰难。
以赵净的个性，肯定又是要‘杀人抄家’，而且这次不是一家一户，而是众多晋商！
这一刀，不说能不能下得去，后果也是不可想象的。
耿如杞不是赵净，他本就是内心敏感，战战兢兢，给晋商一刀，同时也是在插在心口。
耿如杞口干舌燥，艰难抬头看向赵实，道：“赵兄，没有，其他办法了吗？”
赵实在耿如杞脸上看到‘祈求’，顿了顿，道：“耿中丞是什么想法？”
耿如杞一听，如同抓到救命稻草，急声道：“赎罪银，让他们缴纳足够的赎罪银如何？”
赵实倒是没想过这个办法，目光思索，道：“足够，是多少？”
耿如杞想了想，道：“五十万两，每家五十万两！总共有十几户，凑足六百万如何？”
赵实神色不动，拿起茶杯。
六百万两，确实是一个天文数字，但平均到每户五十万两，那就微不足道了。
晋商，尤其是参与这件事的晋商，哪一家不是根基深厚，产业，商铺，田产无数，区区五十万两，怕是还未让他们感觉到痛。
耿如杞看着赵实的动作，犹豫了下，道：“赵兄，六百万两，不少了。另外，我还让他们交出一部分产业，如矿产，茶山，私盐等如何？”
赵实喝了口茶，放下茶杯，道：“耿中丞，你应该是了解明堂的。这样的条件，即便是我去说，他也不会答应。明堂大婚之后，便会率兵南下，将会路过汾州。”
耿如杞听到这里，神情再变。
汾州，是众多晋商的老家，比如范家，白家，曹家，王家等。
赵净这一路过，势必是要杀人抄家的！
耿如杞心头沉重，绷着脸，双眸凝色如冰。
他自然是了解赵净的，以他对黄家，翟家的手段，范家绝对难逃。
尤其现在流寇入侵，赵净有足够多的理由对那些晋商下手，手段只会比以前更凶狠！
“你们想要多少？”良久之后，耿如杞问道。
赵实其实也不知道赵净的底线，略略思索，道：“第一，向朝廷捐纳一百万两。第二，私盐、票号的生意，要全数转交给雷、程二家。第三，晋商禁绝向塞外走私。第四，五千匹战马。第五，每户一百万两，范氏二百万，不足以田亩补缺。”
耿如杞眉头紧锁，赵实提的这些要求，看似并不过分，可加在一起，那就是无比过分，简直是在断晋商的根基！
耿如杞面沉如水，心头不断分析，道：“我，需要，与他们商议。”
赵实淡淡道：“耿中丞，时间不多了。”
耿如杞将赵实话里的威胁听的明白，艰难起身，道：“我先走了。”
赵实没有起身，看着他步伐踉跄，身形不稳，暗自摇头。
这位自从在天牢里被吓破胆后，左摇右晃，蛇鼠两端，全都是为了苟活下去，已经算不上一个人，只是一具躯壳罢了。
而这会儿，一众人在闹洞房。
赵净准备很多大小红包，左一杯酒右塞红包，这帮人是没完没了，最终还是柳隐跳出来，掐着腰，一通大骂，将人都赶出了洞房。
赵净摇摇晃晃来到床前坐下，看着对面的新娘子，酒醒了不少。
这位徐小姐赵净没有见过，只看过画像，从画像来看，是一位传统的闺阁淑女。
赵净坐了一会儿，心里还在考虑说辞，新娘子却开了口，道：“夫君，是忘了词吗？”
赵净怔了下，连忙道：“倒是没忘。”
新娘子道：“是夫君有所迟疑，想要退婚？”
赵净甩了甩头，暗道：这新娘子脾气还不小？
赵净笑了笑，起身道：“倒也没有。只是，喜秤不知道被哪个混小子藏起来了。”
喜秤，用来掀开新娘子的盖头的。
新娘子不说话了，转着头，看着赵净的模糊背影。
喜秤不见了，怎么掀盖头？
赵净走回来，手里拿着一根纸扇，挑开了盖头。
盖头下，是一张稚嫩柔和，清秀和顺的脸，双眸含羞带怯，十八九岁的年纪。
赵净心头暗松，还算合眼缘。
“夫人，对为夫的模样还算满意？”赵净笑着道。
徐小姐欲言又止，还是道：“妾身在京里，见过夫君。妾身愿嫁，一为祖父冲洗，二为夫君德行。从不在长相。”
赵净怔了怔，打量着这个徐小姐，好奇的道：“见过，在哪里？”
徐小姐道：“在建虏扣城时，瓮城之中，妾身随父祖劳军，见过夫君。”
赵净哦了一声，实则想不起来，那时劳军的人太多。
但总体来说，他对这位徐小姐很满意，徐小姐对他也无芥蒂。
这是包办婚姻的一种美好结果了。
赵净与徐小姐对视片刻，伸手拉她起来，递给她合卺酒。
徐小姐俏脸红润，举着卺瓢，拘谨有礼的道：“愿君前程顺遂，妾必尽心辅佐，不负君之厚爱！”
赵净没想到她先开口，微笑道：“今吾与卿，奉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，结为夫妇。谨以卺酒为盟，愿同心偕老，共执巾栉。”
两人对视，一饮而尽。
赵净接过卺瓢，拉着徐氏的手，道：“今卺酒已尽，愿吾二人如卺瓢相合，永世不分。”
徐氏轻轻行礼，道：“愿如君言，共沐恩义。”
赵净拉着徐氏的手，悄步走向床边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，正厅。
徐氏给赵实敬茶，说着一些礼仪的话。
赵实喝过茶，拿过礼物，也说一些祝福的话。
到这里，所有的仪程，就算结束了。
一家三口，坐下吃饭。
赵实瞥了眼徐氏，与赵净道：“府里的事情，都交代了？”
赵净笑着道：“昨夜都说过了，今后府里，都由夫人打理。”
徐氏稍稍欠身，道：“还请父亲教诲。”
赵实摆了摆手，道：“没有什么教诲的。我们父子二人十多年，也无太多事情，待会儿让七叔跟你说一说就是。”
徐氏应着，谨慎守礼，规规矩矩。
赵实看着大口吃喝的赵净，道：“昨夜我与耿如杞聊过，他很是迟疑，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。”
徐氏闻言，起身道：“父亲，夫君，妾身……”
赵净拉着她的手，道：“不打紧，你吃你的。”
徐氏看着赵净，又看向赵实，见两父子都没有异色，轻轻坐下。
赵实撕扯着馒头，道：“以我的观察来看，耿如杞是心存侥幸，毕竟温体仁在朝，只要温体仁想保，还是能保他的，至少，也能全身而退。”
赵净端着碗，道：“他倒是想的美。等薛国观到了，将锦衣卫带到他面前，能吓破他的胆。”
赵实点点头，道：“你还有什么想法？”
赵净给徐氏夹了几口菜，道：“其实，现在最为关键的，还是太原府的革新，我的目的，是要借着这件事，彻底的推行下去。我想看看其中的难处，汲取教训，将来能够推而广之。”
赵实面露恍然，道：“所以，晋商，耿如杞，其实不在你眼里，根本目的也不是报复他们？”
赵净吃了口菜，道：“在当前局势之下，晋商只是蚂蚁，我有一百种方法收拾他们。耿如杞是被吓破胆的人，也无需在意，他们都只是眼前小疾。”
赵实眼里闪过欣慰之色，倚靠在椅子上，又看向贤惠和顺的徐氏，脸上浮现满意之色。
赵净吃着饭，道：“爹，我打算以防备流寇的名义，对太原进行整肃，对一些达官贵人派兵保护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赵实瞬间洞悉他的意图，道：“合情合理。”
赵净见老爹不反对，道：“今天就办，另外，再派人护送沈王去京城。”
赵实道：“随我一起去吧。”
赵净看着老爹，道：“这么急吗？”
赵实放下馒头，道：“朝廷里风云突变，我要是走得慢，怕是走不了了。”
朝廷六部尚书空缺，这种盛况，前所未有，以赵实的资历，是足够争一部尚书的，朝廷以及皇帝，都不愿放赵实的。
赵净舍不得，但也无奈，他也要尽快率兵去平阳府清剿那里的高迎祥，张献忠等人。
赵净转头看向徐氏，道：“辛苦你了。”
徐氏微笑着道：“夫君前程要紧，无需牵挂家里。”
赵净伸手揽着她，用力的抱了抱。
徐氏初为人妇，又当着老公公的面，有些羞涩挣扎。
赵实看着他们夫妻二人，暗自点头，转而说起家里的事，尤其是应天府老家。
对于应天府老家，赵净并没有多少印象，因为相距太远，走动的也就那么一两家，其他人都只是听老爹偶尔说起。
现在听着，赵氏在应天，还算是一个不小的家族，分支居然有八脉，总人口怕是有近千人。
赵净这边说着‘闲话’，经过一夜思考，满脸困倦的耿如杞，出现在范家的酒楼。
范永魁恭恭敬敬的站在耿如杞身前，大气不敢喘。
耿如杞双眼通红，道：“范永斗来信了吗？”
范永魁心里警惕万分，道：“回抚台的话，暂时还未收到。”
耿如杞可不是一般人，堂堂的山西巡抚，寻常人想见他一面，难如登天！
他屈尊降贵的来见他这个‘贱民’，必有大事！
再联想那赵净，范永魁心头隐隐发寒。
耿如杞看着他，道：“钦使即将抵达太原，你知道吧？”
范永魁连忙道：“知道，只是不知道是何人。”
耿如杞道：“太仆寺卿薛国观，还可能挂佥都御史衔，是来督战的。”
范永魁抬头看着耿如杞，谨慎的道：“抚台，小人听说，他是温阁老的人。”
耿如杞不置可否，道：“还有监军太监，他们应该会同时抵达太原。”
范永魁倒是不太在意，道：“是，需要小人打点吗？之前太原，潞安，平阳府的监矿太监，小人多少有些关系。”
耿如杞见他还拎不清轻重，冷哼一声，道：“薛国观以及那监军太监，都是赵明堂的人！”
范永魁脸色突变，双眼大睁，惊恐的不可置信。
